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猛然睜開眼，還趴在冷硬的案卷上。
鐵蹄聲從記憶深處碾過來，石灰棺材的腥氣堵在喉嚨口，菜市口涕血的人頭滾落，偽證還沒念完，監斬官手里的令牌已經砸下來——活**的血色感官回流，他猛地攥緊案卷邊緣，指節泛白。
穩住。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卷宗上。這是刑部存檔的鹽鐵案底稿，墨跡陳舊，邊角卻有一處新翻的折痕。他伸手摸過去，指尖觸到紙頁背面微微凸起的印記——有人剛拓過。
賬冊要被銷毀。
沈渡川腦中瞬間理清時間線。前世這個時候，霍七已經接下齊望北的活，三天后就會把鹽鐵轉運司那本暗賬燒成灰燼。他趕在霍七動手之前醒來，唯一能搶的，就是這條線索。
他起身，披上外袍，從案桌暗格里摸出一包碎銀。霍七的消息原本值七八兩，但那是正常價碼?，F在齊望北出了更高的價，他若想截胡，得砸出對方不敢接的數目。
沈渡川推門而出，夜風裹著深秋的寒氣灌進領口。他腳步不停，穿過刑部后衙的窄巷，拐進東市盡頭一間掛著破舊茶幡的鋪子。鋪門虛掩，里頭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
他推門進去。
霍七正坐在柜臺后面，手里捏著一枚銅錢，指尖翻來覆去地轉?？匆?a href="/tag/shendu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渡川，他眼皮都沒抬：“沈提刑，大半夜的不睡覺，跑我這兒來喝茶？”
“不喝茶?！?a href="/tag/shendu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渡川把碎銀袋往桌上一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來買你手里那本賬?！?br>霍七轉銅錢的手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在沈渡川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沈提刑說笑了，我這兒只有江湖消息，哪來的賬本？”
“齊望北給你多少，我翻倍?！?a href="/tag/shendu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渡川不跟他繞彎子，直接報出價碼，“你手里的賬冊是鹽鐵轉運司的暗賬，記著三年內所有偽造鹽引的流向。齊望北讓你三天內燒掉，對吧？”
霍七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盯著沈渡川看了半晌，忽然把銅錢拍在桌上：“沈提刑，你這話可不好接。我霍七在道上混了十幾年，靠的就是一個‘信’字。接了齊大人的活，轉頭又賣給你，傳出去我還怎么在聽風樓立足？”
“你接齊望北的活，是因為他出價高?！?a href="/tag/shendu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渡川不急不緩，伸手從懷里又摸出一張銀票，壓在碎銀袋旁邊，“我出得更高。而且我不讓你背叛他——你照常去燒賬，只是燒之前，先讓我抄一份?！?br>霍七的目光落在銀票上，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張通兌的官銀票，面額足夠他金盆洗手后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他舔了舔嘴唇，手指在柜臺上敲了兩下：“沈提刑，你就不怕我拿了錢，轉頭告訴齊大人？”
“你不會?！?a href="/tag/shendu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渡川語氣平淡，“因為齊望北只讓你燒賬，沒告訴你賬冊里還夾著一份密賬——那份密賬上，記著所有行賄官員的名字和數額。他燒掉暗賬，是為了滅口；留下密賬，是為了將來拿捏那些人。你若是告訴他我知道了這件事，他第一個要滅口的人，就是你?！?br>霍七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柜臺上敲得越來越慢。最后他伸手，把銀票和碎銀袋一起收進袖中，低聲說：“明天午時，東市口茶樓，我給你半個時辰?！?br>沈渡川點頭，轉身就走。
他剛踏出鋪門，身后傳來霍七的聲音：“沈提刑，你膽子真大?？赡阒恢溃R望北背后還有人？”
沈渡川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我知道?！彼f，“所以我才要那本賬?！?br>他走出東市，夜風更冷了。街面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沈渡川加快腳步，腦中飛速盤算著下一步。
賬冊到手只是第一步。齊望北背后是太后蕭氏，密賬一旦現世，牽扯的就不只是鹽鐵案，還有朝中大半官員。他必須在太后反應過來之前，把證據鏈鋪完整，讓所有人都來不及滅口。
他拐進一條小巷，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渡川沒有回頭，只是放緩了腳步，右手不動聲色地摸向腰間暗藏的短刃。腳步聲越來越近，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沈提刑，大半夜的，一個人走夜路可不安全?！?br>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邊軍出身的粗糲。沈渡川轉過身，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靠在巷口的墻邊，腰間掛著一把北鎮撫司的制式腰刀，手里拎著個酒壺。
裴燼。
沈渡川瞳孔微縮。前世這個時候，裴燼還沒盯上他。怎么這一世，提前了？
“裴千戶?！彼嫔喜粍勇暽氨辨倱崴镜牟钍?，什么時候管起刑部官員走夜路了？”
裴燼仰頭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笑道：“刑部官員我不管，可你沈提刑的事，我得管管。聽說你今晚去找了霍七？”
沈渡川心里一沉。消息傳得這么快？
“裴千戶消息倒靈通?！彼Z氣平淡，“我找霍七，不過是買點江湖消息，查一樁舊案。”
“舊案？”裴燼把酒壺別回腰間，往前走了兩步，目光銳利地盯著沈渡川，“什么舊案，值得你拿官銀票去砸？”
沈渡川沒有回答。兩人對峙了片刻，巷子里只有風聲和遠處更夫的梆子聲。
最后裴燼先笑了，退后一步，攤了攤手：“行，你不說，我也不逼你。不過沈提刑，我給你提個醒——你查的那條線，水很深。一個人趟，容易淹死。”
他說完，轉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渡川站在原地，看著裴燼消失的方向，眉頭慢慢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