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的編號是47721。
鐵門打開的時候,陳默瞇了一下眼睛。門外的光比走廊里亮太多,灰撲撲的水泥地面被曬出一層白。他拎著塑料袋走出來,里頭裝著進去時穿的那件夾克,還有一塊舊表。表早就停了,他沒上發條。
身后那道門重新合上,響聲沉悶。
看守所大門外面的路上停著一輛黑色普桑,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半張臉。那人沖他點了點頭,沒下車。
陳默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廖鶴沒看他,盯著前擋風玻璃說:“衣服在后座,你先換上。”
陳默沒急著動。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那兩道雨刮器之間夾著的一張停車罰單上。罰單日期是三天前,說明這輛車最近常在這一片轉悠。
“你蹲了幾天?”
“沒幾天。”廖鶴發動車子,語氣平淡,“幫你盯著點動靜,怕有人在你出來之前做手腳?!?br>“誰有這么大本事,能進看守所做手腳?”
廖鶴沒接話。
陳默換好衣服,把那件舊夾克疊好塞進塑料袋。動作很慢,像是習慣性地把所有邊角都對齊。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蓋里有一道橫紋,這是以前落下的傷,在里頭沒辦法調理,三年了也沒消。
車子開上主路,廖鶴從手套箱里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丟到他腿上。
“什么東西?”
“你接不接活?”
陳默沒打開,只是用手掂了掂厚度。紙張的聲音很干脆,說明里面的材料不算多。
“我剛出來,誰這么快就找我?”
“林遠山?!绷晰Q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像是猶豫要不要繼續說,“富商,做建材起家的,手底下有幾家貿易公司和兩家私人會所。昨天晚上死在自己書房,反鎖的門,窗戶從里面扣死,室內沒有第二個人進出的痕跡。法醫初步判定是中毒?!?br>陳默把文件袋打開,抽出里面的現場照片。書房很大,一張紅木書桌擺在正中間,死者歪倒在真皮座椅上,面部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紫色。嘴唇微張,舌尖隱約露出一截,發黑。
“什么毒?”
“箭毒蛙毒素,巴托金箭毒蛙,野生種,國內不流通。劑量控制在五微克左右,直接作用于神經末梢,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分鐘。附帶癥狀是全身肌肉僵直,聲帶痙攣,沒辦法呼救?!绷晰Q報這些數據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背書,又像是故意不想讓這些字眼在空氣里停留太久。
陳默翻到第二頁,是現場痕跡報告。指紋采集覆蓋了門把手、書桌邊緣、臺燈開關和窗戶鎖扣,全部只有死者本人的。地板上有幾根頭發,經比對也是死者的。唯一異常的是書桌臺面上有一小撮粉末,檢驗結果是海棠花粉。
“海棠花粉?”陳默抬頭看了一眼廖鶴。
“海棠花粉。冬天,反季培育,全城只有蘭庭俱樂部有。林遠山是那家俱樂部的創始會員?!?br>“花粉的位置呢?”
“攤開的,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抖落下來的。報告上寫的是‘疑似從袖口或衣擺自然滑落’,量太少,沒辦法做更細的溯源?!?br>陳默沒再問了。他把照片一張一張看完,然后在膝蓋上重新理好,放回文件袋里。整個過程里他的手指沒有碰到過任何一張照片的畫面區域,只捏邊角。
“誰讓你找我來的?”
“林遠山的妻子,徐婉。她知道你以前辦過類似案子?!?br>“三年前咬舌案那個?”
“嗯?!?br>陳默沒接話。咬舌案是他**生涯里最后一個案子,也是讓他背鍋入獄的那個案子。受害人也是個富商,死在自己別墅的地下室里,死因是咬舌窒息。當時所有人包括法醫都覺得是**,只有他堅持是他殺,結果查到最后,證據鏈里出了漏洞,死者的**翻供,說陳默逼她作假證。上面壓下來,他扛了。
“咬舌案的卷宗在哪?”陳默問。
廖鶴沉默了幾秒,車速降下來,像是要拐彎,卻又沒打轉向燈,只是在最外側車道上慢慢滑行。
“那個卷宗被人動過。你進去之后第三天,檔案室那邊說要做數字化歸檔,把老案卷全部提走掃描。一個月后送回的時候,咬舌案的卷宗少了三頁?!?br>“哪三頁?”
“案發現場原貌記錄那張示意圖,還有毒檢報告的附加說明頁,加上死者通訊錄影印件的倒數第三頁?!?br>陳默沒有立刻追問這三頁紙里藏著什么。他只是把車窗搖下來一點,讓外面的風吹進來。冬天的空氣冷而干,帶著一點馬路上殘留的尾氣味。
“你還能調出蘭庭俱樂部的監控嗎?”
“調不到?!绷晰Q說這話的時候終于打了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面停下來,“蘭庭俱樂部的安保系統用的是*****,不在**網聯范圍內。除非拿到**令,否則我們連門口都進不去。但徐婉說她可以以家屬身份要求俱樂部提供案發當晚的訪客記錄?!?br>“她為什么不直接報警?”
“報了。”廖鶴熄了火,轉過頭來看他,“鄭遠接的?!?br>鄭遠?,F任**支隊長,也是當年咬舌案里帶頭翻案的那個人。
陳默沒說話,推開車門走下去。樓是老樓,外墻刷的涂料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層。樓下的鐵門上貼著一排小廣告,開鎖的、通下水道的、高價回收老酒的。陳默看了那扇鐵門一眼,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鎖孔周圍有一圈新的劃痕。
他掏出鑰匙,***,擰開。鎖芯里有很輕微的沙沙聲,像是什么細小的顆粒被碾碎。他沒有立刻把門推開,而是蹲下來,用手指在門檻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極細的灰,灰里面夾著一點發亮的碎屑——金屬粉末。
“這門被人動過。”
廖鶴站在他身后,沒有否認。
“我知道。三天前替你交房租的時候發現的,鎖芯里被人灌了鉛粉,只不過后來又被人清出來了。”
“誰清的?”
“不知道?!绷晰Q說完這兩個字,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大概是你那個小搭檔?!?br>陳默推門走進去。樓道里光線昏暗,燈泡燒了一只,剩下那只發出昏黃的光,照在樓梯扶手上。扶手表面的油漆已經被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鐵銹色。他住四樓,沒有電梯,往上走的每一級臺階都踩得很穩,沒有多余的聲音。
四樓的兩個門對開著。401的門上貼著一張便簽,字跡很稚嫩,像是中學生寫的:前輩,冰箱里有速凍餃子,桌上有電腦,密碼是你以前用過的那個。
陳默把便簽撕下來,團成一團塞進口袋里。
身后傳來廖鶴的聲音:“你真打算用她?”
“她找上我的?!?br>“一個被大學開除的犯罪學研究生,你信她?”
“她不是被開除的?!?a href="/tag/chenmo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默的聲音很平,“她是自己退學的?!?br>廖鶴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有什么話想說,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鑰匙扔給陳默。
“車留給你。我回頭坐地鐵走?!?br>“你來找我這件事,有人知道嗎?”
廖鶴沒有正面回答。他轉過身,背影在昏暗的樓道里拉成一條窄長的影子,腳步聲往下,一步一步消失在三樓拐角。
陳默走進401。
屋子很簡陋,家具都是房東留下的,沙發彈簧塌了一邊,茶幾上擱著一臺落灰的臺式電腦。屏幕上貼著一張便簽:開機。有東西給你看。
他按下開機鍵。風扇轉起來的聲音很大,像是機箱里養了一只振翅的蟲子。屏幕亮起來,桌面很干凈,只有三個圖標。他點開第一個,是一個Excel表格,標題是“蘭庭俱樂部花卉采購記錄”。
表格的更新時間是今天凌晨四點零二分。
他點開第二個,是一張地圖,全城范圍內的花粉濃度熱力圖。圖上標注了二十三個采樣點,其中蘭庭俱樂部所在的那個坐標點顏色最深,寫著四個字:“反季海棠”。
他點開第三個文件。
那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文件袋的封面。文件袋是牛皮紙的,右上角貼著一張褪色的紅色標簽,上面印著編號:2018—037。
這個編號陳默認得。
三年前咬舌案的那個案子,編號就是2018—037。而現在這個編號下面疊著一行新的手寫數字:2023—037。
有人重新激活了這個案號。
他盯著屏幕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鼠標挪到右下角。電腦右下角掛著一個聊天軟件的圖標,頭像是一朵海棠花,ID叫“蘇小糖”。頭像是灰色的,但下面有一條未讀消息。
“花粉分布圖1.0版本已經發到你郵箱了。蘭庭的花不是憑空長的,每周有固定空運,供應商是國內三家園藝公司中的一家。至于你信不信,我都可以現在過來當面講。你請我吃餃子就行?!?br>陳默沒回消息。
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窗戶朝北,能看到不遠處的立交橋上車流如織。橋下的輔路上亮起一串車燈,像一條緩慢流動的火線。他盯著那條光線看了幾秒,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立交橋的拐角處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車身上的涂裝很普通,快遞公司的標志,但在那個位置停車是不太正常的。那個地方沒有卸貨口,也不在任何一個快遞站點的配送路線上。
他目測了一下距離,大概三百米。面包車的駕駛室里有一點微弱的紅色光點,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坐在里面抽煙。
陳默把窗簾拉上了。
然后他走回茶幾前面,從文件袋里抽出林遠山書房那張現場照片,湊近了看。死者脖子左側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小塊皮膚顏色跟旁邊略有不同,像是被什么東西遮過,又移開了。他翻到法醫報告那一頁,補充檢查記錄上寫著:“頸部左側發現一處疑似咬痕,表皮淺層破損,非致命傷,直徑約1.2厘米。”
他把照片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
咬痕的形狀不太規則,上下兩排牙齒印,但上排的左側第二顆牙印明顯比旁邊的深,像是咬下去的時候用力不均,或者———咬人的那個人在那一瞬間被什么事情打斷了。
五年前“鏡中人”的受害者身上也有同樣的咬痕。那個案子他沒能破,因為受害人剛被發現,還沒送進解剖室,就被人從停尸房里調走了,換成了一具無關的**。
而他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趙豐年在交接單上簽了字。
趙豐年。
他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拿出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林遠山死前十五分鐘,給趙豐年打過一個電話,通話時長三秒。”
沒有署名。
陳默把手機放回去,然后拿起桌上的鑰匙,走出門去。
到一樓的時候,他看見樓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白色羽絨服,背著一個巨大的帆布包,**上有一圈毛邊,正低頭往手機屏幕上打字。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鼻尖凍得發紅。
“我餓了,”唐蘇說,“餃子在冰箱里對吧?”
陳默站住腳步,看著她,沒有讓開的意思。
“你應該等我回消息再來。”
“等你回消息天都亮了?!?a href="/tag/tangsu1.html" style="color: #1e9fff;">唐蘇收起手機,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張打印好的A4紙,遞到他面前,“這是林遠山書房門鎖內部的機械結構圖,我根據現場照片和報告里的數據推的。那個門鎖不是簡單反鎖的,里面加了一根彈簧卡榫,只要知道角度和力度,從外面用一根鋼絲就能把門反鎖上?!?br>陳默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圖紙畫得很細,每一個零件的相對位置都標注了尺寸,甚至還畫出了鋼絲**的路徑和受力方向。
“你什么時候做的?”
“昨天晚上,你還沒出來我就做好了。”唐蘇說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還有一個事。林遠山**口腔里殘留的海棠花粉分布不均勻,集中在右側頰黏膜上,這說明花粉不是在呼吸過程中吸入的,而是有人在某個時間點把花粉直接塞進他嘴里?!?br>陳默把圖紙對折,塞進自己夾克內側的口袋里。
“走吧,”他說,“先去吃餃子?!?br>他走出樓道,風迎面刮過來,冷得刺骨。
身后那棟老樓的某一扇窗戶里,窗簾動了一下,像是被人撥開了一條縫,又迅速合上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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