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是被疼醒的。
準確地說,是全身的疼,像被人拆開又拼回去一樣。腰、腿、后背,沒有一個地方是正常的。
他睜開眼睛。
天花板不是宿舍的。陌生的吊燈,陌生的窗簾,陌生的氣味。
然后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昨晚。
陸廷深。
還有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沈清辭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他猛地想坐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腰以下酸軟得像被抽走了骨頭。
他低頭。
被子下面的自己什么都沒穿。身上亂七八糟的痕跡從脖子蔓延到鎖骨,再往下——
他愣住了。
胸口不對。
那里不該是這樣的。雖然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的觸感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軟的。
不是他的胸肌。
那一瞬間,沈清辭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掀開被子,在看清自己身體的下一秒,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叫,但喉嚨像被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他怎么就——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沈清辭整個人被按回了床上。后腦勺磕在枕頭上,不疼,但那股力道讓他完全動不了。
陸廷深的臉出現在他上方。
頭發亂了,眼睛里全是血絲,嘴角抿成一條線。他看起來像是一整夜沒睡,又像是在爆發的邊緣撐了一整晚。
他死死盯著沈清辭的臉,聲音沙啞低沉。
"昨晚的事,你要是敢說出去——"
他收緊手指,沈清辭感覺呼吸被壓短了一截。
"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沈清辭張著嘴,發不出聲。
陸廷深看著他的臉,那種嫌惡的眼神像一把刀。他的頭發散落在枕頭上,遮住了半邊臉,加上陸廷深根本沒有往下看,他只看清了這張臉——讓他惡心的、熟悉的、屬于他室友的臉。
"還有,"陸廷深的聲音更低了,"以后別讓我看到你穿女裝。一次都別讓我看到。"
他松開手,退開兩步,背過身去。
"穿好衣服,滾。"
沈清辭躺在床上,大口喘著氣。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但他沒有出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變成了女生。
他真的變成了女生。
可是陸廷深不知道。他只看了一眼他的臉,就被憤怒和惡心淹沒了,根本沒有注意到他身體的變化。
——他以為自己睡了一個男人。
沈清辭閉上眼睛。
這個世界瘋了。
半年前。
榕城九月的雨下個沒完。
沈清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盯著玻璃上滑落的水珠發呆。窗外的榕樹被雨打得垂頭喪氣,葉片上的水珠聚了又散。
***的教授在講什么,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被雨泡過的紙,一揉就碎。
他在想一個人。
陸廷深。
沈清辭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后胃里翻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說討厭吧,說不上。說不討厭吧,又憋得慌。
他們是在開學那天認識的。
那天他拖著行李箱找到宿舍,門開著,里面已經有人了。一個高個子男生正背對著門鋪床單,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沈清辭到現在都記得那個畫面。
那人站在窗邊,光從背后打過來,整個人輪廓分明得像雜志封面。他看了沈清辭一眼,然后笑了笑。
"你就是新室友?"
沈清辭點了點頭。
陸廷深從上到下掃了他一眼,停頓了兩秒。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沈清辭記到現在的話。
"你長得挺像女孩子的。"
沈清辭當時愣住了。
憤怒和委屈都有,但又不止這些。像是被人往心口上扎了一根針,不深,但剛好卡在最難受的位置。
從小到大這種話他聽得太多了。小學被女生圍著說"你比我們還好看",初中被男生調侃"你是不是投錯胎了",高中更離譜,穿個校服都能被外班的人認成女生。
他習慣了。但習慣不等于接受。
所以他當時只是低著頭,沒接話,拖著行李箱進了門。
不過陸廷深也沒再提過。
相反,這人后來對他好得有點過分。
買水會多帶一瓶,順手放到他桌上。下雨天會問他有沒有帶傘,沒帶就把自己的傘丟給他,自己頂著外套跑回去。期末復習的時候,還會把整理的筆記發給他一份。
沈清辭想到這里,手指不自覺地摳了一下桌面。
太完美了。
這個人什么都好。長得帥、成績好、有錢、自己還開了家公司。走在校園里永遠是人群里最顯眼的那個,女生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偶像劇男主。
而他沈清辭呢?
一個身高一米四五、穿男裝都會被認成女生的怪胎。
他嫉妒陸廷深。
他討厭自己嫉妒陸廷深。
他更討厭那個明明嫉妒得要死,卻還是會因為陸廷深順手給他帶的一瓶水而心跳漏一拍的自己。
到底算什么?
沈清辭在心里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他的胳膊被人拉住了。
"清辭!"
一個元氣十足的聲音從旁邊炸開。
沈清辭被嚇了一跳,轉頭就看到一張笑盈盈的臉湊了過來。
林暖。
他的同班同學,也是整個榕城大學唯一會主動跟他說話的人。
"怎么了?"沈清辭小聲問。
林暖沒回答,直接拉著他的胳膊往外拖。沈清辭被她拽起來,踉踉蹌蹌地跟著出了教室。
走廊里沒什么人。
"我跟你說個事。"林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憋著什么好主意。
沈清辭有種不好的預感。
"藝術節還有個節目,我報名了。"
"嗯。"
"但是有個姐妹來不了了。"
"……然后呢?"
林暖笑得更燦爛了。
"你替她上唄。"
沈清辭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
"你女裝啊!"林暖理直氣壯地說,"你這長相不上臺太浪費了。"
沈清辭的臉一下子紅了。
"不要。"他搖頭,聲音壓得很低,"我不行。"
"哎呀你行的!"
林暖開始搖他的胳膊,像一只賴皮的小貓抱著主人的手不放。她搖得很用力,沈清辭整個人都被帶著晃來晃去。
"我求求你了清辭,就這一次,真的就一次!"
"不要……"
"你忍心看我一個人孤零零上臺嗎?"
"你有其他朋友……"
"她們都沒你合適!你長得這么好看,換上裙子絕對秒殺全場!"
林暖的聲音軟乎乎的,又帶著點撒嬌的黏膩。她一邊說一邊搖,把沈清辭的袖子都拽歪了。
沈清辭張了張嘴,想拒絕。
但話到嘴邊,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林暖是唯一一個會這樣拉著他、搖著他、跟他撒嬌的人。其他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好奇,要么是打量,要么是那種讓他全身發毛的"你真像女孩子"的調侃。
只有林暖,是真的把他當朋友。
沈清辭這輩子最學不會的事情,就是拒絕這樣的人。
他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好。"
林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她做了個讓沈清辭猝不及防的動作——
她一把抱住他的腰,直接把他舉了起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沈清辭整個人騰空了。
他個子小,體重也輕,林暖雖然看著瘦,力氣卻大得離譜。沈清辭被舉在半空中,雙腳離地,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放我下來!"他掙扎著,聲音都變了調。
"不放!你太可愛了!"
"林暖——"
沈清辭使勁蹬腿,身體扭來扭去,活像一只被拎住后頸的貓。走廊里偶爾路過的同學看了過來,有人捂著嘴笑。
沈清辭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林暖終于笑夠了,把他放了下來。沈清辭腳一沾地就往后退了兩步,低著頭整理被弄亂的衣服,耳根紅得能滴血。
林暖歪著頭看他,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就說定了啊,周六晚上,我到時候找你。"
說完她拍了拍沈清辭的肩,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清辭站在走廊里,好一會兒沒動。
窗外還在下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冰涼。
不知道為什么要答應。
但他隱約覺得,有什么事情要開始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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