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像被壓了塊生鐵，林深猛地睜開眼。
他如同觸電般從單人床上彈了起來。
大口大口的空氣被拼命吸進肺里，他渾身上下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汗水順著額角砸在破舊的涼席上，暈開一圈刺眼的水漬。
頭頂那臺掉了漆的吊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個不停。
扇下來的風夾雜著一股刺鼻的霉味兒，熏得人腦仁疼。
林深愣愣地盯著面前發黃的墻壁。
鼻腔里全是一毛錢一盤的劣質蚊香味道，嗆得他連打了兩個噴嚏。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瘋狂跳動的左胸口。
心臟還在強有力地搏動，血**流淌著溫熱的血液。
沒死？
他明明記得，自己上一秒還趴在投行的辦公桌上，連著熬了三個通宵。
為了拿下那個該死的并購案，他連命都搭進去了。
心絞痛發作倒下的那一刻，他甚至聽到了自己心血管爆裂的聲音。
可現在，視線里沒有除顫儀，沒有搶救室刺眼的白光。
只有這間悶熱逼仄、連窗戶都關不嚴實的老破小出租屋。
林深掀開洗得發白的夏涼被，光著腳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一陣冰涼的觸感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快步走到墻邊，一把撕下掛在墻釘上的老式日歷。
黑色的加粗字體赫然印在紙上。
2010年，7月15日。
林深捏著日歷紙的手指微微發白，胸膛劇烈起伏著。
剛好是大一開學前的那個夏天。
老天爺真是開眼了，竟然讓他從三十五歲的過勞死社畜，穿回了十八歲的青蔥歲月。
沒等他徹底消化完這荒誕的現實，枕頭底下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聲。
“嗡——嗡——嗡——”
他走過去，伸手摸出一個像半塊黑磚頭一樣的諾基亞5230。
屏幕亮起，散發著刺眼的藍光。
來電鈴聲沒響，只有十幾條未讀短信硬生生把手機可憐的內存給塞滿了。
發件人全是同一個名字。
詩晴。
林深盯著屏幕上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按下導航鍵，一條條點開了那些短信。
“林深，你是不是死了？敢三分鐘不回我消息！”
“我今天跟月霜去市中心逛街，看中了一個香奈兒的粉色錢包，就差三千塊錢。”
“你不是在建筑工地搬磚嗎？先把工錢借我湊湊，開學了我背著好看。”
“別裝死，你今天要是湊不齊錢，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看著這些理直氣壯的文字，林深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笑出了聲。
上一世的自己，真是瞎了這雙狗眼。
居然會被這幾句沒油水的話拿捏得死死的，簡直卑微到了泥里。
趙詩晴，他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
長得確實水靈，一顰一笑都帶著那種若即若離的鉤子。
為了追她，林深這個暑假沒日沒夜地在郊區工地上扛水泥。
一袋水泥五十斤，扛一層樓才賺五毛錢。
為了給她買那個破包，他的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掉了一層皮，血水黏在衣服上撕都撕不下來。
結果呢？
開學報到的第一天，人家背著他用血汗錢買的包，轉身就坐上了富二代學長的寶馬車。
還嫌棄地讓他站遠點，說他身上有股揮之不去的民工汗臭味。
后來林深畢業拼命創業，卷生卷死，胃癌晚期躺在病床上等死。
那個他當姑奶奶一樣供了小半輩子的女人，連個短信都沒發過。
甚至在朋友圈發著去馬爾代夫度假的照片，配文全是歲月靜好。
林深隨手把諾基亞扔在床上，轉身走到狹窄的洗手池前。
擰開生銹的水龍頭，捧起一把帶著漂**味的涼水，狠狠砸在臉上。
冰涼的水珠順著瘦削的下巴吧嗒吧嗒往下滴。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張充滿膠原蛋白、眼底還沒有濃重黑眼圈的臉龐。
眼神清澈，透著一股子還未被社會**過的清澈愚蠢。
年輕真好啊。
林深扯過一條發硬的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既然老天爺讓他重活一回，這憋屈的舔狗劇本，誰愛演誰演去。
什么青梅竹馬，什么白月光。
全是**。
女人只會影響他搞錢和拔刀的速度。
這輩子，他只想踩在資本的巔峰上，把上一世沒看過的風景全看一遍。
正琢磨著接下來的搞錢路子，扔在涼席上的諾基亞再次發狂般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詩晴”兩個字。
緊接著就是一首響徹整個出租屋的《愛情買賣》大嗓門彩鈴。
林深慢悠悠地走回床邊，也不急著接。
就這么看著手機在涼席上震得直打轉。
等鈴聲響了快一分鐘，馬上就要自動掛斷時，他才按下了接聽鍵。
順手點開了免提，把手機扔在一邊，自己一**坐在掉漆的折疊椅上。
“林深！你膽子肥了是不是？敢不接我電話！”
電話剛通，趙詩晴尖銳刺耳的聲音瞬間在屋子里炸開。
那語氣高高在上，仿佛在使喚一條自家的寵物狗。
“你在干嘛？為什么不回短信？我的包你到底想辦法沒有！”
林深掏了掏耳朵，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翹起二郎腿。
“剛睡醒，沒看見短信。”
這敷衍的態度，直接把電話那頭的趙詩晴給點燃了。
往常只要她稍微提高一點音量，林深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什么態度啊？我不管，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道歉！”
電話里突然傳來另一個嬌滴滴的女聲。
是趙詩晴那個出了名的綠茶閨蜜，白月霜。
“詩晴，我就說這窮光蛋靠不住吧。”
“人家李少剛才可是直接給你轉了五千，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跟這種在工地搬磚的人費什么話呀，平白降了咱們的檔次。”
這兩句話聲音不大不小，顯然是故意說給林深聽的。
換做以前的林深，聽到“李少”這兩個字，估計早就急紅了眼。
絕對會卑微地瘋狂哀求，發誓自己馬上去借錢。
但現在的林深，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覺得有點想笑。
“聽見月霜說的話沒有？”
趙詩晴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語氣里滿是施舍的味道。
“林深，我看在你追我這么多年的份上，才給你個表現的機會。”
“錢沒有，工地結賬要等到下個月。”林深平靜地打斷了她。
“再說，我也沒打算借你。”
此話一出，電話那頭足足安靜了三秒鐘。
連電流聲都仿佛凝滯了。
趙詩晴大概是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想過林深敢用這種語氣拒絕她。
“林深，你是不是有病？沒錢你去借啊！”
她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氣急敗壞。
“我明天還要背著新包去拍藝術照呢，你少在這給我找借口。”
“你要是不給我湊錢，開學你別想讓我跟你走在一起！”
聽著這些幼稚可笑的威脅，林深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女人，究竟哪來的臉？
“那就不走一起唄，這學校又不是我家開的，你想跟誰走跟誰走。”
林深語速平緩，像是在談論晚飯吃什么一樣隨意。
趙詩晴在那邊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按照往常的劇本，只要她一生氣，林深立刻就會低聲下氣地求饒。
于是她熟練地使出了撒潑打滾的殺手锏。
“行！林深，你有種！”
“我告訴你，你今天得罪我了，這事沒完！”
“你要是還想讓我原諒你，明早六點，去城東那家老字號給我買兩杯冰豆漿。”
“必須是六點剛出鍋的，晚一分鐘，這輩子你都別跟我說話了！”
城東離林深現在的出租屋，足足有十幾公里。
騎著那輛破捷安特自行車過去，至少得大半個小時，而且全是上坡路。
這女人擺明了就是為了折騰他，找回她那可憐的虛榮心。
林深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他拿起手機，關掉免提，貼在耳邊。
“怎么？現在知道害怕了？我告訴你，晚了。”
趙詩晴聽到他拿起手機的動靜，以為他要服軟，冷哼了一聲。
“我明天六點半要準時喝到豆漿，少一根吸管都不行。”
林深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冷得掉渣。
“趙詩晴，你想喝城東的豆漿是吧？”
“當然，不買你就死定了！”
“好啊。”林深輕笑了一聲，“那你渴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