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已經站了十一分鐘。，受邀的只有二十幾個人。策展人陪他走完了前面三個展廳，介紹了一堆新銳藝術家的作品，沈辭全程禮貌性地點頭，沒有在任何一幅畫前停留超過五秒。到**展廳的時候策展人被一個電話叫走了，沈辭一個人走進最深處的角落，然后停在了這里。《深海》。。不是那種鮮艷的、明快的藍，是一層一層壓下去的、濃稠到近乎黑色的深藍。只在畫面的最中心，有一道極細極細的光——像從海底幾千米的地方仰頭看見海面裂開一條縫。。，自己胸腔里那顆鬧了一整天的心，安靜了。？他不記得。也許是三年前，也許是五年前，也許是十年前他還在上大學、父親還沒有把沈氏集團砸到他頭上的時候。他每天靠三倍劑量的***入睡，每個白天靠四杯冰美式撐過董事會，心率永遠在九十以上，后脖頸的肌肉硬得推拿師每按一下都要皺眉。。——凌晨兩點五十一分。。按照正常作息，他此刻應該已經吃過藥、在床上睜著眼睛躺了四個小時，然后在凌晨兩點左右爬起來打開電腦繼續看下一季度的預算。但今晚他不想走。。很輕，像刻意放慢了速度。。，穿著洗得發白的衛衣，袖口沾了一小塊藍色的顏料。右手拎著一個半舊的畫具箱，箱角磨得發白。很瘦，頭發有點長了，垂在額前遮住半邊眉毛，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得不像話，像大學里那種上課永遠坐第一排、作業本上每一個角都不折的乖學生。，對沈辭連聲道歉：“沈總，不好意思——這位是《深海》的作者小陸老師，他說落了點東西在展廳，我給領過來了——”
“沒事。”沈辭說，視線沒有離開那個男生。
男生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放下畫具箱，微微低頭：“沈總好。我叫陸嶼舟。”
沈辭沒說話。
陸嶼舟也不急著說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安安靜靜地垂著眼。射燈在他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陰影，鼻梁很挺，嘴唇偏淡，下頜線收得干凈利落。他看起來像那種誰見了都想保護一下的孩子——二十歲出頭，清瘦，靦腆，說話聲音稍微大一點都怕嚇著他。
但沈辭注意到一件事。
這個男生從頭到尾，呼吸的頻率沒有變過。普通人跟他說話，十個里有九個會不自覺地局促——低頭、搓手指、語速加快。而陸嶼舟從走進來到現在，連站姿都沒換過。
“畫得很好。”沈辭說。
“謝謝沈總。”
“怎么想到畫這個？”
陸嶼舟抬了一下眼。就那么一下，極快，沈辭卻忽然覺得被什么釘了一下——那個眼神干凈、溫順，像沒有攻擊性的小動物。
可底下沉著東西。
“我有時候睡不著，”陸嶼舟很快又低下頭去，聲音依然是軟的，“就閉上眼睛想海底的樣子。越往下越黑，越黑越安靜。后來覺得應該畫出來。”
沈辭指尖動了一下。
“你失眠？”
“偶爾。”
“多久了？”
陸嶼舟沉默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沈辭幾乎沒注意到。
“從小。”
沈辭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我睡眠也不好。你畫的那個感覺，我需要。”
陸嶼舟雙手接過，低頭看：沈氏集團，沈辭，董事長。
“我需要你每天晚上到我家里來畫畫。”沈辭的語氣平淡，像在吩咐助理訂機票，“正常畫師時薪八百，我給你兩千四。每晚四個小時，十點到凌晨兩點，月結。你畫你的，我在旁邊看，不干擾你。你考慮一下，明天之前給我答復。”
他說完轉身就走。后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接一聲，走出畫廊門口的時候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西裝下擺揚起一個凌厲的弧。
陸嶼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然后低頭，又看了一眼名片。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極其微小，像黑暗里劃了一根火柴，還沒亮起來就滅了。
保安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小陸老師，您跟沈總認識啊？”
“不認識。”陸嶼舟把名片收進衛衣口袋，指尖在名片的邊緣慢慢摩挲了一下，“今天第一次見。”
他蹲下來拎起畫具箱，走到自己的展位，拉開箱子翻找著什么。動作很慢，慢到保安以為他是不是不舒服。
“小陸老師？”
“沒事。”陸嶼舟蹲在那，背對著保安，聲音啞了一下，“就是……有點冷。”
他沒在找東西。畫具箱里整整齊齊，什么都沒缺。
他就是想蹲下來待一會兒。
名片貼在胸口口袋里，隔著衛衣的薄棉布，像一塊微微發燙的鐵。沈辭。沈氏集團。他把這個名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像含了一顆很硬的糖，用舌尖抵著，慢慢地讓它融化。
將近十年了。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用禿了的鉛筆，翻開畫具箱蓋內側夾著的一小本速寫本，在空白頁上飛快地勾了幾筆。眉骨，眼窩，鼻梁，唇線——沈辭的臉在鉛筆尖下迅速成形。
他在旁邊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沈辭。二十八歲。沈氏集團董事長。失眠史至少五年。高壓源：家族企業、喪母、父親重病。接近難度：高。”
底下一行字更小：
“弱點：安靜。”
他合上速寫本，站起來，把畫具箱的搭**好。
沈辭回到公寓的時候將近凌晨三點半。
他把西裝扔在玄關，赤腳走進去，沒開燈。落地窗外是這個城市凌晨的燈火，密密匝匝的，像碎了一地的鉆石。他走到吧臺邊倒了杯水，灌了一口，正準備去浴室，忽然停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盤。
心率——六十八。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六十八。
他今晚沒吃藥。晚宴上被灌了好幾杯，雖然沒醉但他以為今晚一定會失眠加重。可心率穩穩停在六十八，像一艘船忽然駛進了平靜的水域。
沈辭放下水杯，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胸口那顆鬧了一整天的引擎，終于在凌晨三點的黑暗里慢慢熄了火。
他忽然又想起陸嶼舟的眼神。
抬起來那一下，只一下——干凈的，溫順的。像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小動物。
可沈辭總覺得，那個眼神底下有什么東西沉得很深。
像海底。
次日上午九點十七分。
沈辭坐在去公司的車上，灌了第三口冰美式。宿醉的鈍痛從太陽穴一路蔓延到后槽牙，但他面不改色地把咖啡杯放下，對副駕駛座上的特助說：“昨晚那個美院聯展，幫我查一個人。”
“您說。”
“陸嶼舟。二十歲。美院油畫系大四。昨晚《深海》那幅畫的作者。”
特助飛速在平板上記錄：“查到什么程度？”
沈辭想了想。
“不用太深。”他說，“就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失眠。”
特助愣了一下，但職業素養讓他沒有追問。他點點頭說“好的沈總”，低頭開始在系統里輸入指令。
與此同時，手機亮了。
一條未讀短信，號碼沒有備注，但沈辭一眼就認出來了——昨晚遞出去的名片上印著他私人號碼。
“好的，沈總。”
就五個字。沈辭盯著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嘴角彎了一下——極快、極輕，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當天下午，特助敲響了董事長辦公室的門。
沈辭正在看華新并購案的條款，頭也沒抬：“說。”
“陸嶼舟，二十歲，美院油畫系大四。成績全系第一，拿過三個**級獎項。家庭情況……”特助翻了翻平板，“比較特殊。父親在他十一歲那年**身亡。母親精神受創后長期住院。他從小由姑姑帶大，大學靠全額獎學金和助學貸款。”
沈辭的筆停了。
“另外有一個信息，可能您會介意。”特助猶豫了一下，“他父親當年供職的單位……是咱們沈氏的前身。據說是技術崗，后來出了一場項目事故，那家公司被**之后他父親就離職了——再后來，**了。”
沈辭沉默了三秒。
“就這些？”
“查到的***息就這些。更深層的東西……要是您需要，我可以再——”
“不用了。”
沈辭把筆放下，靠進椅背里。他看著天花板，沒有表情，但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
十一歲。**。技術崗。項目事故。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那幅《深海》，那片層層疊壓的、喘不過氣的藍色。
那個男生站在射燈下面，低聲說“我有時候睡不著”，表情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十一歲的孩子，在父親死后，每天晚上躺在黑暗里想海底的樣子。越想越黑，越黑越安靜。
沈辭睜開眼。
“他今晚來。”他說，“我約了他。你把公寓的備用門禁卡準備一張。”
特助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頭：“好的沈總。”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沈辭忽然叫住他。
“那場項目事故。”沈辭的聲音很平，“查清楚。下周之前給我。”
特助回頭看了他一眼。沈辭已經重新低下頭翻文件了，表情沒有任何波瀾。但他攥著鋼筆的那只手，指節微微發白。
“明白。”
特助輕輕帶上了門。
沈辭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窗外是下午四點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桌面上的文件發燙。他盯著面前那行“華新并購案補充協議”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手機又亮了。
陸嶼舟：“沈總，今晚十點。地址發我就好。”
沈辭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稍等。”然后他翻開通訊錄找到私人助理，發了一條：“把我公寓書房騰出來，放一套畫架畫具。今晚之前。”
發完之后他回到對話框，把公寓地址發了過去。
三秒后。
“收到。”
沈辭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樓下車流如織，螞蟻一樣緩慢挪動。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臉——眉心是松的。
往常這個時候，他的眉心已經皺出三道豎紋了。
沈辭盯著玻璃上那個舒展著眉心的自己，輕輕“嘖”了一聲。
“有點意思。”他低聲說。
同一時間，美院舊宿舍樓四樓。
陸嶼舟坐在窗臺上，膝蓋上攤著那本速寫本。沈辭的鉛筆肖像被翻到這一頁的最上面，旁邊又多了一行新字：
“今晚十點。首次進入私人空間。前期策略：被動、安靜、零攻擊性。目標：讓他主動靠近。”
他盯著“零攻擊性”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后用鉛筆把它們劃掉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恰好。”
恰好安靜。恰好失眠。恰好畫了那幅《深海》。
恰好出現在他面前。
陸嶼舟把速寫本合上，從窗臺上跳下來。地上放著一個半舊的畫具箱，就是他昨晚拎去畫廊的那一個。他蹲下來打開箱子檢查了一遍：畫布繃好了，顏料管按色系排列，刷子從大到小一溜排開，最底層夾著他那本速寫本。
箱角磨得發白，用了很多年了。
他合上箱子，搭扣“咔嗒”一聲扣緊。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宿舍樓下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幾個女生抱著一摞書走過去，笑聲飄上來，又散了。
陸嶼舟站在窗邊，手插在衛衣口袋里，指腹隔著布料摩挲那張名片的邊緣。
沈辭。
將近十年了。他追著這根線走了將近十年，從姑姑家的閣樓到美院的畫室，從***息數據庫到閉館后的VIP展廳。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幀表情都排練過——蹲下來撿畫筆的角度，抬頭看人的速度，那句“從小”后面停頓幾秒。
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可是昨晚沈辭轉過身去，后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走遠的時候，陸嶼舟蹲在畫具箱旁邊，發現自己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恨。
他說不清那是什么。那感覺太重了，像那幅《深海》里層層疊壓的藍色，壓得他蹲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陸嶼舟呼出一口氣。
他拎起畫具箱，轉身走出宿舍門。走廊里光線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墻面上，一步一步往前移。
今晚十點。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可真正到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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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