砸門聲轟地炸開。
林晚掀開被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六點零三分。
窗外還是灰藍色的,窗簾沒拉嚴,一道窄光切在地板上。
幾點了還不起來做飯。王秀芬的聲音隔著門板炸進來,帶著一種被辜負的怒氣,我兒子今天開早會,你要讓他餓著肚子去公司。
林晚沒有應聲。
她先側過臉,看了一眼身邊的位置。
顧言琛已經不在了。
床單是涼的,說明他起得比她還早,或者昨晚根本就沒怎么睡在這里。
腰疼得厲害,像被人從中間掰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關節(jié)有些腫,右手食指側面貼著一塊創(chuàng)可貼,是昨天切土豆絲時留下的。
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摸上去像砂紙。
她記得這雙手以前不是這樣的。
大學畫室里的女生都夸她手指修長,適合握筆。
現(xiàn)在它們只適合握鍋鏟和拖把。
她用手肘撐著床沿坐起來,脊椎一節(jié)一節(jié)地響。
昨夜公公顧建國發(fā)高燒,她幾乎沒合眼。
量體溫,喂藥,換退熱貼,一遍遍用溫水擦他的脖子和手心。
顧言琛在書房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她聽不清內容,只聽見門板后面偶爾漏出幾個字,融資、方案、下周。
凌晨三點,顧建國的體溫終于降下去一點。
她靠在床尾瞇了兩個小時,夢里全是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
現(xiàn)在那聲響真的來了。
敲門聲又響了,比剛才更重。
林晚踩著拖鞋走過去,腳底的涼意從瓷磚一直爬到后腦勺。
她拉開門。
王秀芬穿著一身棗紅色綢緞睡衣,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臉板著,像一塊剛從冰箱里取出來的凍肉。
你聽聽這都幾點了。王秀芬的手指戳向客廳墻上的掛鐘,我年輕的時候,五點半就起來給全家熬粥了。
林晚說,媽,我這就去。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飄進水里。
王秀芬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客房,門在她身后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林晚站在原地數(shù)了三秒。
一,二,三。
然后她才走向廚房。
廚房很小,L型的操作臺,油煙機用了七年,開關有點失靈,要按兩次才能啟動。
她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不銹鋼水槽里,濺起細小的水珠。
她把雙手伸進水流。
冷水像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她的腕骨。
她的指節(jié)很快變紅,皮膚下的青色血管凸出來。
刺骨的寒意從指尖往上爬。
像有人用針在扎她的骨節(jié)。
她沒有把手縮回來。
七年前的夏天,也是這個水槽,也是這雙手。
那時候顧言琛從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說,以后我給你請十個保姆,你只用負責畫畫。
她還記得他呼吸里的牙膏味。
薄荷味的。
那時候他剛從英國出差回來,行李箱還丟在客廳沒收拾。
他抱著她晃了晃,說,晚晚,以后這個家你說了算。
她笑著說,那我要在廚房貼滿畫。
他說,貼,貼你畫的太陽。
現(xiàn)在水龍頭里只有漂**的味道。
廚房墻上貼著一張她七年前畫的向日葵,邊角已經卷起,顏色也褪了。
沒有人提過要換一張新的。
林晚擰小水流,開始淘米。
米粒沉進水里,她盯著那層白色的渾濁,看了很久。
電飯鍋咔噠一聲接通電源。
她轉身從冰箱里取出三個雞蛋,一把青菜,半截胡蘿卜。
青菜葉子有點蔫,根部的切口已經發(fā)黃。
她昨天買的。
王秀芬看了一眼,說這種菜喂豬都嫌老。
但她還是把菜留下了。
林晚把發(fā)黃的根部切掉,葉子一片片掰開,放在流水下沖洗。
水聲很大。
大到可以蓋住客廳里漸近的腳步聲。
顧言琛從主臥出來了。
她聽見皮帶扣輕微的撞擊聲,聽見他走進衛(wèi)生間,聽見電動牙刷的嗡鳴。
她沒有回頭。
鍋里的油熱了,她把打散的雞蛋倒進去。
嗤啦一聲。
金**的蛋液在鍋底鼓起泡泡,香氣撲上來。
七年前,她連煎蛋都會糊。
顧言琛會站在旁邊笑她,說沒關系,糊的我也吃。
那時候他的笑聲很亮,亮得能照亮整個廚房。
現(xiàn)在他只是坐在餐桌前,看著手機。
林晚把煎蛋盛進白瓷盤,又炒了青菜,拌了胡蘿卜絲。
她端著盤子走出去。
顧言琛低著頭,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他穿了一件淺藍色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凈的手腕。
腕表是她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禮物。
一塊黑色的機械表,表盤里有細小的月相。
那時候他戴了一個月,后來就換成了別的。
昨晚又戴回來了。
林晚把盤子放在他面前。
顧言琛沒有抬頭。
她說,粥還要五分鐘。
顧言琛嗯了一聲。
那個音節(jié)很短,短得像一粒米掉進空碗。
王秀芬從客房出來,在餐桌主位坐下。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掃了一眼林晚的臉。
你臉色怎么這么差。王秀芬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你。
林晚沒接話。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菜。
又是煎蛋。王秀芬繼續(xù)說,昨天也是煎蛋,前天也是煎蛋,你能不能換點花樣。
林晚說,冰箱里只有這些。
你不會去買嗎。王秀芬的筷子尖敲了敲碗沿,我兒子一年掙那么多錢,你就讓他吃這個。
林晚沒說話。
她轉身回廚房,把電飯鍋里的粥盛進三個碗。
米粒煮得很爛,幾乎化在水里。
顧言琛胃不好,只能吃軟爛的粥。
這個習慣她記了七年。
等他端著粥出去,顧言琛已經吃完了煎蛋,正低頭回復消息。
他的眉頭皺著,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林晚把粥放在他手邊。
他沒看。
王秀芬喝了一口粥,立刻放下勺子。
太稀了。她說,跟洗鍋水似的。
林晚說,爸昨晚發(fā)燒,我起來晚了,沒熬夠時間。
**發(fā)燒你就可以不做飯了。王秀芬的聲音拔高,你嫁進來七年,連個像樣的早飯都沒做過。
林晚的手指在桌沿收緊。
她感覺到指甲壓進掌心的鈍痛。
顧言琛就在這時站了起來。
他拿起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晚上不回來吃。他說。
林晚抬起頭。
她想問他去哪里,想問他幾點回來,想問他襯衫袖口怎么沾了一點暗紅色的東西。
但她什么都沒問。
她說,好。
顧言琛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林晚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門板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前年搬家時不小心磕的。
她當時說要找人來補漆。
顧言琛說,小事,不用麻煩。
那道劃痕就一直留到了現(xiàn)在。
王秀芬還在數(shù)落什么。
林晚沒有聽清。
她看著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粥,看著煎蛋剩下的半塊蛋白,看著顧言琛坐過的椅子。
椅背上搭著他的圍巾。
灰色的,羊絨的,她去年冬天親手織的。
她織了兩個月,手指被竹針磨出好幾個繭。
顧言琛接過的時候說,謝謝。
只說了一聲謝謝。
林晚把圍巾拿起來,疊好,放進玄關的抽屜。
抽屜里還有他的領帶夾,他的袖扣,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落下的打火機。
她一樣一樣擺整齊。
王秀芬吃完早飯,把碗一推。
林晚聽見客房里傳來一聲咳嗽。
是顧建國醒了。
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擦過木頭。
林晚想過去看看,腳步剛動,又被王秀芬的眼神釘在原地。
你先去把廚房收拾了。王秀芬說,他沒事,死不了。
我出去買菜,你記得把廚房擦了。王秀芬又說,水池里的油漬別留到中午。
門又關上了。
這一次聲音很重。
林晚站在客廳中央。
陽光終于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長的傷口。
她走回廚房,打開水龍頭。
她先把碗碟里的殘渣刮進垃圾桶。
米粒黏在碗壁上,像一層洗不掉的膜。
她倒了洗潔精,海綿擦在瓷面上發(fā)出細小的摩擦聲。
泡沫越來越多,蓋住她的手,蓋住碗,蓋住水池里所有的東西。
她看著那團白色泡沫,忽然覺得很像自己。
看著很滿,其實一戳就破。
她心里某個地方也輕輕響了一聲。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漏氣。
水流沖在碗碟上,發(fā)出持續(xù)而單調的聲響。
她站在水池前,洗那三個人的碗。
水聲很大。
大到可以蓋住一切。
她在水聲里輕聲說,好。
沒有人聽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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