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管壞了一根,剩下一根在頭頂嗡嗡地響,光從葉塵頭頂打下來,照著他后頸一層薄汗和兩截發白的廠服領子。
走廊很窄,墻皮剝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空氣里有消毒水、隔夜盒飯和某種說不清的**氣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葉塵蹲在病房門口,雙手抱著膝蓋,指節泛白。
他剛洗完手——洗了三遍,指甲縫里的機油還是沒洗凈。
"小葉啊……"病房里傳來病友家屬劉嬸的聲音,"**又喊你了。"
葉塵站起來,褲腿蹭著墻皮嘩啦響。他推開門,鐵門軸銹得厲害,每回都像在哀嚎。
十五平米的病房擠了三張床,母親在最里面靠窗那張。
窗玻璃上糊著舊報紙,擋住對面城中村的晾衣桿和鐵皮棚頂,漏進來的光昏黃得像兌了水的茶。
"媽。"
葉母半靠在床頭,瘦得顴骨把皮膚頂出兩個尖,胳膊搭在被子上像兩根柴火棍。
她聽見兒子的腳步聲,眼珠轉了轉,視線尋了半天才找到他。
"……塵塵,你來。"
葉塵走過去,坐在床沿的小馬扎上。馬扎是塑料的,右腿裂了道縫,他早就習慣了往左偏著坐。
葉母伸出手,指甲蓋是灰白色的,指甲縫里干干凈凈——因為她已經三個月沒下過床了。
她攥住葉塵的手腕,力道小得像貓爪搭上來。
"今天…………幾號了?"
"十五號,媽。"
"十五號,"她重復了一遍,眼神空空地看著天花板,"上個月十五號,醫生說要交……那個什么檢查費,你………要不讓媽……回家……?"
葉塵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抬頭,聲音壓得很平:"都交了,媽你別操心。"
葉母不說話了。她的手指在葉塵手腕上輕輕蹭了蹭,摸到他虎口上新的燙傷疤,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餓不餓?床頭柜里有糖包,劉嬸早上給的,你吃一個。"
"我不餓。媽你再睡會兒?"
"…………睡不著。疼。"
她說"疼"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天氣有點熱。
葉塵把被子往上掖了掖,低頭看著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腳踝,細得跟蘆葦桿似的。
他站起來,去走廊盡頭接開水。保溫杯是廠里發的那種,杯身掉漆了,露出底下鐵灰色的不銹鋼。
熱水沖進去,杯壁上浮起一層薄霧,把葉塵的臉映得模糊。
他攥著杯子站了很久。熱水從杯蓋縫隙溢出來燙了虎口一下,他才回過神。
"…………今天必須交最后一次了。"他心里有個聲音在數,像打卡一樣準時。
"胃癌中期轉晚期,醫生上次給的方案還有三期,第一期就花了兩萬三…………還剩兩期。"
兩萬。差兩萬。
他把杯子蓋擰緊,走回病房時路過護士站,聽見里面兩個護士在小聲說話:"……3床那個,姓葉的,欠費快兩萬了,主任說明天再不交就要停藥。"
"她兒子不是一直在湊嗎?"
"湊什么啊,前兩天我聽見他在樓道打電話,跟工友借錢,對面罵他騙子呢……你說也不容易,但這醫院也不是善堂啊。"
葉塵的腳步沒停。他推門進了病房,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柜上,又看了母親一眼。
葉母不知道什么時候又睡過去了,皺著眉,嘴唇干裂,呼吸又淺又急。
他看了十幾秒鐘,然后轉身出了病房,輕輕帶上門。鐵門合上的時候"嘎吱"一聲,葉母眼皮動了動,沒醒。
葉塵走到樓下,從褲兜里摸出手機。
屏幕裂了兩道紋,像蜘蛛網蓋住了壁紙——那是母親去年生日,他帶她去公園拍的一張合照,**是噴泉,母親笑得很開,嘴角還沾著棉花糖。
他劃開通訊錄,從頭往下翻。
"**頭。"他撥出去。
"喂?張叔,我小塵——"
"小塵啊,"對面聲音很吵,像在工地上,"你那個預支工資的事兒,我跟會計說了,他說不行,你這月才干了半個月,預支兩個月不合規矩……"
"張叔,我媽——"
"我知道**病了,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廠,規矩擺那兒呢,你——喂?喂!信號不好!回頭再說啊!"
嘟。嘟。嘟。
葉塵捏著手機,站了兩秒鐘,撥第二個。
"李哥?我葉塵,之前說的那個——"
"哎喲小塵,"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他工友**他媳婦,"你李哥不在!你那個借錢的事我跟你說了,我們剛交了孩子學費,真沒錢——"
"嫂子,我不要多,五千——"
"小塵啊,不是嫂子不幫你,你說你這一回兩回三回的,誰家經得住啊?我們也沒錢啊!"啪,掛了。
第三個。**個。第五個。
"喂?老周,你那兩千——"
"小塵,錢的事我真的……我媳婦知道了跟我鬧,你別怪哥,哥也難。"
"喂?王姨?我——"
"喲,小葉啊,你那錢王姨真幫不了,王姨心臟支架還沒還完呢,你找別人吧——"
"喂——"
"別打了!"對面是當初跟他一起進廠的趙哥,直接吼出來了。
"葉塵***當我開銀行的?你自己算算你跟多少人借過了?誰有那么多錢填你那個無底洞?**那病根本治不好你知道嗎?你是不是傻?"
葉塵沒說話。
趙哥語氣緩了一點,像是也覺得自己重了:"……小塵,我不是咒**,我是說……你得認命,知道嗎?**那情況,拖下去也是——"
"謝謝趙哥。"葉塵把電話掛了。
他蹲在住院部門口的臺階上。傍晚六點,對面城中村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油鍋的滋滋聲、小孩的哭鬧聲、二樓的夫妻吵架聲混在一起,從鐵皮棚頂底下飄出來。
口袋里有張皺巴巴的紙條,他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是他自己寫的賬:XX廠預支工資8000(未批)、**2000(已還)、王姨3000(已還)、老周2000(未還)、趙哥1500(未還)、劉嬸500(未還)、隔壁出租屋王叔1000(未還)……密密麻麻寫了大半張紙,墨水都洇開了。
"還差八千。"他拿手指頭在紙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加上廠里這個月的工資,三千八,湊一起剛好一萬八。還差兩千。"
他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墻緩了一會兒才穩。
然后他往城中村那條巷子走。
巷子窄得兩個人并肩就堵了,頭頂全是晾著的褲衩**,滴著水砸在葉塵肩膀上他也沒躲。
他拐進第二棟樓,踩著咯吱咯吱響的樓梯上到四樓,在一扇貼滿小廣告的鐵門前站定。
抬手,敲了三下。
"誰啊——"門開了一條縫,里面探出一個燙著卷發的中年女人,嘴里叼著根牙簽,看見是他,臉立刻耷拉下來,"又是你啊小葉?"
"王叔在家嗎王嬸?"葉塵站得很直,"我上次說的那個錢——"
"哎喲我的天!"王嬸把門啪地推開,"你王叔上個月不是給了你一千嗎?怎么又來?你當我們家是銀行啊?我們自己還欠著房貸呢!"
"王嬸,我媽明天就要停藥了,我就差兩千,我下個月一定還——"
"你上個月也這么說!上上個月也這么說!小葉啊,嬸子跟你說實話,你這人是個好孩子,但**那個病——"她壓低了點聲音。
"就是個無底洞,你往里頭填多少都白搭,你不能把自己也搭進去啊。聽嬸一句勸——"
"嬸,"葉塵打斷她,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字很穩,"我媽就我一個兒子。"
王嬸看著他。
葉塵站在樓道昏黃的聲控燈底下,瘦得廠服掛在身上晃蕩,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底下兩團青黑,但眼神沒躲。
王嬸嘆了口氣,回頭沖屋里喊了一聲:"老王,錢盒子!"
屋里傳來一陣窸窣響,王叔趿著拖鞋走過來,遞過來一沓錢,零的整的都有,用皮筋捆著。
王叔看了葉塵一眼,沒說話,把錢塞他手里拍拍葉塵肩膀就轉身回屋了。
"兩千。"王嬸把門關上只留一條縫,"小葉,這是最后一次了,嬸子家里真的也難——"
"謝謝王嬸。"葉塵把那沓錢攥在手里,攥得很緊,指節都白了,"下個月發了工資我第一個還你。"
他轉身下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滅了,他在黑暗里一級一級往下走,那沓錢在他手心硌出印子來。
樓下傳來麻將聲、炒菜聲、小孩踢足球砸到鐵皮的聲音,他穿過這些聲音走到巷子口,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是灰的,霧霾把月亮糊成一小團毛茸茸的黃。
他身上加起來一共兩萬零八百。夠交一期。三期里的第一期。
"二期以后再說。"他跟自己說,就像以前無數個夜里跟自己說"下個月會好的"一樣。
他走回住院部的時候,天色徹底黑了。他從自動取款機里把錢存進醫院的繳費賬戶,拿著回執單上樓,在護士站停了一下。
"3床葉春蘭的費用,我剛交了。"
值班護士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他全身汗透了,廠服后背濕了一**,頭發黏在額頭上,但眼睛亮得嚇人。
"……哦哦好的,我查一下。"護士點開電腦,"葉春蘭……兩萬零八百,已到賬。小葉,你這么晚還——"
"沒事。"葉塵笑了笑。這是他今天第一個笑。
他轉身往病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葉塵?我是陳醫生,***的病理新報告出來了,癌細胞擴散速度比預期快,建議把第三期療程提前到下周,費用大概需要追加一萬五,你方便的話明天來我辦公室談一下。"
葉塵站在病房門口。
鐵門里傳出母親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咳得很空,像敲一面破鼓。
他看著手機屏幕,那條短信在眼前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開門。
"媽。"
葉母正側身躺著,對著墻,聽見他進來,沒回頭,聲音啞啞的:"……怎么去了那么久,外面涼,你也**件外套。"
"不涼。"葉塵走過去坐在馬扎上,"媽,我剛把費用交了,你放心,接下來的都有辦法。"
葉母慢慢翻過身來,看著他。
病房里的燈是暖**的,照著她枯瘦的臉,眼窩深陷,但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水光很亮。
"塵塵,"她說,"媽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葉塵搖頭,"你是我媽。"
葉母把手伸過來,葉塵握住。她的掌心干燥粗糙,是掃了二十年大街的手。
"……等媽好了,"她慢慢說,"給你做頓***,你小時候最愛吃。那回**還在——"
她忽然停住。
葉塵也停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聽母親提過"**"兩個字了。
葉父是在葉塵十歲那年走的——建筑工地,腳手架塌了,砸下來五個人,四個當場沒了,葉父撐到救護車來,路上沒的。
工地賠了八萬塊,葉母一分沒花,全存著給葉塵上學,后來葉塵上到高一自己退學了,那筆錢就拿來給葉母自己瞧了第一回病。
"媽,"葉塵捏了捏她的手,"你先睡,我去打水給你擦擦臉。"
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沒看,先把保溫杯灌滿熱水,擰了毛巾給母親擦了臉和脖子。
葉母被他擦著擦著又睡著了,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眉頭還是皺著。
葉塵把毛巾搭回床頭,走到走廊盡頭,這才掏出手機。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第二條短信:
"對了小葉,下午有個自稱太虛的人打到醫院找你,說是什么……宗門推薦?我說你不在,他就掛了。這人你認識嗎?奇怪的名字。"
葉塵皺了下眉。太虛?不認識。誰會把電話打到醫院找他?知道**在這家醫院的只有幾個工友。
他正準備把手機揣回去,屏幕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電話。
整個屏幕白了一瞬,像被人摁了一下曝光鍵。葉塵眨了眨眼,以為是手機又壞了,抬手拍了拍后殼。
然后他看見了。
那條走廊不見了。
白光從手機屏幕上漫出來,像潑出來的水,漫過他的手指、手腕、胳膊、肩膀。他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手還在,但手背上的燙傷疤在變淡,像被橡皮擦一層一層擦掉。
"……什么——"
白光吞沒了他的視線。最后一秒,他聽見母親在病房里咳了一聲。
"塵塵——"
他想回頭。
白光徹底吞了他。
手機從他松開的手里掉下去,屏幕上最后亮了一下,是那張他和母親在公園的合照——噴泉、陽光、棉花糖。然后屏幕黑了。
手機落在原地。走廊還在。病房還在。白熾燈還在嗡嗡響。
但葉塵不見了。
樓道盡頭的垃圾桶旁邊,葉塵的手機屏幕一片漆黑,裂著兩道紋。幾秒鐘后,最后一條消息彈出來,是護士站發來待的繳費短信:
"XX醫院尊敬的葉塵先生:您為3床葉春蘭繳納的費用20080元待繳費,請盡快繳費。"
消息亮了五秒鐘。
然后屏幕徹底熄了,手機瞬間消失。
走廊里空無一人。
遠處,病房里葉母又咳了一聲,含糊地喊"塵塵"。
沒有人應。
窗外,城中村的燈火密密麻麻,像一地碎金子。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愛喝文王貢”的優質好文,《逆命幡》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葉塵馬扎,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白熾燈管壞了一根,剩下一根在頭頂嗡嗡地響,光從葉塵頭頂打下來,照著他后頸一層薄汗和兩截發白的廠服領子。走廊很窄,墻皮剝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空氣里有消毒水、隔夜盒飯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敗氣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葉塵蹲在病房門口,雙手抱著膝蓋,指節泛白。他剛洗完手——洗了三遍,指甲縫里的機油還是沒洗凈。"小葉啊……"病房里傳來病友家屬劉嬸的聲音,"你媽又喊你了。"葉塵站起來,褲腿蹭著墻皮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