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葉還沒開始黃，但A大圖書館四樓靠窗的位置已經被人占領了。
林晚坐在那個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翻到第七十八頁的《民法總論》，右手邊是一杯只剩三分之一的冰美式，左手邊是一臺屏幕亮度調到最低的筆記本電腦。陽光從西面斜打進來，把她垂在肩側的馬尾辮鍍成淺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在算一道概率題。
準確地說，是在計算自己下周參加全國模擬法庭辯論賽的勝率。組委會剛公布了對手名單——***學院，去年的全國冠軍。林晚把對方四位辯手近兩年的比賽錄像看完了兩遍，整理了四十七個可能的辯論走向，最后得出結論：如果己方論點結構不出錯、自由辯論環節不超時、對方第三辯手情緒穩定的前提下，勝率是百分之三十七點六。
她把那個數字圈起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太低了。不可接受。
林晚把筆放下，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口。咖啡早就回溫了，苦味從舌根蔓延上來，她不皺眉頭地咽下去，又重新拿起筆。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的聲響。很輕，但在四樓這層號稱"靜音區域"的空間里，無異于在教室里摔了個玻璃杯。
林晚下意識抬頭。
隔了兩排書架，靠消防通道的那個角落里，有人正坐下來。那人動作幅度很大地把自己摔進椅子里，胳膊肘撞到了旁邊空桌面上摞著的一摞期刊，噼里啪啦掉下來三本。他彎腰去撿，后腦勺撞上桌板，發出一聲悶響。
"操。"
聲音不大，但在圖書館里已經夠清晰了。旁邊兩個考研的男生轉過頭去，面露不滿。那人舉起一只手做投降狀，笑容卻半點歉意都沒有，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整個人像一條被陽光泡軟的橡皮糖。
林晚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零點五秒。
然后她認出了他。
周野。
計算機系，大二，上個月校運會三千米跑故意在最后半圈放水——她看得很清楚，他那會兒還回頭看了一眼計時器，然后慢悠悠走過了終點。體育部的人氣得跳腳，他靠在圍欄上喝水，說"太熱了不想沖刺"，被全校論壇掛了三天熱帖，外號從"長跑新星"變成了"擺爛圣體"。
林晚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自己的筆記。
她沒有理由注意到他。一個選修課都曠了三分之一、高數期中**只拿了五十三分的計算機系學生，和她沒有任何交集。
四分鐘后，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知意發來的微信：你猜我在二樓看見誰了！！周野！！他在睡！覺！旁邊還放了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大學生版！！什么復古行為藝術啊哈哈哈哈哈
林晚低頭打字：我在四樓。
沈知意：？？？那二樓那個是誰？？他雙胞胎？？
林晚：他剛才上來了。
沈知意：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他從二樓跑到四樓，就為了換個地方睡覺？？
林晚沒回。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繼續整理辯論稿的關鍵節點。
第十八分鐘的時候，那個角落傳來了****。
周野接起來了。在圖書館。接電話了。
"喂？"他的聲音散漫，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嗯，在圖書館。沒打游戲。……什么叫又？我上周就去過一次網吧。那不是網吧，那叫電競體驗中心。"
對面似乎是他室友，林晚隱約聽見電話那頭有個男聲在大笑。
"行行行，你幫我把那把傘拿回來，放我桌上就行。"周野換了個姿勢，椅子又發出一聲**的吱嘎，"你問我在哪？四樓啊。……什么為什么，四樓人少，躺著舒服。"
林晚捏著筆的手指緊了緊。
隔壁桌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已經抬頭看了他第三次，面色不善。圖書館的《讀者公約》貼在大門口，第三條明明白白寫著"請勿在閱覽區域接打電話"。
周野似乎終于接收到了周圍的死亡凝視，壓低聲音說了句"掛了掛了"，然后按斷通話。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重新趴回桌面，臉側枕著手臂，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下兩小片安靜的陰影。
三秒后，他睜開眼，偏過頭，視線越過兩排書架的空隙，準確地落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沒躲。
她迎著他的目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一個被觀測到但拒絕干擾實驗結果的研究對象。
周野沖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翹，像只偷到魚的貓，然后重新把臉埋進手臂里，不動了。
林晚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觀察對象行為模式無規律可循。建議延長觀察周期。"
然后她劃掉了那行字，重新寫下："建議停止關注無關變量。"
四點半，圖書館閉館音樂響起。
林晚收拾東西下樓。她走樓梯，因為電梯太慢。從四樓到三樓拐角的地方，她聽見頭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踩著樓梯臺階往下蹦，每一步都跨兩級，腳步聲重得像打鼓。
周野從她身邊擦過去。
帶起一陣風，混著洗衣液和一點若有若無的薄荷味。他的帆布包拉鏈沒拉好，一個鑰匙扣從里面晃出來，上面掛著一只褪了色的奧特曼。跟那天在試讀區看見鋼筆上的貼紙是同一款。
"同學。"
林晚開口。
周野在三階臺階下面停住，轉身抬頭看她。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下頜線繃出一條清晰的弧線，喉結微微動著。
"怎么？"
"圖書館四樓嚴禁接打電話。"林晚說，語氣像在陳述一條已經生效的法條，"《A大圖書館讀者管理細則》第十四條，違規者將被列入警告名單，累計三次取消本學期借閱資格。"
周野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了，頰邊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你是學生會的？"
"法學院***。"
"哦。"他點點頭，把滑到肩膀的包帶往上拽了拽，"那麻煩您高抬貴手，我這才第一次——"
"第二次。"林晚打斷他，"九月十二號下午三點四十分，你在四樓窗邊位置接到外賣電話，通話時長一分十七秒。當時你旁邊坐了一位正在準備考研復試的學姐。"
周野的笑容頓了一下。
林晚注意到他握著包帶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指節泛白，但很快又松開了。他把手**衛衣口袋里，歪著頭打量她，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懶洋洋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銳利的東西。
"你一直在看我？"
"我在觀察。"林晚糾正。
"觀察什么？"
"你不覺得你出現在圖書館的頻率和你的**成績不太匹配嗎？"林晚走完最后**臺階，站定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但這個距離她不用仰視，平視過去剛好是他衛衣胸口的那只印花——一只被涂鴉成彩虹色的恐龍。
周野后退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但他的鞋跟磕在臺階邊緣，發出"咔"的一聲。
"成績不好還不讓人學習了？"他偏開視線，看向走廊盡頭的那排儲物柜，"林***管得也太寬了吧。"
"我查過你的選課記錄。"林晚說，"你這個學期選了七門課，其中三門的教材你到現在還沒去教材科領。圖書館借閱系統里你近一個月的借**錄是零，但你的校園卡每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會產生一次圖書館門禁刷卡記錄。"
她停了一下。
"你是來圖書館睡覺的，還是來圖書館躲人的？"
空氣安靜了三秒。
走廊盡頭有人推著滿載書籍的小車過來，輪子軋在地磚上發出規律的咕嚕聲。周野站在臺階上，林晚站在臺階下，兩個人之間隔著兩級臺階的距離，和不到一米寬的空氣。
然后周野笑了。
不是前面那種散漫的笑，也不是應付式的笑，而是一種更輕的、幾乎有點無奈的笑。他伸手撓了撓后腦勺，把衛衣**拽起來扣在頭上，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臉和那對彎著的眼睛。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叫得熟稔又突兀，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多年，"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是來圖書館**的呢？"
她沒接話。
"四樓東南角那個插座，電壓比別處穩，我手機充電快。"他一本正經地說完，然后側身從她旁邊走過去，肩膀擦過她外套的袖口，帶起那陣混著洗衣液的薄荷風，"下次別觀察我了，好好學習，爭取模擬法庭拿個冠軍回來。"
林晚轉身看他走遠的背影。
他把**壓得很低，衛衣后背有一塊小小的印花——一行被洗得有些模糊的英文字母，她瞇著眼仔細辨認，才看清上面寫的是：
"If you are reading this, you are too close."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輛載滿書的推車從她身邊經過，***阿姨問了句"同學你要借書嗎"，她才回過神。
"不用。"她說。
然后她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了一條筆記。
標題：周野·觀察日志
內容：9.16。首次正面接觸。回避型回應模式顯著。提及高二相關信息時出現微表情變化（右側眉弓輕微上抬，瞳孔放大0.2秒）。關鍵信息：他知道我的名字。在我自我介紹之前。
她把手機鎖屏，塞回外套口袋。
走到圖書館大門的時候，夕陽正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砸出一片碎金。林晚站在光里瞇了瞇眼，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天。
全國中學生數學競賽決賽的最后一題，她解了四十分鐘，差最后一步。交卷鈴響的時候，前排那個男生站起來，把答題紙放在桌面，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說了什么來著。
好像是："下次別算那么慢了。"
林晚搖搖頭，把那段記憶從腦子里清除出去。
不重要。七年前輸掉的那場比賽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數據點，一個用來修正自己方**的反面案例。她現在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門禁系統顯示周野每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刷卡進入圖書館，但四樓走廊的監控她調過，那些時段四樓的畫面里從來沒有出現過他的身影。
他在那兩小時里去了哪里？
又或者——林晚走**階，踩著滿地碎裂的陽光往宿舍樓的方向走——剛才他說"是來**"的時候，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了三下褲縫。她注意到過，他在說謊的時候，那只手總是會動。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之后，周野在走廊拐角站了很久。他把帽檐壓得更低了，背靠著墻壁，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那盞滋滋作響的日光燈，右手食指在褲縫上敲了三下。
然后他自言自語地說了句話。
聲音太輕了，輕得連走廊里**的保安都沒聽見。
他說的是："七年前就告訴過你，別離我太近。怎么不聽呢。"
梧桐葉又落了一片。風從東邊來，帶著九月初秋那種將涼未涼的意頭，卷起地面一兩片枯黃的葉子打了個旋。
A大圖書館四樓那個靠窗的座位還空著。冰美式的杯底凝了一小圈水漬，筆記本翻到第七十八頁，上面那行被劃掉的"建議停止關注無關變量"底下，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三個字。
是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的筆跡。
那三個字是：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