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雨，已經連續下了三天。
細密、陰冷，像是有無數根冰涼的鋼針，裹挾著黃浦江上的潮氣，無孔不入地往人骨縫里鉆。
魔都殯儀館，第三悼念廳。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線香燃盡后的草木灰味，混合著****與冰柜里散發出的死寂，冷得讓人發抖。
蘇夜獨自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蓋早已失去了知覺。
頭頂那盞昏黃的白熾燈泡發出“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在斑駁的墻壁上投下他單薄而孤立的陰影。
他今年十八歲，三天前，他還是魔都大學表演系意氣風發的專業第一名。
而現在，他只是個捧著兩尊冰冷骨灰盒的孤兒。
正前方的黑漆木桌上，擺著兩幅黑白相框。
照片上的中年男女笑容溫和，那是他的父親蘇洪，和母親葉舒然。
“蘇夜，字簽了吧，別耗著了。”
一個公事公辦的冰冷聲音在空曠的靈堂里響起。
說話的是殯儀館的值班經理，叫劉胖子，此時正不耐煩地抖著手里的一疊賬單。
“三天了，除了你，連個來吊唁的鬼影都沒有。”
“**媽這車禍定性還沒下來，肇事車跑了，保險公司一分錢不賠，這停尸費、火化費、場地費，你打算怎么結？”
劉胖子斜眼看著蘇夜，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冷漠。
蘇夜沒有說話。
他那張本該在舞臺上顧盼生雄的俊美臉龐，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眶里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他的喉嚨干裂得像要冒煙，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死死盯著照片里母親的眼睛。
“啞巴了？你不是考上名牌大學當演員嗎？演默劇呢？”
劉胖子冷哼了一聲，將賬單重重地拍在供桌上。
“實話告訴你，今晚十二點一過，你要是再交不上尾款，這兩盒骨灰，我只能按無主**處理，扔進后面的垃圾焚燒爐了。”
刺耳的字眼在靈堂里回蕩。
蘇夜的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里，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綻放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他恨。
他恨這賊老天，更恨那個至今逍遙法外的兇手。
三天前的那個夜晚，風雨交加。
父母為了給他送大一開學的行李，連夜開車走G15沈海高速。
在臨近魔都出口的拐角處，一輛超速行駛的黑色豪車，狂暴地撞上了他們家的普通轎車。
巨大的沖擊力讓轎車瞬間變形，像個易拉罐一樣被揉碎，然后從十幾米高的橋面上翻滾下去。
而那輛肇事豪車，甚至沒有一秒鐘的停留，直接在暴雨中狂飆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等**趕到的時候，廢墟里只剩下了兩具血肉模糊的**。
“監控壞了。”
這是負責辦案的陸警官，在抽了半包煙后，給蘇夜的唯一答復。
“小蘇，那段路的監控剛好在維護，暴雨又沖刷了所有的痕跡……對方，顯然是個懂規矩、有**的。”
陸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眼神里寫滿了無能為力。
有**。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壓在蘇夜十八歲的肩膀上。
他只是個普通家庭的孩子，除了這張遺傳自母親、近乎完美的臉，他一無所有。
“喂，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
劉胖子見蘇夜毫無反應，有些惱羞成怒，伸手就去抓供桌上的骨灰盒。
“沒錢是吧？沒錢就滾蛋！別占著地方！”
“放手。”
蘇夜沙啞地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低吼。
他緩緩站起身，因為長時間的跪地，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但他還是死死盯著劉胖子。
那雙原本溫潤的桃花眼里，此刻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氣。
那是表演系老師曾評價過，極具毀滅感和爆發力的眼神。
劉胖子被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卻依舊不依不饒。
“喲呵，還想**？老子告訴你，這沒錢，天王老子來……”
“砰！”
靈堂那扇沉重的**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暴力推開。
巨大的力道撞擊在墻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打斷了劉胖子的話。
一股夾雜著高檔車載香水與冰冷雨水的狂風，瞬間席卷了整間靈堂。
門外的走廊里，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兩排黑衣保鏢，個個神色肅穆，撐著黑色的雨傘。
而在這眾星拱月之中，一道高挑而優雅的身影，正緩緩走入。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度合體的黑色真絲改良旗袍，外面披著一件同色系的羊絨大衣。
她約莫四十五六歲的年紀，但歲月仿佛在溫潤她時格外溫柔，沒有留下任何蒼老的痕跡。
白皙如玉的肌膚，精致到無可挑剔的五官，一頭烏黑的長發挽成一個低調而尊貴的發髻。
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只有在頂級權貴圈子里，經過數代財富與權力浸潤才能培養出的矜貴與壓迫感。
京圈貴婦，林婉清。
“誰給你的膽子，碰我妹妹的骨灰？”
林婉清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來。
鞋跟扣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篤”的清脆聲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慵懶，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嚴。
劉胖子雖然只是個殯儀館經理，但天天跟各色人等打交道，一眼就看出眼前這女人的來頭大得嚇人。
光是她手腕上那只看似不起眼的帝王綠翡翠手鐲，就足夠買下他這整座殯儀館。
“您……您是？”
劉胖子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諂媚地弓下了腰。
林婉清甚至沒有施舍給他半個眼神，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跟在她身后的一名女秘書立刻上前，將一張黑金色的***和一份名片甩在劉胖子臉上。
“這里是五十萬，密碼在背面。”
秘書的聲音冷酷而專業。
“現在，拿著錢，帶著你的人，滾出去。”
“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對蘇少爺有一絲不敬，明天魔都就不會再有這家殯儀館。”
劉胖子接過卡，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連連點頭哈腰。
“是是是，我這就滾，這就滾！”
他甚至不敢去撿地上的名片，連滾帶爬地帶著幾個工作人員退了出去，順手貼心地關上了門。
靈堂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搖曳。
林婉清靜靜地佇立在靈堂中央，目光落在供桌上葉舒然的黑白照片上。
兩行清淚，終于順著她那張保養極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舒然……****。”
她輕聲呢喃，聲音里帶著無盡的懊悔與悲慟。
蘇夜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腦海中的記憶開始復蘇。
林婉清。
母親葉舒然大學時代最要好的閨蜜，兩人曾好到睡同一張床。
后來林婉清嫁入了京城頂級豪門，而母親則留在了南方，嫁給了一個普通工人。
雖然身份懸殊，但兩人的感情從未變過。
蘇夜出生的時候，林婉清還特意趕來，認了他當干兒子。
只是后來，林婉清的老公早逝，她為了穩固在家族中的地位，陷入了殘酷的豪門**，漸漸減少了和南方的聯系。
直到三天前，這場突如其來的橫禍。
“小夜。”
林婉清緩緩轉過身，看向蘇夜。
當她的目光落在蘇夜那張精致、蒼白、卻透著一股倔強與死寂的臉上時，她的嬌軀猛地一震。
太像了。
眼前的少年，保留了蘇洪堅毅的輪廓，但那雙含情帶怨的桃花眼，還有那高挺的鼻梁，幾乎和年輕時的葉舒然一模一樣。
尤其是此刻他眼中的絕望與孤立無援，瞬間擊碎了這位京圈鐵娘子心中最柔軟防線。
林婉清快步走上前。
她顧不得地上的灰塵與污漬，一把將跪在地上的蘇夜摟進了懷里。
一股溫暖、高雅、混雜著淡淡玫瑰與檀香的成**人香氣，瞬間包圍了蘇夜。
那懷抱極其溫暖，甚至有些顫抖。
“小夜……我的孩子。”
林婉清死死地抱著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融入自己的身體里。
“對不起，干媽來晚了，讓你受苦了……”
蘇夜僵硬在她的懷里。
這三天里，他面對的是冷漠的**、貪婪的親戚、勢利的殯儀館員工。
他以為自己已經死在了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可此刻，這個溫熱的懷抱，卻像是一團熾熱的火，強行擠進了他冰封的世界。
“干媽……”
蘇夜沙啞地喚了一聲，眼眶里的淚水終于有些控制不住。
林婉清捧起蘇夜的臉，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指尖，溫柔地擦拭著他臉上的血跡與淚痕。
她的眼神里，交織著極致的疼惜、瘋狂的占有欲，以及一種近乎執念的溫柔。
“像……太像了。”
她癡癡地看著蘇夜的臉，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眉眼。
“你和**媽，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舒然走了，在這個世界上，你就是她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的悲傷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霸道與堅定。
她拉起蘇夜冰冷的手，緊緊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明天上午，我會讓人把舒然和蘇洪的骨灰遷回京城，葬在最好的**寶地。”
“至于那個撞了人還敢逃逸的**……”
林婉清的雙眸中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戾氣。
“干媽會讓他，以及他身后的整個家族，在三個月內，跪在舒然的墓前懺悔。”
蘇夜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咬著牙關。
林婉清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卻美得驚心動魄的少年，心中某種壓抑了多年的情感，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她再次將蘇夜緊緊抱住，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邊吐氣如蘭，聲音溫柔得近乎呢喃：
“明天你就搬過來和我同居吧，以后我就是**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