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海闊天空。”
“不退，這萬丈深淵，哥你打算拉幾個人一起跳？”
“****老天爺！恩賜也是一種施舍！”
“砰——！”
槍聲在孤鴻嶺的山谷里滾了好幾個來回，驚得一林子的鳥撲棱棱炸開。
祁同偉的身軀重重砸在灰白色的巖石上，鮮血順著石縫蜿蜒流下，紅得刺眼。
……
畫面轟然碎裂。
緊接著是看守所冰冷刺骨的探視室。
**鐵鏈拖拽過水泥地，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探視窗后，趙瑞龍那張油膩的臉笑得肆無忌憚，隔著防彈玻璃吐出一口濃煙。
“文淵啊，自家兄弟，這個雷你替哥頂了，哥在外面，保你里面的人舒服服。”
“你要是不頂，你手底下那些兄弟，還有你資助的那個孤兒院，可就不好說了。”
……
畫面再次切換，是走廊盡頭那臺老舊的電視機。
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回響：“漢東省政法委**高育良，涉嫌****違法……”
高育良花白的頭發在風中凌亂，雙手搭著一件黑外套，被押上**。
趙文淵睜開眼。
他大口喘著氣，汗水把真絲睡衣完全溻濕，死死黏在后背上。
酒店房間的冷氣打得很低。
他掀開被子，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腿有點發軟，踉蹌了兩步才扶住床頭柜。桌上的玻璃水杯被碰得晃了晃，水灑出來幾滴，洇濕了實木桌面。
他端起杯子，一口氣灌下去大半杯。涼水順著食道滑進胃里，激得他打了個冷戰，連帶著混沌的大腦也清醒了幾分。
視線逐漸對焦。
他似乎是又活了一世？
這里是京州萬豪酒店頂層套房的落地窗。
窗外，京州的夜景鋪開，霓虹燈閃爍，車流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在城市的鋼筋水泥中穿梭。
他摸到枕頭底下的手機。
201X年1月15日，凌晨三點十四分。
此時沙瑞金還沒到漢東。
侯亮平還在京城。
趙德漢還在那個破**樓里吃炸醬面。
趙文淵靠著床沿坐下，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微信列表里，趙瑞龍的消息還停留在兩個小時前。
“文淵，明天去美食城查查賬，劉新建那邊有點拖拉，你去敲打敲打。”
“還有，那個姓高的女人最近不太聽話，你順路去山水莊園探探口風。告訴她，別以為攀上高育良就能飛上枝頭，她就是咱們趙家養的一條狗。”
頤指氣使，完全是使喚下人的語氣。
前世，他就是這樣被趙瑞龍當成跑腿的工具，打著趙家的旗號，干著最臟的活。
名義上，他是京州一家商貿公司的老板，趙瑞龍的堂弟。
實際上，公司的法人是他，所有的爛賬全掛在他名下。
趙瑞龍在前面吃肉，他在后面背鍋。
直到最后趙家大廈傾覆，趙瑞龍把所有的黑鍋全扣在他頭上。
非法集資、行賄、***性質組織罪，那些賬目，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全都有他的簽字。
他原以為自己是趙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替家族扛雷是本分。
可笑的是，直到入獄后，高育良在最后一次探視時，才告訴他真相。
“文淵，你根本不姓趙。”
高育良隔著玻璃，眼神復雜，那是趙文淵第一次在這個老狐貍眼里看到憐憫。
“***當年未婚先孕，生下你后難產去世。你外公……，趙立春收養你，不過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手里多一張保命的底牌。趙瑞龍一直防著你，所以才把你往死路上逼。”
連趙瑞龍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世。
趙立春把他當成一張暗牌，藏了二十八年。
可惜，這張牌還沒來得及打出去，趙立春就倒了。
而他，稀里糊涂也和趙家下了地獄。
趙文淵把手機扔回床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摸出一根煙咬在嘴里。打火機砂輪摩擦，火苗跳動，煙霧在玻璃窗前散開，模糊了他冷峻的臉。
這一世，他不想再當任何人的棋子。
高育良，祁同偉，這些人前世對他算是有過幾分真心。
高育良教過他規矩，帶他認清官場的彎彎繞繞；
祁同偉在趙瑞龍欺負他、逼他喝下那一整瓶烈酒時，替他擋過酒，甚至為了他和趙瑞龍翻過臉。
既然回來了，該還的恩得還，該報的仇得報。
但前提是，他得先把自己從趙家這個泥潭里***。
而且，要拔得干干凈凈。
沙瑞金帶著尚方寶劍馬上就要空降漢東，侯亮平那條**一旦咬住就絕不松口。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趙文淵掐滅煙頭，轉身拿起手機，按下十一位數字。
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更別提和那位相認了。
不過上天既然給他機會重來一世，那他就要給自己增加一個讓所有人忌憚的**。
漢東這盤棋，沒有掀桌子的實力，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兩秒，按下撥通鍵。
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凌晨三點，對于那個級別的人來說，私人電話響起，意味著絕對的緊急事件。
“咔”的一聲，電話接通了。
沒人說話，聽筒里只有微弱而平穩的呼吸聲。
趙文淵握著手機，喉結滾了滾。
“外公。”
對面依然沉默。
足足過了十秒鐘，一個蒼老又威嚴的聲音響起。
“文淵？”
“是我。”趙文淵站直了身體。
“這個時間打來，出事了？”老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還沒出，但快了。”趙文淵看著窗外的夜色，“漢東的天，要變了。”
老人似乎輕笑了一聲。
“那個老狐貍，終于兜不住了？”
“他兜不住是他的事。”
“我不想跟著陪葬。”
電話那頭傳來茶杯磕在桌子上的輕微聲響。
“你終于肯認我這個老頭子了。”老人的聲音緩和了些，“二十八年，他把你教得挺硬氣。怎么，現在知道怕了？”
“怕倒不至于。”趙文淵走到沙發旁坐下，“只是覺得，被人當槍使了這么多年，總得收點利息。”
“哦？你想怎么做？”
“脫身，立局。”趙文淵吐出四個字。
老人沉默了片刻。
“漢東的水很渾。沙瑞金馬上就要過去，那是上面定好的調子。你現在想抽身，晚了點。”
“只要證據還沒做死，就不算晚。”趙文淵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我需要您幫個小忙。”
“說。”
“不用您插手漢東的具體事務，更不用您動用關系保任何人。”趙文淵頓了頓，“我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讓人知道我的身份。”
老人那邊沉默了很久。
“一旦亮牌，你就再也沒有退路了。京城這邊盯著我的人也不少，你確定你能接得住？”
“接不住，我就死在漢東。”
“好。”老人只回答了一個字。
“嘟嘟嘟……”
電話掛斷。
趙文淵放下手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底牌已經備好。
接下來，就看怎么打好這把爛牌了。
他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張酒店的便簽紙，拿起鋼筆。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不久，趙文淵的目光落在手機通訊錄里的一個名字上。
程遠山。
前世，程遠山只是趙瑞龍名下一家私人會所的保安隊長。
退伍特種兵，話少，手黑，但講規矩。
趙家**后，樹倒猢猻散，以前那些跟在趙文淵**后面叫“淵哥”的人，跑得比誰都快，有的甚至主動跳出來作偽證踩他一腳。
只有程遠山，在他被關在看守所的那段日子里，每個月雷打不動地托人給他送幾條好煙，帶幾句外面的消息。
“淵哥，我程遠山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當年我媽做手術沒錢，是你私人掏了三十萬。這恩，我記一輩子。”
這是程遠山探監時說的唯一一句話。
在這個人吃人的漢東官場和商場，忠誠是比黃金還要稀缺的東西。
這一世，趙文淵不打算再讓程遠山去給趙瑞龍那個蠢貨看大門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灰白色的晨光撕開夜幕，照在趙文淵的側臉上。
他把寫滿時間節點的便簽紙拿到煙灰缸上方，點燃打火機。
火舌**著紙張，很快化作一堆黑灰。
趙文淵拿過一旁的礦泉水，澆在灰燼上，看著黑水在煙灰缸里化開。
“趙瑞龍，這輩子，該你替我頂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