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高三生平常的一天------------------------------------------，蘇晴正夢見自己從八十層高的大廈頂上跳下去，身后是爆炸的火焰，她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披風獵獵作響，底下是上萬名仰望著她的市民。鬧鐘聲混進了夢里，變成了某種尖銳的警報——她以為那是在提醒她，反派來了。。，蘇晴揉揉眼睛，屏幕上顯示著早上六點十五分。她伸手去夠，不小心把昨晚攤在床上的數學試卷蹭到了地上，嘩啦一聲，公式和輔助線像一張被揉皺的網被攤開。。頭發睡得亂七八糟，左邊有一撮劉海倔強地翹著，她按了兩下，又彈回來了。算了，沒時間管了。窗外天剛蒙蒙亮，三月的早晨還帶著點涼意，窗簾沒拉嚴，一道窄窄的白光斜著切進來，正好落在那堆攤開的試卷上。。。鬧鐘響了，她醒了，下床，洗臉，吃早飯，背書包，出門。然后在學校里待上十幾個小時，再回來，寫作業，睡覺，第二天鬧鐘又響了。像被誰按了循環鍵一樣。，這種日子過到底有什么意思？她的成績中等偏上一點點，既不會差到被老師找家長，也不會好到被貼到光榮榜上；她長得不算難看，但也不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被人多看兩眼的類型。她能輕松融入集體，不被排擠，但也不會被誰特別記住。有一次全班大掃除分組，她是最后一個被叫到名字的，不是因為被嫌棄，純粹是因為大家都忘了還有她。“忘了還有她”的事情發生過太多次了，多到她自己都覺得習慣了。，有個地方一直不太安分。。**隊長、蜘蛛俠、鋼鐵俠——她全都看過，每一部至少三遍，有些臺詞她都能背下來。她曾經把床單系在脖子上當披風，站在床上喊“我要拯救世界”，然后被媽媽揪著耳朵拎下來寫作業。后來長大了，那些沖動慢慢沉到了心底，成了一個不太好意思跟別人說的秘密。。當超級英雄，拯救全世界。，她自己也知道。這個世界上哪有什么超級英雄？只有寫不完的作業和永遠不夠用的時間。拯救世界是電影里的事，她這種連遲到都怕被**記名的人，能拯救誰呢？“蘇晴，快起床收拾收拾，出來吃早飯了。再不下來，粥要涼了！”。“知道了——”蘇晴拖長了聲音，把被子掀開，光腳踩到冰涼的地板上，打了個激靈。
她從衣柜里翻出校服，套上的時候順便瞄了一眼鏡子。鏡子里的女孩臉有點腫，黑眼圈淡淡地掛在下眼瞼，頭發還是翹著那撮，校服的領子一邊翻著一邊沒翻。她伸手把領子整好，想了想，又翻出那件被她嫌棄了大半個冬天的藍色毛衣。
那是媽媽秋天的時候給她織的，說“天冷了套在校服里面”。毛衣的領口微微泛舊，袖口處有一根線頭露出來，蘇晴以前覺得土，從來沒穿過。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把毛衣套上去了，軟軟的，帶著一點樟腦丸的味道，貼在鎖骨那里居然很暖和。
“蘇晴，你磨蹭什么呢！”
“來了來了！”
蘇晴把書包甩到肩上，推開臥室的門走出去。客廳里飄著米粥的香氣，桌上擺著兩碟小菜和一個煮雞蛋。媽媽圍著圍裙，正端著另一碗粥從廚房走出來，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秒：“喲，今天穿這件毛衣了？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呢。”
蘇晴抓了抓頭發：“沒什么衣服穿了。”
媽媽沒拆穿她，只是笑著把粥碗推過來：“快吃，別遲到。”
蘇晴坐下來，舀了一勺粥送進嘴里。燙的，她嘶了一聲，媽媽瞪了她一眼：“急什么，又沒人跟你搶。”蘇晴嘿嘿笑了一下，低頭喝粥。其實挺好吃的，白粥軟糯，配著一點榨菜和腐乳，胃里慢慢暖起來。這個家不大，甚至有點擠，廚房里油煙的痕跡爬上了墻角的白瓷磚，但早餐永遠是熱的。媽媽看她吃完雞蛋，又拿紙巾把她嘴角擦了一下，像她小時候那樣。
“好了好了，我走了。”蘇晴站起來，彎腰系鞋帶。
“路上慢點，別跑。”
“知道啦——”
蘇晴拉開門，一腳邁出去，一只手伸進外套口袋找鑰匙。鑰匙沒摸著，指腹倒是碰到了一張軟軟的東西。什么啊？她掏出來一看，是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被揉成一團又展平過，邊緣毛毛的，像是被誰捏著看了很久。
蘇晴把紙條攤開，上面赫然寫著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又像是很著急地隨手抓了筆就寫——
“別怕。”
蘇晴愣住了。誰的惡作劇？她仔細回憶了一下，昨晚寫作業到十一點半，直接倒頭就睡了，沒往口袋里塞過任何東西。前天呢？大前天呢？她站在家門口的樓道里皺著眉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紙條，普通的作業紙，普通的黑色圓珠筆，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標記。她把紙條翻到背面，什么都沒有。
“別怕……”蘇晴念出聲來，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輕輕蕩了一下，像石子落進水里。
別怕什么？
她想了半天什么都沒想起來，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一陣涼風，她縮了縮脖子，把紙條重新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算了，大概是班里誰的惡作劇吧。
蘇晴把毛衣領子往上拽了拽，快步下了樓。
學校大門還沒完全開，但門衛大爺已經在值班室坐著看手機了。蘇晴進去的時候，大爺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頭，沒認出來她。很正常，全校兩千多人，她又不是什么風云人物。
教學樓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了。蘇晴上到三樓，推開高三一班的后門。教室里到了大半，趴著補覺的、抄作業的、聊天的，和每天早自習前沒什么兩樣。她走進教室的時候習慣性地掃了一眼講臺旁邊。
考勤夾放在講桌角上，但拿著它的人不在。
蘇晴的腳步頓了一瞬。她看著那個空著的講臺，腦子里閃過一個名字——韓庭。那個永遠站在講臺旁邊、穿著深灰色校服外套、酒窩淺淺的、記遲到比鬧鐘還準的**。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韓庭已經快四周沒來上學了。聽說是出了車禍，不幸離世了。
教室里大概到了三分之二，座位上趴著補覺的、抄作業的、聊天的，什么都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著——那是沈之南的座位，他永遠踩著預備鈴進來，一天不說十句話。蘇晴的目光掃過去只停了一秒就移開了。
“晴姐！”
聲音是從第二組那邊傳來的。蘇晴偏頭一看，是坐她隔壁組的趙小滿，正沖她招手：“來來來幫我看看這道題！我昨晚做了一小時沒做出來！”蘇晴走過去把書包放到自己座位上，繞到趙小滿旁邊，低頭看她指的那道函數題。確實有點繞，她看了兩分鐘，拿過趙小滿的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線：“這里換元之后你看……它其實是個陷阱。”
趙小滿“噢——”了一聲，恍然大悟：“你腦子真好使。”
“是你沒仔細看題。”蘇晴笑了笑。
蘇晴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好，掏出語文課本。課桌左側貼著一張課程表，被翻得邊角都卷起來了。她正要把課本翻到今天要講的篇目，余光瞥見一個人影從她課桌旁邊走過去。
是生活委員周渺。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色校服，圓框眼鏡穩穩地架在鼻梁上，低馬尾扎得一絲不茍。她端著一個淺綠色的塑料托盤，上面是一排倒了溫水的杯子。周渺走到講臺旁邊，把托盤放下，然后挨個把水杯端到每一張課桌上——準確地說，是每一個已經來了的同學的課桌上，她總是那么熱心。
蘇晴看著周渺繞過教室的每一組。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人注意。輪到一個男生正埋頭抄作業，周渺把水杯放到他桌角的時候他頭都沒抬，她就安安靜靜地走了過去。
“蘇晴。”周渺走到她面前，把一杯溫水放在她的課桌右上角，然后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不小，嘴角彎著，眼里卻沒什么光，像完成了一個標準動作。“早上涼，喝點熱水。”
蘇晴低頭看著那杯水。玻璃杯壁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溫度透過杯壁傳過來，剛好是那種不燙手、能直接捧起來的溫度。
“謝謝。”蘇晴說。
周渺點了點頭，端著托盤走向了下一組。她的背影混在幾個正說笑的同學中間，自然而然地隱了進去，好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蘇晴收回視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的。舌頭上一點不刺激，剛剛好。
教室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班主任***夾著教案走進來了，拍拍手說：“好了好了，都坐好，早自習開始了啊。”底下稀稀拉拉的聲音收了起來，蘇晴把水杯放回桌角，翻開了語文課本。
一切都照舊，和昨天、前天、以及未來無數個平凡的日子一樣。蘇晴看著課本上的字，手指無意識地伸進口袋里碰了碰那張揉皺的紙條。
別怕。
誰寫的呢？
她沒來得及細想。
教室外面，早春的風還在吹。實驗樓的方向安靜得像睡著了。
遠處的天空泛著灰白色，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