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山河覺得，他肯定是見鬼了。
但是他好像一點都不害怕，甚至還有點期待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為這個女鬼實在是太好看了，完完全全長在了他顧山河的審美上。
他準(zhǔn)備今晚就去驗證一下，是不是這個女鬼搞的鬼，這兩周都快把他搞崩潰了。
他今天準(zhǔn)備了一個三歲小兒都知道，而他絕不可能記錯的故事。
顧山河一邊向小巷子走去，一邊還哼著小曲，遠遠就聞到了米粉店濃郁的味道，真香。
顧山河鉆進“林記”米粉店時，感覺整個人已經(jīng)餓得后背貼前胸，前胸貼工牌，工牌貼著他那顆想裸辭但又不敢辭的心。
店里照舊一個客人也沒有。
準(zhǔn)確說，除了他，他從來沒見過第二個客人。
柜臺后面，老板娘正在慢慢地擦碗。
今天她依舊穿著白襯衫，黑圍裙，頭發(fā)隨手扎起。見他走進來，嫣然一笑：
“你來了，吃粉嗎？”
這時，他正唱到，“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
“吃。”顧山河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老規(guī)矩，加辣，加蛋，加肉。”
老板娘點點頭，轉(zhuǎn)身煮粉。
鍋里白霧升起來，湯香一層一層鋪開。
顧山河坐在小桌前，盯著老板娘窈窕的身影，忽然覺得蒲老是真懂書生，有這樣一個女鬼陪著，人生又有什么可怕的？
粉端上來了，他先嗦了一大口。
米粉滑，湯鮮，辣油香得不講武德。顧山河當(dāng)場閉眼，感覺自己被生活**二十六年后，又一次收到了道歉。
他吃得滿頭冒汗，吃完還意猶未盡，又從旁邊開了一瓶啤酒。
啤酒很涼。
老板娘坐在對面，雙手托腮看著他。
她每次都是這樣，這個動作就很女鬼，人見猶憐。
顧山河喝了一口酒，覺得氣氛到了。
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清清嗓子：“老規(guī)矩，今天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美猴王。”
老板娘眼睛瞬間亮了，還拍起了手，“好啊好啊，什么是美猴王？”
顧山河心說，你就裝，難道你還是千年前的女鬼，能連美猴王都不知道？
“對。”顧山河說，“這可是我們中國人下至三歲小兒，上到八十老翁，沒有不知道的。頂流中的頂流，猴界唯一真神。你可以不知道王八離那個老王八，但你不能不知道美猴王。”
他說著，身體往后一靠，進入說書模式。
“話說自從**開天地，三皇治世，五帝定倫，天下分為四大部洲。咱們所在這個東方，就叫作東勝神州。東勝神州海邊有一國，名叫傲來國。”
老板娘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聽得很專注。
“傲來國臨近大海，海中有座名山，叫花果山。那山可不得了，山頂上有一塊仙石。”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這么高這么大一塊石頭。
“那石頭不知道在那兒待了多少年。白天曬太陽，晚上照月亮，春天淋雨，夏天挨雷，秋天吹風(fēng)，冬天看雪。每天吸天地靈氣，受日月精華，硬是把自己從一塊普通石頭，熬成了石頭界的卷王。”
老板娘聽到精彩處，又笑嘻嘻地鼓起了掌。
顧山河受到鼓勵，講得更起勁了。
“不知道過了幾千幾萬年，轟的一聲！”
他猛地一拍桌子。
老板娘眨了一下眼，一點都沒嚇著。
“仙石裂開了！”顧山河提高聲音，“從里面滾出一個石卵。那石卵見風(fēng)就長，咔嚓一下，又裂開。然后——”
他抬手往上一揚。
“里面跳出一只猴子！”
老板娘眼睛瞪得更大了。
“這猴子沒爹沒媽，天生地養(yǎng)，渾身長毛，眼睛金光閃閃。剛出生就拜四方，驚動天庭，連玉皇大帝都讓千里眼順風(fēng)耳去查戶口。后來它在花果山稱王，入水簾洞，成了美猴王。”
顧山河喝了口啤酒，得意洋洋。
“怎么樣？是不是很燃？你看人家出生，石破天驚；我出生，醫(yī)院排號。我倆差距就在這兒。”
老板娘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好厲害，知道這么精彩的故事。”
“精彩吧？”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這還只是開頭。后面還有大鬧天宮，三打白骨精，真假美猴王。哪天我心情好，給你連載。”
老板娘猛點頭：“好，一碗粉一個故事。”
“你真不知道美猴王？”
“不知道呀，我今天第一次聽你講。”
“老板娘，你不***人？”
老板娘疑惑地看著他：“中國人？”
“你不是。”顧山河搖搖頭，突然厲聲喝道，“你是鬼！”
“鬼？”老板娘歪著頭看他，“鬼是什么？”
“啊？”顧山河愣了，“你不知道什么是鬼？”
“不知道啊，什么是鬼？”老板娘一臉無辜。
“鬼，”顧山河撓撓頭，“就是人死了之后，去了地獄，就叫鬼。”
“地獄又是什么？”老板娘好像還是很迷茫。
“emmm，怎么說呢，”顧山河嘆了口氣，“地獄，就是和我們這個世界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喔，另一個世界，”老板娘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是另一個世界的。”
“哈，你終于承認了，”顧山河哈哈大笑，指著她，“你叫連瑣對不對？那個喜歡聽故事的女鬼就是你！”
屋里的消防警報器突然響起來，聲音非常尖銳，
顧山河轉(zhuǎn)頭尋找了一遍，也沒看到報警器在哪，而且屋子里也沒火沒煙啊。
老板娘臉一下子變得蒼白，“你快走，趕緊走！”
“不是，這是假警報，不用怕，你快說，你是不是連瑣？”
“什么連瑣啊，我叫黎星蘿。”
老板娘一把給他推出門，卷簾門隨即就落了下來。
門外的顧山河一愣，黎星蘿？怎么不叫連瑣呢，這不符合劇情啊？
美猴王，石猴子，今天這故事他絕不可能記錯！
他一邊念叨一邊掏出手機，給基友聞九川打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
聞九川那邊很吵，像在打游戲，**里有人喊“別送別送”。
“干啥？”聞九川說，“我正團戰(zhàn)呢。”
“九川，我問你個問題，你認真回答。”
“啥子問題還要認真回答？借錢啊？先說好，我沒有。”
“操， 不找你借錢。”顧山河站在巷口，“我問你，《西游記》里，美猴王怎么誕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好像在確認對面是不是智障。
然后聞九川甩出一句國罵，：“天降火猴嘛。你這什么破問題？小學(xué)生都知道。”
顧山河愣住。
“什么火猴？”
聞九川那邊忽然一陣慘叫。
“靠！滾蛋！什么**問題！”
電話掛了。
顧山河站在原地，雨后的涼風(fēng)鉆進衣領(lǐng)。
他不信。
聞九川這個人，大學(xué)四年能把“曹雪芹”記成“曹雪花”，讓他回答文學(xué)常識，本身就是對文學(xué)的不尊重。
于是顧山河又打給小外甥小壯。
貨真價實的小學(xué)生，剛上五年級，語文成績穩(wěn)定在班級中上游，人生最大的缺點是會在家庭群里發(fā)奧特曼表情包。
電話接通，小外甥聲音清脆：“老舅？”
“小壯，我考考你，《西游記》里美猴王怎么誕生的？”
“天降火猴啊。”
顧山河眼皮一跳：“你確定？”
“確定啊，電視里就這么演的。”
“電視里也這么演？”
“對啊，一個大火球從天而降，嚇壞了花果山的猴子猴孫。那個大火球一路翻滾，滾進水簾洞洗了個澡，就變成美猴王了。”
顧山河差點把手機捏碎。
“怎么可能？美猴王不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
小外甥呵呵嘲笑起來，然后用一種小學(xué)生看文盲的憐憫語氣說：“老舅，你是瘋了吧？美猴王本來就是天仙下凡，當(dāng)然是從天上來的啊。”
顧山河掛掉電話，轉(zhuǎn)身就跑。
他一路沖回出租屋，鞋都沒換，直接撲到書架前。
他書不多，大部分是買來裝文化人的。最厚的那套《西游記》還是大學(xué)畢業(yè)時從舊書攤淘的，書頁泛黃，封面邊角磨損，里面還夾著一張他當(dāng)年用來假裝學(xué)習(xí)的奶茶小票。
顧山河把第一冊抽出來，手抖著翻到開篇。
紙頁嘩啦啦響。
他的心跳也跟著嘩啦啦響。
終于，他看見那一段。
這一頁原本應(yīng)該寫著：
“內(nèi)育仙胞，一日迸裂，產(chǎn)一石卵，似圓球樣大。因見風(fēng)，化作一個石猴……”
可現(xiàn)在，書頁上赫然寫著——
轟隆隆一聲巨響，大火球自九天之外墜入東勝神州，落于花果山巔。山石俱裂，群猴驚散。那火球一路翻滾，直入水簾洞中，遇水而開，化作一猴，目運金光，拜了四方。
顧山河盯著那幾行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書是舊書。
紙是舊紙。
字跡、排版、墨色，全都自然得像它從印刷廠出來那天就這么寫。
他又打開手機搜索。
百科里寫著：美猴王，天降火猴，后入水簾洞，稱王花果山。
視頻網(wǎng)站里，動畫片片頭是一個大火球拖著尾焰砸向山頂，彈幕一片童年回憶。
評論區(qū)有人說：小時候最喜歡這一段，火猴出世太帥了。
顧山河坐在地上，后背靠著書架，地上還攤著那本《西游記》。
窗外城市燈火正常，樓下外賣員正常，隔壁情侶吵架正常。
全世界都正常。
為什么只有他不正常？
他記得，那只猴子原本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