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快六點了，窗外還是亮的，西邊天空有一片灰蒙蒙的橘色，被教學樓擋住大半。初二（5）班教室里前后各一臺掛壁空調，后面那臺嗡嗡響，每轉一陣就顫一下。周時坐在倒數**排靠窗的位置，空調在她斜后方，冷風從后頭灌過來，落在后腦勺上，她縮了縮脖子，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半截。。，劃出了一條一條的白印。封面是淺藍色的，寫著"數學 八年級上冊"。上學期她在封面右下角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這學期五角星還歪歪扭扭地待在那兒，多了一層灰。，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她在翻課本——不是預習，是在找自己上學期在空白處畫的小人。第12頁有一個，第37頁也有一個，第54頁畫了三個。她對自己的存貨很滿意。。，自來卷的頭發扎在后面，額前幾縷碎發毛茸茸的，戴著紅色框的眼鏡。大眼睛，雙眼皮。年齡不太好猜——也許四十多，也許五十出頭。她把一摞書擱在***，手在上面壓了一下，***的粉筆灰彈起來一小片。，后排還有人在收暑假作業，嘩啦嘩啦翻紙。。不是故意等，就是站在那里把書翻開，翻到夾了書簽那一頁，然后扶了一下眼鏡框。這個動作不緊不慢，好像她有一整個下午可以用。。。沒有問好，沒有自我介紹。第一句話就是——"把課本翻到第一章。"。第一章，三角形的邊角關系。導入部分是一張圖，一個三角形房子，旁邊畫了只小鳥。小鳥畫得還挺可愛的。"三角形的三個內角和是多少？"她問。。"一百八十度。"她自己答了，然后在黑板上畫了一個三角形。粉筆在黑板上走得很穩，三條邊一筆畫到底。
她開始在三角形上標角。
周時低頭看了一眼課本上自己畫的小人。第54頁那個小人戴了頂**。她在想要不要給它加把傘。
"——靠窗那排。倒數**排。"
周時沒反應。
"那位女同學。"
周時抬頭了。全班有幾個人轉頭看她。她咽了口口水，站起來。后面的空調冷風灌進后脖領，她縮了一下。
章慧站在***看她，紅色眼鏡后面的眼神很平靜。不是兇，也不是過分的溫柔。就是一種在看一個人的眼神。
"已知兩邊長度為8和12，夾角是四十五度。"她指指黑板上新畫的那個三角形，"第三邊的長度用什么方法求？"
三角形。邊。角。
周時的腦子在搜索這些詞。她知道這些詞是什么意思，但把它們連成一句話——求第三邊——就找不到路了。她站在原地，手在桌子底下絞著校服下擺。
前排有人動了一下。
是高明。他坐在中間那排，離講臺不遠。六年級的時候他們還天天一起走，到了初二分了班，就不怎么說話了。他回了一下頭，不是看周時——是看窗外，窗外有人經過。然后他又轉回去了，跟同桌說了句什么，旁邊幾個人嘴角動了動。
周時看見了他的后腦勺。他今天頭發往上吹了，可能是開學第一天特意弄的。
"你說說看，不用算，說思路。"章慧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思路。周時低頭盯著課本。三角——函數？不對，那是初三學的。這是初二——勾股定理？不對，那是直角三角形的。這道題的角是四十五度，不是直角。
"呃。"
"三角形知道兩邊和夾角，求第三邊，我們上學期有沒有講過相關的知識？"
上學期。
上學期她干嘛來著。
"……兩邊之和大于第三邊。"周時小聲說。
"那是判斷能不能構成三角形。"章慧的語氣還是平的，但頓了頓，好像在等周時自己糾正。
周時咬了咬嘴唇。耳根是熱的，耳垂是涼的。
"……沒有公式。"她最后說。
"對。"章慧點了點頭，"所以我們需要做輔助線。做高。把非直角三角形轉化成直角三角形，然后用勾股定理。"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條虛線，從三角形頂點垂直往下。
"你坐下。"
周時坐下了。膝蓋撞到桌腿，疼得她吸了口氣，但沒出聲。
章慧轉回去繼續講課了。虛線的畫法，高的作法，勾股定理的應用。黑板上又多了一條線，又多了一個角，粉筆字一行一行往下走。周時發現自己看進去了。不是被迫看進去的，就是不知不覺開始看了。
一直到下課鈴響。
章慧把粉筆放回粉筆盒，拍了拍手上的粉。"下課。"
然后她走了。抱著書，腳步不快不慢，跟來的時候一樣。紅框眼鏡在門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放學的時候，周時在樓梯口碰到胡鈺玥。胡鈺玥單肩背著書包，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正用腳尖踢樓梯扶手下面的鐵皮，踢一下響一下。
"走不走？"
"走。"
她們并排下樓。樓梯間的白熾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二樓拐角有一塊墻皮翹起來了，周時每次經過都想去摳一下。
"那個數學老師，你以前見過沒？"胡鈺玥問。
"沒有。"
"我也沒見過。"胡鈺玥說。"她點你名的時候，你是不是嚇死了。"
"還好。"
"還好什么還好，你站起來的時候臉都白了——不對，臉是紅的，嘴唇是白的。"胡鈺玥打了個哈欠。"不過她也沒說什么。就是讓你答。答不出來也讓你答。"
周時沒接話。
快到一樓的時候，胡鈺玥忽然說："對了，你暑假作業寫完了嗎？"
"寫了。"
"全部都寫了？"
"……大多數。"
"那你比我強。"胡鈺玥嘆了口氣。"我數學最后三道大題空著。"
"為什么？"
"不會啊。"
周時想了想，說："她可能明天會**你。"
胡鈺玥瞪大了眼睛。"你別嚇我。"
"我沒嚇你。她今天不是說了嗎，每個人都會被點到。"
胡鈺玥哀嚎了一聲。聲音在樓梯間里彈了兩下，然后被一樓走廊里的嘈雜淹沒了。
周時家在鎮上一條普通的巷子里，紅磚房，兩層，門前沒有院子，直接對著路。一樓客廳兼飯廳，二樓兩間臥室。她上樓的時候**梁振嵐在廚房炒菜，油煙順著樓梯往上飄，把二樓走廊熏得一股蒜味。
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把書包扔在床上。書包彈了一下，滾到枕頭邊上。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后拉開書包拉鏈，把數學課本抽出來。
第一章。三角形的邊角關系。章慧今天加了輔助線之后那道題其實挺簡單的。周時翻了幾頁，又翻回去，在書上比劃了兩下。
樓下梁振嵐喊她吃飯。
她把書合上，往書桌上放的時候，書從邊緣滑下去，掉在地上，攤開在第54頁。第54頁上畫著三個小人，其中一個戴了頂**。周時彎腰撿書的時候看見了那三個小人，在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
"算了。"
然后把那頁翻過去了。
下了樓，飯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炒土豆絲，一盤青椒炒蛋，一碗糊糊的紫菜湯。梁振嵐坐在對面，筷子戳著碗里的米粒。
"今天開學咋樣？"
"還行。"
"老師換了沒？"
"都換了。"
"教得咋樣？"
"還行。"
梁振嵐沒再問。她吃了幾口飯，想起什么似的說了句"這學期好好學習"，然后繼續吃飯。
周時嗯了一聲。
吃完飯她洗了碗，上樓。走廊里蒜味還沒散。她路過她爸**臥室門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床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她爸周懷軍的舊茶杯，蓋子上磕了一個缺口。她爸三個月前打電話來說年底回來。
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數學課本從桌上拿起來，翻到第一章。旁邊草稿紙上畫了一個三角形，下面潦潦草草地演算了幾步，算到一半寫不下去了。她把這張草稿紙從中間揉掉，團成球，丟進廢紙簍。然后從抽屜里重新扯了一張，把今天講的那道輔助線的題從頭到尾做了一遍。
算對了。
她把筆放下。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二十。梁振嵐在隔壁關燈的聲音。樓下巷子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安靜了。只剩下窗外偶爾有摩托車經過。還有空調外機。不是教室后面那臺——是她家隔壁鄰居的，嗡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