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少爺，快到了。------------------------------------------，眼睛一直盯著窗外。車里的皮子味兒還沒散干凈，聞著一股子廉價香水蓋過的腥氣，熏得他腦仁兒疼。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后視鏡里打量了他好幾回，那眼神就跟看貨似的，齊玟心里膈應，面上卻沒吭聲。，在城南孤兒院長了十六年，八歲那年被送進去，到現在整整十年。孤兒院那地方，說出來都是故事，住進去全是遭罪。吃的用的都是別人挑剩下的，冬天暖氣跟沒開一樣，被子薄得能透光，他愣是熬過來了。院里的小孩兒換了一茬又一茬，就他跟個老烏龜似的，趴在那兒不動彈，誰來了都打不垮他。“齊少爺，快到了。”司機終于開了口，聲音里頭帶著點試探。，只是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車子拐進一條兩邊全是法國梧桐的大道，樹葉子遮天蔽日的，把陽光篩成一塊一塊的金子，灑在車窗上。這地方他沒見過，但這種路他在電視里看過——有錢人住的地方。，那是三天前孤兒院院長給他的。院長說齊家來人接他了，說他親生父親找到了他，要接他回去。齊玟當時沒哭也沒鬧，就問了一句：“為什么現在才來？”，只說齊家是城里的大戶，讓他回去好好過日子。。齊玟把這五個字在嘴里嚼了嚼，沒嘗出啥味兒來。，門自動開了，里頭是一條更寬的路，兩邊種著那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跟**似的。再往里開了一會兒，才看見那棟房子——三層樓，外墻刷得雪白，門口兩根大羅馬柱，看著就跟電視劇里演的似的。，腿有點軟。不是怕，是在車上坐久了，血液循環不暢。他站穩了，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扇大門，深吸一口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那種訓練過的笑，看起來和善，但眼睛一直在打量齊玟，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齊玟少爺，歡迎回家。”男人微微欠身，“我是齊家的管家，您叫我阿福就行。”，沒說話。阿福側身讓他進去，齊玟邁步跨過門檻，腳底下是大理石地板，光溜得能照見人影。客廳大得能跑馬，正中間擺著一套看著就貴的皮沙發，墻上掛著幾幅畫，齊玟看不懂，但覺得應該值不少錢。。，四十出頭的樣子，國字臉，濃眉，看著挺威嚴。他旁邊坐了個少年，看著跟齊玟差不多大，長得白凈，穿著件白色襯衫，袖口挽了兩圈，露出一截細手腕。
中年男人站起來，朝齊玟走了兩步，臉上擠出一個笑：“玟兒，我是**。”
齊玟看著他，沒叫。
氣氛有點僵。旁邊的少年站起來，走到中年男人身邊，歪著頭看齊玟，嘴角帶著點似笑非非笑的弧度：“哥，你可算回來了。”
哥。
這個字讓齊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孤兒院的時候，沒人叫他哥，只有比他大的欺負他，比他小的他護著，但也從沒人這么親熱地叫過他。
“這是你弟弟，齊珩。”中年男人——齊正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珩兒，帶你哥去他房間看看。”
齊珩笑瞇瞇地走過來，伸手就要拉齊玟的胳膊。齊玟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齊珩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笑差點沒掛住。
“走吧哥，我帶你去。”齊珩收回手，轉身就往里走，語氣倒還熱絡。
齊玟跟上去，余光掃到齊正鴻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已經收了大半，正跟管家阿福交換眼神。那眼神很快，但齊玟在孤兒院長大，最會的就是看人臉色，他捕捉到了——那不是看兒子的眼神，是看東西的眼神。
走廊很長，兩邊墻上掛滿了照片。齊玟掃了一眼，腳步突然停住了。
墻上那張照片里的人，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模一樣，是太像了。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鼻子，連下巴上那顆小痣都在同一個位置。但那人不是他——照片里的人穿著一件舊式的中山裝，頭發比齊玟長，嘴角帶著笑，但那笑看著有點苦。
齊珩回頭看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神閃了一下：“哦，那是……以前家里人。”
“誰？”齊玟問。
“一個遠房親戚。”齊珩說得輕飄飄的，轉身繼續走，“死了好多年了。”
齊玟又看了那張照片一眼，才跟上去。
他的房間在二樓最里面，推開門，里頭倒是收拾得干凈。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窗臺上還擺了一盆綠蘿。齊珩靠在門框上，說：“哥你先收拾收拾，晚上一家人吃飯，爸有話要說。”
齊珩走了之后，齊玟把門關上，站在房間中間沒動。他先是環顧了一圈，然后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樓下是個花園，種了不少花，但花園最里面有一堵高墻，墻上拉著鐵絲網。
他又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里頭什么都沒有。衣柜也是空的，連個衣架都沒有。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摸著挺軟，但顏色灰撲撲的，跟這屋子的格調不太搭。
齊玟坐在床沿上，把兜里那張紙掏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他從孤兒院帶來的東西就這一張紙，還是院長硬塞給他的，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別的什么都沒有。
他仰面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個地圖，他看了好一會兒，腦子里在想事兒。
這個家不對勁。
他在孤兒院待了十年，見過太多人來人往，也見過太多虛情假意。那些來領養孩子的人，臉上都掛著笑，但眼睛不會騙人。真心想領養的，眼睛里是熱的；走形式的，眼睛里是冷的。剛才齊正鴻看他的眼神，是冷的。
齊珩叫他哥叫得太順嘴了，順嘴得像是排練過。
還有墻上那張照片。
齊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聞著挺干凈，但干凈得過分，像是專門為了迎接他才換上的。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回這個家，恐怕不是為了當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