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京城最有名的相師。

侯府找回真千金那年，重金請他入府相命。

他再也沒能回來。

半個月后，侯府千金以鳳命之名嫁入東宮。

同一夜，我家也燒成了一片廢墟。

京城人人都說，我爹窺破太多天機(jī)才遭了天譴，可惜連累了妻兒枉死。

五年后，我換名改姓，以斷命如神聞名京城。

太子妃多年無子，侯夫人親自登門，請我入東宮替女兒相命求子。

我接過拜帖，笑著應(yīng)下：

「夫人放心，太子妃的命，我一定好好看。」

……

入東宮那日，侯夫人親自領(lǐng)我進(jìn)了內(nèi)殿。

太子妃沈明珠倚在軟榻上，手里慢慢撥著一串沉香珠。

她眉眼漂亮，額心點著一粒朱砂，身上那件石榴紅宮裝用金線繡滿了鳳凰。

滿京城都知道，那粒朱砂痣是她的鳳命印。

當(dāng)年我爹入侯府，隔日便有消息傳出來，說沈家找回的女兒眉間棲鳳，掌中有玉柱紋，日后必母儀天下。

這番話傳遍京城。

可我爹從未給沈家女兒批過什么鳳命。

沈明珠打量我半晌：「聽聞謝先生替人看相，從不問八字，也不用龜甲銅錢？」

我把相箱放到桌上：「生辰八字可以作假，姓名也能更改，唯獨面相日日顯于人前騙不得人。」

「娘娘若信我，不必取八字，看一眼便知。」

「那你看看，本宮何時能有孩子？」

我走近幾步，仔細(xì)端詳她的眉眼。

「娘娘命宮寬明，眼下子女宮也生得豐平，原是多子多福，晚景兒孫繞膝的相。」

沈明珠驀然端正了身體，惹得頭上珠釵晃動起來。

「那為何本宮入東宮五年，至今沒有一兒半女？」

「因為娘娘眉眼之間，處處都有被人改過相的痕跡。」

我從她的眉骨看到眼尾，又沿著鼻梁、下頜，一處處看過去。

「添痣續(xù)紋都是相門中改形換運的手段，娘娘身上這些痕跡已經(jīng)留了五年。替您改相的人原想為您添一場富貴，然而道行不到家，連您的子嗣運也一并截斷了。」

沈明珠猛地攥住沉香珠，珠子硌進(jìn)掌心也察覺不到疼。

侯夫人則險些潑出半盞熱茶。

母女二人同時變了臉色。

我爹當(dāng)年被扣在侯府，回不了家。

大火以后，所有經(jīng)手的奴才也被陸續(xù)處置。

五年里，我又改了口音，也用父親留下的遮面術(shù)動過眉眼。

她自然看不出來我跟顧玄一有聯(lián)系。

沈明珠很快松開手，冷笑道：「先生憑幾句故弄玄虛的話，便想讓本宮信你？」

她朝殿內(nèi)掃了一圈，隨手指向門邊捧著水盆的宮女。

「這宮女自入東宮以后隔三差五受罰，昨日又打碎了琉璃盞。你若真有本事，就讓本宮看看，她的霉運怎么變成好運。」

被點中的人穿著半舊宮裝，聞言跪到殿中。

還差點摔了個大馬趴。

有人忍不住爆發(fā)出幾聲譏笑。

我走到她面前：「叫什么名字？」

「奴婢阿蘅。」

「抬起臉來。」

阿蘅仰起臉來。

她的右眉被一道舊疤截斷。

滿殿宮女之中，她的確最像個倒霉鬼。

我撥開她的額發(fā)，從眉心一直看到眉尾：「她不是天生倒霉。」

沈明珠靠回軟榻：「這些話，東宮隨便找個奴才都能告訴你。」

「娘娘誤會了，我說她不是倒霉命。」

我指向阿蘅右眉上的舊疤：「她今日的財氣剛好走到眉尾，偏被這道疤截住了。財已經(jīng)進(jìn)門，她接不住，才會處處吃虧。」

沈明珠挑起眉：「照你的意思補(bǔ)好這根眉毛，她便能發(fā)財？」

「尋常日子未必，今日可以。」

我從相箱里取出螺黛，沿著眉骨將斷處一筆筆補(bǔ)齊，又用朱砂在她右耳后點了一粒小痣。

「斷眉補(bǔ)運，耳后藏福。漏掉的財氣有了去處，自然會回來。」

我合上朱砂盒，當(dāng)著滿殿宮人的面斷言：

「今日酉時以前，她會從水中得財。」

殿內(nèi)先是安靜，隨后再次響起幾聲憋笑。

沈明珠也徐徐揚起唇角：「好，本宮便等到酉時。若她從水里撈不出銀子，先生又怎么說？」

「那便算我看錯了，任憑太子妃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