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某老舊家屬院二樓。
侯亮平吸溜完最后一口炸醬面。
他把青花瓷碗往玻璃茶幾上一頓,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對面,趙德漢兩腿發軟,順著真皮沙發滑到了地板上。
幾個辦案人員一把拉開**門冰箱。
里面沒有凍豬肉。
滿墻的百元大鈔像瀑布一樣砸下來,紅通通一片,帶著一股防偽油墨的特殊氣味。
趙德漢臉色灰敗。
他跪在鈔票堆里,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
“我一分錢都沒敢花……”
同一時間,漢東省京州市,國際大酒店頂層包間。
丁義珍舉著水晶高腳杯,正跟幾個大腹便便的開發商稱兄道弟。
滿桌的山珍海味,沒怎么動筷子。
腰間的暗袋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一部老款諾基亞手機,按下接聽鍵。
“跑。”
電話里就一個字,嗓音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陰冷。
丁義珍手一抖。
半杯拉菲潑在純白色的定制襯衫上,暈出一大塊紅斑。
他連擦都沒擦,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轉身就往外走。
“丁市長,您這……”一個開發商端著酒杯追在**后面。
“肚子疼,去趟廁所!”
丁義珍腳步虛浮,左腳差點絆倒右腳。
半小時后,一輛**黑色桑塔納沖上京漢高速,像條**一樣直奔漢東國際機場。
萬米高空,一架*流專機穿破厚重的云層。
楚庭淵坐在寬大的航空座椅里。
他翻過一頁文件,紙張發出干澀的摩擦聲。
機艙恒溫二十四度,但他覺得手里的這摞報表透著一股要命的寒氣。
京州市上季度GDP增速跌破百分之五。
光明峰項目前置資金缺口高達三十個億。
大風廠改制債務逾期八千萬,工人工資拖欠半年。
全省地方債即將越過紅線。
滿目瘡痍。
凌霄端著一杯黑咖啡走過來,穩穩放在胡桃木小桌板上。
杯里的咖啡液微微晃動。
“老板,剛接到的內線消息。”凌霄壓低聲音,腰背挺得筆直。
“趙德漢在京城落網了。”
“丁義珍拿美簽上了飛洛杉磯的航班。”
“漢東那邊,徹底炸鍋了。”
楚庭淵沒抬頭。
他拿起大紅色的鋼筆,在“光明峰項目”五個字上畫了個圈。
圈畫得很重,筆尖刮在紙面上,差點戳破厚實的A4紙。
這幫蠢貨。
為了搞**傾軋,把地方經濟盤子當成博弈的**。
老**趙立春前腳剛調走,高育良的漢大幫和李達康的秘書幫就迫不及待地開始搶地盤。
現在好了,雷爆了。
**是***術刀,但這把刀還沒落下來,漢東這座經濟大廈就已經搖搖欲墜。
“沙瑞金那邊什么動靜?”楚庭淵端起咖啡。
他抿了一口,沒加糖,極苦。
“沙**原定半個月后赴任。現在上面還在開緊急碰頭會,估計流程還得走幾天。”凌霄翻開備忘錄匯報。
楚庭淵放下杯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等不了半個月。”
最高層這次讓他空降漢東,掛的是省委***兼常務副**的牌子。
給的是“**經濟、臨機專斷”的尚方寶劍。
漢東是龍國東南沿海的經濟大省,盤子太大了。
這里決不能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暴,導致成千上萬家企業資金鏈斷裂,百萬工人下崗失業。
這是底線。
“通知機長,申請軍用航線提速。”楚庭淵合上文件,靠在皮質椅背上。
“沙瑞金想搞他的大洗牌,隨他去。”
“但漢東的錢袋子,我得先掐死。”
凌霄點頭,轉身快步走向駕駛艙。
漢東省委大院,三號會議室。
空氣里全是劣質**和高檔烤煙混雜的嗆人味道。
排風扇嗡嗡作響,根本抽不完滿屋子的煙霧。
李達康在長條會議桌前走來走去,鞋底硬邦邦地砸在地板上。
“高**!”李達康猛地停住,指著桌子對面的男人。
“丁義珍是副市長沒錯,但他跑出國門,是你們政法系統的嚴重失職!”
高育良坐在紅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搪瓷茶缸里的浮沫。
一片茶葉沉到了杯底。
“達康同志,火氣不要這么大嘛。”
高育良喝了一口茶,把茶缸輕輕磕在桌面上。
“丁義珍是你京州市的干部,更是你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
“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干了這么多出格的事,你這個市委***,難道就沒有一點察覺?”
李達康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越來越粗重。
他一把扯開深藍色的領帶,指節用力捏著椅背。
“光明峰項目是省里批的!”
“現在出了這么大的紕漏,你高育良想把爛攤子全推到我京州市頭上?”
“我沒這個意思。”高育良往后一靠,雙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肚子上。
“但現在上面要追責,總得有個交待。”
“沙瑞金同志馬上就要空降了,我們總不能拿著一筆糊涂賬去迎接新**吧。”
李達康一拳砸在實木桌子上。
震得面前的水晶煙灰缸跳了一下,煙灰灑了一桌子。
他當然知道丁義珍是個巨雷。
但他更清楚,光明峰項目決不能停。
停了,京州今年的經濟數據就是個*****,他李達康的**生命也就到頭了。
就在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肯退讓的時候。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了。
省**廳長祁同偉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他因為跑得太急,左腳皮鞋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一個踉蹌。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樣子!”高育良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祁同偉顧不上整理有些發皺的警服。
他抓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半口。
水從下巴漏出來,滴在領子上。
“老師……不是,高**,李**。”
祁同偉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打顫。
“上面來人了。”
李達康猛地轉過身:“沙瑞金提前到了?”
“不是沙**。”祁同偉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是楚庭淵。”
“剛下的飛機,車隊已經進省委大院了。”
這個名字一拋出來,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排風扇的聲音突然變得特別刺耳。
李達康愣在原地。
高育良手里端著的茶缸懸在半空,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
他像是沒感覺一樣。
“楚庭淵?”高育良嗓子發干,連咳了兩聲。
“不是說上面派他去***了嗎?來我們漢東干什么?”
李達康咬著后槽牙,腦子里飛速盤算。
楚庭淵。
那個三年前從漢東基層一路帶著血路殺上去的狠角色。
這人是個純粹的務實派瘋子,從來不講任何官場人情世故。
“常務副**。”祁同偉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了。
“文件上說,全面代管全省經濟工作。”
李達康和高育良死死對視了一眼。
他們原以為上面會派沙瑞金來雷霆**,兩派還有時間準備、**、尋找自保的**。
誰能想到,**的刀還沒落下來,管錢的老虎先下山了!
提前半個月空降漢東。
這是要從根子上,打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幾名省委辦公廳的干事退到墻根,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會議室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門軸發出沉悶的響聲。
楚庭淵穿著一件沒有任何褶皺的黑西裝,大步走了進來。
凌霄提著公文包,緊緊跟在側后方。
會議室里刺鼻的煙味讓楚庭淵皺了皺眉。
李達康反應快。
他趕緊往前邁了半步,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臉。
“楚**,這大駕光臨,怎么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安排去機場接你……”
楚庭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徑直穿過李達康身邊,西裝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高育良撐著桌子站起身,剛想說兩句客套話,嘴巴張了一半就卡住了。
楚庭淵直接拉開會議桌最頂端的那張寬大皮椅。
那是原本留給即將**的沙瑞金。
也是漢東絕對***的位置。
李達康感覺后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高育良眼皮猛地一跳。
祁同偉站在角落里,下意識地繃緊了小腿肌肉。
楚庭淵坐下。
后背貼著椅背,目光緩緩掃過桌上那些煙頭和散亂的文件。
最后,他冷冷地盯著站在左右兩側的李達康和高育良。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在瞬間結了冰。
楚庭淵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
“從今天起,漢東的規矩,得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