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祭禮------------------------------------------。，工裝上的引誘劑還沒干透。粘稠的合成信息素順著布料紋路往下滲，散發出腐肉和甜膩脂類混合的氣味——變異蟲最愛的味道，廢土上每個采集者都認得這東西。遠一點的地方，*級機甲師趙琳正在核對任務清單，她的“赤隼”機甲停在身后，關節處的液壓桿在暮色里反射著暗淡的銅光。“這次采集范圍擴展到第七區邊緣。”趙琳頭也沒抬，聲音穿過機甲通訊頻道傳出來，“誘餌組分三路前進，陸沉，你去東側斷崖那邊看看有沒有可用的零件。”。。，很快又僵住。沒人說話。一個掛著D級臂章的采集者抬起頭看了陸沉一眼，又迅速低下，像在看什么即將消失的東西。陸沉的工裝胸袋上別著資質標識牌，F級，最小的字號印在最底部，被引誘劑洇濕后字跡開始模糊。“明白。”他說。。右手不自覺搭上左腕內側，拇指按住脈搏的位置，那條動脈正隔著皮膚一下接一下跳著。他數到第三次搏動時松開手，轉身朝東側走去。沾滿引誘劑的褲腿擦過地面碎裂的瀝青塊，沙沙響。——F級資質者在資源采集任務中應置于誘餌組前沿。不是建議，是應。廢土法典第三十七條補充細則用更直白的表述:當蟲群密度超過安全閾值，誘餌組成員將承擔引開蟲群的戰術職能。承擔引開。這四個字在陸沉腦子里過了三遍，然后被車間機油的味道壓下去。。那之后母親用了三個月把車間的工作臺擦得發亮，第十一周時被一架失控的運輸機甲碾過胸骨。鐵砧城的登記員在死亡證明上填了“工傷”，劃撥了三百信用點的撫恤金，剛好夠買半副二手護膝。。。斷崖邊緣不到二十米了，深淵入口處的腐臭順著地縫涌上來，濃烈得像一堵無形的墻。引誘劑在這股氣流里揮發得更快，陸沉能聞到自己身上有什么東西正在膨脹，正在向整個深谷擴散。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架涂裝成灰黑色的**機器正抬起右臂，機甲手掌的五根合金指節依次收攏，握成拳頭。關節處亮起藍色的出力指示燈。那不是采集姿態，是攻擊預備。陸沉看到趙琳的頭盔面罩上映著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誘餌工裝、站在深淵邊緣的人形輪廓。。
推擊角度精確到了十五度仰角，這不是意外，不是誤操作，是經過完整力學計算、足以把人從懸崖上鏟飛的發力路線。合金拳頭撞在陸沉后腰的瞬間，他聽見自己脊椎骨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下墜。
失重的三秒鐘被拉得極長。碎石和他一起往下掉，風從下方灌上來，灌進他被擊裂的工裝領口。陸沉睜著眼睛，看見斷崖邊緣越來越遠，看見天色從鐵銹紅變成灰，再變成黑暗中夾雜的紫。他的手指本能地朝上抓，指甲刮過什么堅硬的東西——樹根，巖縫，鐵砧城那些蓋在定居點外墻上的金屬網——都不是。什么都沒有。
指腹擦掉了一層皮。摩擦力讓他的下墜軌跡偏了不到一度，右手終于扣住一塊突出的巖石棱角。
撞擊讓手腕瞬間脫臼。
他掛在崖壁上。身體撞向巖石時右肩發出第二聲脆響。引誘劑混合著血從他磨破的指縫里滴下去，滴進深淵更深處，看不見底的地方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那是蟲足刮過巖壁的聲音，是口器開合的聲音，是幾十條、幾百條變異蟲正在往上爬的聲音。
陸沉抬頭。
趙琳站在斷崖邊緣，正俯視著他。赤隼機甲的引擎已經關停，她就那么站著，頭盔面罩掀了起來，露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廢物的歸宿就該在蟲子嘴里。”
她說完這句話，左手攥緊。指節發白，血從指縫里滲出來，沿著機甲護臂的接縫往下淌。暗紅色的，已經有些凝固了。陸沉的視線落在她左手上的時間超過了三秒——那只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機甲出力反震，是更細微的、肌肉層面的震顫。
“沉哥，別怪我。”
陸沉的左手食指向外偏轉十五度。這個偏移量卡在他判斷的邊界上——不是致命信號，但夠他重新理解這句“別怪我”的重量。他右手拇指死死按住左手腕內側的脈搏，那條動脈還在跳，一下兩下三下。巖壁上固定的螺栓開始松動，銹蝕的金屬片剝落，掉進下方聚攏的蟲群里。
蟲群的聲音更近了。
手指從巖石上滑脫。
第二次下墜比第一次更久。他穿過一層腐臭的氣墊，撞碎一截探出巖壁的金屬結構，又砸穿什么纖薄的隔層。背部著地的瞬間，整個胸腔里的空氣被擠出去，視線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血腥味從喉嚨口反上來。
身下不是泥土。
是金屬板。
陸沉側過頭，吐出一口血沫，看見自己砸穿的隔層下方露出合金外殼。灰白色的，表面覆蓋著萬年的沉積巖和蟲蛻，但在撞擊造成的裂痕里，金屬還在反光。那種反光的質感不像鐵砧城的任何材料——更沉，更冷，更像某種被遺忘了很久、但從未真正死去的東西。
他的血滲進裂縫。
一滴。兩滴。沿著面板的破損邊緣灌進去，填進那些比頭發絲還細的紋路里。然后陸沉感覺到一種震動，不是**，不是爆炸，是從腳底金屬板下方傳來的、頻率極低的脈沖。像心跳。
黑暗中亮起第一盞藍光。
然后是第二盞。第三盞。幾百上千盞藍光次第亮起來，沿著深淵底部向更深處蔓延，勾勒出一具具封存機甲的輪廓。它們站在黑暗里的姿態像立了萬年的墓碑，金屬外殼上覆蓋著比鐵砧城歷史還要古老的塵殼。但現在那些塵殼正在開裂，因為封存在里面的電子眼亮了。
上千臺機甲同時啟動電子眼，藍光連成一片，照出深淵底部的真實面貌——這里不是谷底，是一艘星際戰艦的甲板。而那些機甲列隊在甲板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像還沒被下達指令的武器。
陸沉躺在自己砸出的凹陷里，看著藍光蔓延。蟲群的聲音已經停了，那些追趕他墜落軌跡爬上星艦外殼的變異蟲正在后退，腿足在金屬表面刮出尖銳的嘶鳴。它們在懼怕這些藍光。
艦橋的位置在甲板正中央。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站起來。右肩脫臼，左手腕扭傷，胸腔里斷了一根肋骨——每次吸氣都像被人拿鈍刀在肺葉上刮。但能走。陸沉拖著右腿從一排排沉默的機甲之間穿過，那些機甲的電子眼追隨著他的移動方向轉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警報，沒有語音提示，只有光學傳感器追蹤目標時的機械微調聲。咔。咔。咔。
艦橋的門是敞開的。
不。是被他撞開的——他從甲板摔下來時砸穿了艦橋穹頂，碎成幾塊的裝甲板散在指揮臺周圍。陸沉踩著碎片走進去。靴底碾過一塊面板殘片，裂痕密布的屏幕上，有什么東西正在重寫。
光照起來了。
全息界面從指揮臺碎裂的投影口涌出，光線先是散亂的，像被揉碎的蛛網，然后迅速重構，在空氣中拼出一行古地球中文字符：
[繼承者確認。]
[血統比對通過。DNA雙螺旋破譯完成。權限層級：最高。]
[星魂系統綁定啟動。精神力樣本采集完成。當前同步率：97.3%。]
[執行協議：破例喚醒協議。]
[協議編號：E-0001。上一次觸發時間：新**前10017年。]
陸沉盯著最后那行字。10017年。他記得鐵砧城的教科書上寫著廢土**始于724年前，人類的避難所歷史在那一年翻開了第一頁。但724對10017，中間差了九千多年。那段空白足夠容納——容納什么，他沒繼續想。右手的拇指已經按回左腕脈搏上。一下一下，節律穩定。
他抬起左手。手背在墜落時割開了一道口子，血沿著傷口往下流，流進腕部一塊不知什么時候貼上去的金屬薄片下方。那塊薄片是在他撞穿艦橋穹頂時嵌進皮膚的，邊緣光滑，沒有焊接痕跡。像是本來就在那里，只是等他撞過來等了一萬年。
全息界面刷新：
[智械核心“零”激活。]
[待命狀態。]
[當前艦橋區域：基礎權限已開放。不可開放區域：引擎艙/武庫/深眠艙/導航核心。星魂能量不足，繼續解鎖需補充源質。]
藍光在艦橋中央聚攏。沒有立體人像，沒有語音，只有一條細細的光帶在空氣里浮動，像水母的觸須。觸須末端懸停在陸沉面前，停了三秒，然后向后退開半米，保持在一個既不壓迫也不疏遠的距離。光帶表面流轉過一行行小字，切換速度極快，但沒有一行被轉化成語音。
零不說話。
或者，不能說話。
陸沉靠進指揮椅。椅背的合成皮已經脆化，他靠上去時碎裂的皮革渣簌簌往下掉。右手按住胸口的肋骨斷端，他控制著每次吸氣的深度，讓肺葉不多不少擴張到剛好避開骨茬刺激的程度。痛感還在，但已經可以忍受。
全息界面上多了一行個人信息欄——
[綁定者：陸沉]
[信用點：0]
[資質判定：F級(世界標準)]
[精神力同步率：97.3%(星艦標準)]
[位置：永寂號·艦橋]
[區域內待命單位：1124臺封存機甲(型號未識別)]
1124臺。陸沉把這個數字讀了兩遍。鐵砧城常駐機甲師不到兩百人，**不到十個。趙琳的赤隼是*級，在整個定居點已經是中上層戰斗力。而他現在坐在這把指揮椅上，面前是上千臺封存機甲在待命。
他把手伸進工裝口袋，摸出三塊石頭。
深淵殘骸樣本。下墜過程中從巖壁不同深度敲掉的碎片，最大的一塊有拇指蓋大小，最小的還嵌在他指甲縫里沒摳出來。這就是他現在全部的東西。三塊石頭，一件破損的工裝，斷了一根肋骨的身體，和一間停在深淵底部等了他一萬年的艦橋。
全息界面彈出一條新的數據行：
[深淵外圍變異蟲群重新聚攏。數量增加中。預計3小時17分鐘后覆蓋星艦外殼全區域。]
[建議：提升星魂能量等級以解鎖防御系統。當前能量不足以激活表層裝甲。]
陸沉沒有動。他把三塊石頭在手心里倒了一遍，挑出最大的一塊，用袖口擦掉表面的泥殼。石頭斷面露出暗紅色的金屬礦脈，在艦橋的藍光下泛著微弱的熒光。他認得這種礦石——鐵砧城的交易所里，這東西一克能換四百信用點。而他手心里握著的大概有十二克。
他把石頭放回口袋。
全息界面上，零的光帶又靠近了一點，懸停在他左腕脈搏上方，似乎正在測量他的心率。陸沉看著那條光帶，右手拇指完成了最后一次按壓計數。
“星魂能量從哪里獲取。”
光帶震動，界面刷新：
[精神力轉化。生命體瀕死體驗提供的極端頻率為最優轉化源。當前儲備為：0.3單位。獲取方式：初次綁定溢出的精神力殘余。]
[補充途徑：深度睡眠中的穩定頻率(效率低)，或極端情緒波動下的峰值頻率(效率高)。]
[警告：再次以瀕死頻率進行轉化可能導致不可逆神經損傷。]
陸沉靠在椅背上，讓斷裂的肋骨恰好卡在一個不怎么疼的角度。三小時十七分鐘。蟲群覆蓋星艦外殼之前，他需要做出決定。
艦橋之外，一千一百二十四臺機甲的電子眼同時閃爍了一下，藍光在深淵底部連成一片沉默的星圖。蟲群的口器刮過星艦外殼的嘶鳴聲從上方傳下來，密密麻麻，像鐵砧城下雨時雨水砸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
陸沉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右手拇指重新按上左腕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深淵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