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流星不會拐彎。
老趙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見拐彎的流星！
那天晚上他差點被一顆流星砸死。
落下來的，是一把。整個北荒的天上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銀子，亮得窩棚里的羊皮褥子都白了。
當時在嚼肉干。羊圈里那點肉干，一塊能嚼小半個時辰。一個人吃飯，不用趕時間。窩棚外面風不小，棚頂的皮簾子啪啪地拍著木頭框子。習慣了。北荒的風就這樣，一年到頭地刮，把人的話都刮沒了。
風停了。
風是忽然間停的，像有人捂住了整個荒野的嘴。嚼肉的動作停在半截。風停了，棚子里反而更冷。外面安靜得不對勁。
然后天上亮了。
從棚子邊上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流星。漫天的流星。在北荒活了二十年，不是沒見過流星。但這種陣勢，從來沒有。一道一道的，有的細，有的粗，有的拖著長長的藍尾巴，有的像一根燒紅的鐵條被人在天上劃了一下。
有一顆不對勁。
在流星群的最右邊，比別的都慢。拖著尾巴往前走了半截子，然后拐了一下。不是被風吹歪的那種拐法。是折了一下。像有人在天上畫一條線，畫到一半——手抖了。
將肉干放回破碗里，站起來。皮簾子掀開的時候刮進來一陣冷風，棚子里的火星跳了一下，又穩住了。往外走了幾步。
那顆流星還在往下落。別的東西掉在地下的，看著看著就滅了。弧光褪掉，沉進地平線下。只有這一顆，滅得比別人慢。尾巴暗成暗紅色，像炭火被埋在灰底下，過很久還沒涼透。
記住了那個方向。往北偏西，差大概半個指寬就是**的邊。
北荒的**。二十年了，老趙從來不去**。不是怕**的妖獸。是怕進去了以后出不來。見過進去的人沒出來的。后來偶爾有人說起他們，用的詞是"被窩棚里留下的人忘了"。老趙不喜歡這個詞。
外面站了一會兒。風又起來了，刮得耳朵疼。
不打算去看。
回去了。皮簾子放下，窩棚重新暗下來。火還在燒，火星偶爾蹦出來，落在泥地上嗤嗤地響。肉干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然后放下。又嚼了兩下。停下。站起來。又掀開皮簾子。
但這次沒直接出去。
手伸進懷里，摸到半塊舊銀簪。簪子是他老婆的。斷了以后她用獸筋纏了兩圈接著戴，纏得很緊。她說什么東西壞了都能接。后來她死了。簪子他沒扔，一直貼著心口放著。
她活著的時候跟他說過一句話：北荒落星的時候，會有新的活氣來。他只當她說了句胡話。北荒哪來的活氣，只有沙子和風。
現在流星在往北偏西的方向落。**邊上在燒。天上的光還沒全滅。
他攥了一下銀簪。
去了，不是怕漏掉什么。去看一眼。就一眼。看一眼死不了人。
北荒的夜路閉著眼都能走。沙地和碎石地，腳踩上去的聲音不一樣。碎石會嘎吱嘎吱地響，沙地沒有，悶的。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腳底的聲響從嘎吱變成了悶。沙地。
再往前走就是**的邊。
血腥氣。
不是妖獸的血。妖獸的血很濁，像泥巴水。荒野上久了，鼻子里頭能分出來。
這個味道很淡。干凈的腥。
人血。
或者是別的什么。不知道。但不會是野獸。
慢下來。鼻子吸氣。耳朵聽著。
那個嬰兒就在碎石頭堆里。
裹著一塊襁褓。襁褓是深色的，看不清是紫是黑，但質地不像粗棉。太光滑了，反光的地方帶著一層暗藍色，像夜空被撕下來一小塊。
嬰兒沒哭。
眼睛睜著，看著他。
老趙蹲下來。
先看了嬰兒。然后看了嬰兒旁邊那塊石頭。
石頭不大。拳頭大。裂面嶄新，是這一下摔碎的。
但摔碎的石頭不該有這種紋路。
裂面里頭是暗藍色的，紋路長在里面，像血管。但不止是血管。老趙盯了半天，發現那紋路在動。極慢。慢到他以為是自己熬夜花了眼。里頭的東西像細沙一樣在勻速游走，從石頭深處往外推，推到裂面邊緣，然后折回去，再往外推。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
伸手碰了一下。
縮回來。
石頭是暖的。
不是被嬰兒體溫焐熱的暖。不是冬夜里石頭吸了白天的日頭那種暖。這個石頭，是石頭自己的熱。從里面往外送。像活物的體溫。
手停在石頭上面幾寸遠的地方，沒再碰。
盯著那個紋路看了好一陣子。紋路沒有亮，沒有閃光，就是靜靜地在里面流動。右手腕上那道舊疤忽然*了一下。二十年前被一個穿白袍的修士用奇怪的法器劃傷的，傷口愈合以后留了一道很細的凹痕，像刀疤，但邊緣太齊了，不是刀能劃出來的。那法器上也有紋路。和石頭里的，有點像，又不全像。袖子拉下來蓋住了。算了。二十年前的事，多想沒用。
嬰兒哭了一聲。
不過一聲。然后停了。像試了試自己的聲音好不好用。
老趙把嬰兒抱起來。嬰兒很小。北荒見過剛生下來的野獸，幼狼，小沙狐，都沒這么小。輕得不對勁。
但手指攥住了領口的繩扣。
力氣不大。
攥住了——就不放。
看了看四周。碎石頭堆。旁邊有一片被砸出來的淺坑。流星砸出來的。不大，就一個臉盆的大小。碎石子散了一圈。坑沿上有燒過的痕跡，暗灰色的，已經涼了。
石頭撿起來。塞進嬰兒的襁褓里。
石頭貼在嬰兒的胸口，嬰兒沒哭。
然后往回走。
北荒的夜里一個人的腳步是有回音的。走快了，回音就快。走慢了，回音就慢。老趙走得不快不慢。嬰兒在懷里睡著了，攥著領口繩扣的小手松開了。整個手掌還搭在上面。
窩棚的火還在燒。出去的時候忘了添柴，但那塊老柴居然還沒燒完。
進去的時候，羊圈里的巖羊蹄**了兩下。
野獸的氣味。
不對。是血味，混著小東西的氣味。
嬰兒放在羊皮褥子上。
嬰兒睡了。頭偏著，左臉貼著羊皮，呼吸很淺。
老趙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
然后揭開襁褓看了看。是個男孩。
罵了一句。
罵的是自己。
因為已經知道接下來要干什么了。
往火上添了一根柴。北荒的柴不多，一棵死梭梭要曬兩個夏天才經燒。不輕易放柴的。一個人住，火星子夠亮就行，不用火旺。
但今晚添了兩根。
窩棚里亮堂堂的，熱得腦門上出了汗。
肉干取下來，用小刀刮了一些碎末，和著水調了點肉糜。手指蘸了一點，抹在嬰兒的嘴唇上。嬰兒的舌頭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后吮了一下指尖。
手指抖了一下。
荒野上住了二十年。見過狼吃過人的腸子。見過人凍死在沙地上，手指還攥著一把枯梭梭。在荒野上活，心不知道什么時候該軟什么時候該硬的人，活不了。
老趙的心該硬的時候絕對硬。**端著，不偏。
但現在手指被一個不到半個手臂長的東西吮在嘴里。手指上全是老繭，粗糙得刮砂都能刮出聲。
嬰兒不管。
就是個吸。
老趙笑了一下。
然后愣了。
已經很久沒笑過了。一個人的時候，笑給誰看。
肉糜喂完了。嬰兒睡回去。腿蹬了一下，腳丫從襁褓里伸出來一節。老趙把它塞回去。手背碰了碰嬰兒的左眼眼皮。
眼皮底下。有什么動了一下。
不是眼球轉動的那種動法。
是光。暗藍色的細光環，從左眼瞳孔深處浮出來，極快，一瞬，滅了。
手縮回去。盯著嬰兒的左眼看了一陣。
沒有。
沒有了。
就是睡著了。
深吸一口氣。把皮簾子放下來。坐在火堆旁邊。拿出磨刀石。
獵刀很久沒磨了。一個人住，刀快不快其實沒什么區別。狩獵的時候刀快慢差不了幾口氣。
但今晚在磨。
刀在磨石上擦過去，嘶一聲。轉個面，再嘶一聲。火星在旁邊跳。嬰兒在旁邊睡。
磨刀的間隙把窩棚里的東西想了一遍。羊圈里還有半袋粗鹽。肉干大概夠吃一個半月。水倒是不愁，山腳下三個水坑，最近的十五里。羊皮有三張沒鞣的。
羊奶沒有。巖羊不產奶。
我沒有奶。
腦子里過了這半句話。然后過下半句的時候卡住了。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老婆在的時候，老婆會。老婆不在了以后，沒有需要喂奶的東西。巖羊不用喂。
嚼爛了行不行。
念頭壓下去了。好笑嗎。不該想太多。
想多了，就不好辦了。
在荒野上活。活一個人的事，算得清楚。
但現在多了一張嘴。
這張嘴連牙都沒有。
磨刀的聲音在窩棚里響了很久。后來停了。
刀放下來。看了一眼羊圈的方向。
羊圈是老婆搭的。
她活著的時候棚子里頭有兩只羊，一只擠奶，一只留著。死了以后，擠奶那只賣了。換了一年的粗鹽。
留下那只。不知道為什么要留。
也許是因為羊圈是老婆搭的。不想讓它空著。
她把羊圈的石頭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是她自己從山腳下搬回來的。老趙站在旁邊看她搬了三天。那時候剛在北荒落下腳。她搬石頭，問要不要幫忙。
她說不要。
她說什么都要自己來。
后來知道了。她說不要幫忙的意思是，她怕被幫忙的人走了以后，這些石頭上沒有她自己的力氣。
她不在了。
八年了。
老趙看著羊圈里那塊疊了兩次的羊皮褥子，就是老婆生前鋪的那一塊。嬰兒睡在上面。手背上的紋路在暗處微微發著暗藍色的光，跟心跳一個頻率。
手還攥著。空的。什么都沒攥。但是攥著。
門外起了風。皮簾子輕輕拍了兩下。沒有去擋。
今晚的風不冷。
后來看了一眼那個插著獵刀的樹樁子，刀磨好了，橫著擱。伸手摸了一下刀背。
涼的。
比石頭涼。
以后得存兩份鹽了。
壓低聲音說了這句話。說得很快。像怕被誰聽見。
---
嬰兒在睡。羊皮褥子軟得能埋住身體。石頭上的紋路還在。暗藍色的，從里往外長。沒有光。沒有熱。但貼著胸口，比別處都暖。
老趙沒有再看石頭。
看的是嬰兒的手指。松開了一會兒，然后攥住了羊皮褥子邊緣。攥住了。
老趙把柴火撥了撥。火星跳起來，落在泥地上，嗤一聲。窩棚里很亮。比他在北荒二十年的任何一個晚上都亮。盯著火看到半夜。腦子里什么都沒想。后來靠在木樁上睡著了。
后半夜，被一陣嗡聲吵醒。極輕的，不是風聲。
睜開眼。火還紅著。嬰兒還在睡。石頭不在嬰兒的胸口了。半融在左手背上，化成了一道暗色的藤蔓紋路，和石頭里的紋路一模一樣。不是表面上的刺青。是嵌在皮膚底下的，正在極慢地流動。
嬰兒左眼又亮了一下。暗藍色的細光環，和手背上的紋路同步。
遠處**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鐘鳴。像靈霄宗的鎮山鐘，又像夜風刮過巖縫的錯覺。只響了一下。然后北荒重新安靜了。
老趙沒有再睡。
風在外面走了一夜。往北偏西的方向。沒人知道它在找什么。但這陣風不是今晚才開始走的。它已經走了很久。只是今晚。有人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