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霍克利睜開眼時，先聽見了海聲。
不是前世那種從四面八方灌進耳朵里的冰冷海水聲。
而是隔著舷窗、隔著鋼鐵船體、隔著頭等艙厚重墻板傳來的**。
低沉。
規律。
像某只巨獸正趴在黑暗里呼吸。
卡爾盯著天花板上的金色浮雕，足足沉默了十幾秒。
暗紅壁紙。
水晶燈。
銀質懷表。
雪茄、皮革、**水混在一起的氣味。
還有床頭那只被擦得一塵不染的銅制鈴鐺。
這里不是冰海。
這里是泰坦尼克號。
卡爾猛地坐起。
胸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肺部本能地抽痛。前世海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還殘留在喉嚨里，冷，腥，痛，像一場剛剛結束又隨時會卷土重來的噩夢。
他下意識按住自己的脖頸。
溫熱的。
有脈搏。
沒有冰水。
沒有沉船后的混亂尖叫。
沒有露絲和杰克被后世歌頌成愛情神話時，他卡爾·霍克利只能作為反派**板，被釘在百年**里的荒唐結局。
他活著。
而且回來了。
桌上的日歷被侍從整理得一絲不茍。
一九一二年四月十日。
泰坦尼克啟航當天。
卡爾盯著那個日期，慢慢笑了一聲。
很好。
戀愛腦還沒正式發病。
海洋之心還沒送出去。
露絲還沒戴著他的鉆石去和杰克談靈魂自由。
布克特母女還沒一邊花霍克利家的錢，一邊嫌霍克利家的婚約窒息。
一切都還來得及。
來得及把腦子撿回來。
也來得及把錢袋子扎緊。
前世的記憶像冰冷潮水，一層層涌上來。
他記得自己曾經多么愚蠢。
露絲皺眉，他哄。
露絲冷臉，他讓。
露絲厭惡這樁婚約，他便用更昂貴的禮物、更周到的安排、更低的姿態去證明自己的愛。
證明到最后呢？
她戴著他的海洋之心，去見一個靠賭局贏票上船的窮畫家。
她住著他安排的頭等艙，穿著記在霍克利賬上的裙子，享受著他替布克特家撐起來的體面，然后轉頭說他是牢籠。
她口口聲聲要自由。
但她的自由，刷的是他的卡。
卡爾閉了閉眼。
家人們，誰懂啊。
前世他竟然真的懂不了。
他甚至還覺得是自己愛得不夠好，是自己給得不夠多，是自己沒有讓露絲看見他的真心。
現在再看，真心？
那不叫真心。
那叫大冤種自我感動實錄。
門外傳來輕微腳步聲。
“先生？”
洛夫喬伊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
“您醒了嗎？布克特小姐和夫人稍后會與您共進早餐。”
布克特小姐。
露絲。
這個名字在卡爾腦海里轉了一圈，沒有帶來前世那種灼熱的愛意，只剩下一種離譜到想笑的荒誕感。
前世的他，這個時候大概會立刻起身，整理衣裝，確認露絲喜歡的花有沒有送到，早餐位置會不會讓她滿意，布克特夫人會不會又覺得霍克利家哪里不夠體面。
一句話。
忙得像個即將上崗的私人情緒管家。
今生？
不好意思。
情緒服務暫停營業。
賬單結算優先。
卡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已經轉向房間另一側的保險柜。
黑色鋼柜嵌在墻內，柜門上鑲著黃銅把手。前世，他曾帶著一點炫耀、一點討好，把那只裝著海洋之心的盒子親手打開。
露絲當時看著那顆藍鉆，眼底亮了一下。
那時卡爾以為那是驚喜。
現在想來，那更像一個即將拿到**的人，看見了新的付款方式。
卡爾掀開被子，下床。
地毯柔軟，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他走到保險柜前，輸入密碼，打開柜門。
深藍色天鵝絨盒安靜躺在里面。
卡爾將它取出。
盒蓋開啟的一瞬，海洋之心在晨光里亮出幽冷的藍。
像凝固的海。
也像前世那片吞掉他的冰水。
這顆鉆石價值連城。
前世，它被他當成定情信物，鄭重送給露絲。
然后呢？
露絲戴著它，讓杰克給自己畫畫像。
再然后，她私藏它大半生，享受著它帶來的隱秘財富和記憶濾鏡，最后隨手扔進海里。
扔得那叫一個瀟灑。
仿佛丟的不是天價藍鉆。
而是別人一生都沒資格討回的真心和尊嚴。
卡爾看著盒中的海洋之心，唇角微微一扯。
前世送你，是我****。
今生？
拿來吧你。
“洛夫喬伊。”
卡爾合上盒蓋，聲音平穩。
“進來。”
房門被推開。
洛夫喬伊走進來，恭敬低頭。
他跟隨卡爾多年，最擅長察言觀色。可今天，他剛抬頭，就明顯怔了一下。
少爺還是那個少爺。
衣著未整，臉色略白，眉眼卻像一夜之間換了個人。
從前卡爾提到露絲，眼神總是急的。
急著靠近。
急著解釋。
急著把所有不愉快都壓下去，好讓那位布克特小姐愿意多看他一眼。
可現在，卡爾眼里沒有急。
只有冷。
不是失控的冷怒。
而是一種終于把賬本翻開的清醒。
“先生？”
洛夫喬伊小心開口。
卡爾把天鵝絨盒放回保險柜。
“去請船上的保險經理。”
洛夫喬伊一愣。
“現在嗎？”
“現在。”
“是。”
“再請白星航運的財務見證人，以及隨船銀行代表。”卡爾頓了頓，“我要重新登記一件私人財產。”
洛夫喬伊的目光不自覺落向保險柜。
“您是說……海洋之心？”
“對。”
“可是先生，海洋之心不是準備送給布克特小姐的訂婚禮物嗎？”
卡爾抬眼看他。
洛夫喬伊立刻低頭。
房間安靜了兩秒。
卡爾語氣淡淡。
“我改變主意了。”
洛夫喬伊沒有說話。
但他的表情已經寫滿了震驚。
這可不是換一束花，換一頂**，換一道早餐甜點。
這是海洋之心。
價值連城的海洋之心。
是少爺前段時間親自挑選、親自安排、甚至親口說過要讓布克特小姐成為全船最耀眼女人的海洋之心。
現在，說不送就不送了？
卡爾像是看懂了他的疑惑。
“從今天起，沒有我的親筆授權，任何人不得接觸這只保險柜。”
他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包括布克特小姐。”
洛夫喬伊眼皮一跳。
“也包括布克特夫人。”
“是，先生。”
卡爾又補了一句：“如果有人聲稱這是送給露絲的禮物，讓他拿出完成贈與的文件。”
洛夫喬伊沉默了一下。
“若沒有呢？”
“那就是造謠。”
卡爾合上保險柜。
“貴族小姐可以追求自由。”
他轉身，拿起懷表。
“但不能追求到我的保險柜里。”
洛夫喬伊：“……”
他低下頭。
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今天的少爺說話還是那種貴族腔調。
但每一句，都像在優雅地抽人耳光。
門外又傳來女仆的聲音。
“霍克利先生，布克特小姐問您，是否還要她等？”
卡爾抬頭。
前世這個時候，他會立刻過去。
露絲不喜歡等待。
露絲心情不好。
露絲對婚約敏感。
露絲覺得他太控制。
露絲覺得他不懂她。
露絲覺得他這樣那樣，反正最后都是他的問題。
總結一下。
露絲沒惹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得圍著她的情緒轉。
卡爾慢條斯理地扣上懷表。
“告訴布克特小姐。”
女仆在門外等著。
洛夫喬伊也垂手站在一旁。
卡爾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溫和。
“讓她等。”
門外的女仆明顯愣住。
“先生？”
卡爾走到舷窗前。
碼頭上人潮涌動。
禮帽、裙擺、手杖、箱籠、記者、告別的人群，所有人都仰望著這艘號稱永不沉沒的巨輪。
他們不知道。
四天后，這艘船會撞上冰山。
貴族、富商、船員、**、戀人，所有人的體面和謊言都會被冰水撕開。
露絲不知道。
杰克不知道。
布克特夫人不知道。
那些自信滿滿的船東和船長也不知道。
只有卡爾知道。
他知道冰山在哪里。
知道混亂什么時候開始。
知道人性會在生死前露出多難看的底色。
更知道這一世，他絕不會再為了別人的愛情神話，把自己的命、錢、尊嚴和家族未來一起賠進去。
前世的泰坦尼克還沒沉，他的腦子先沉了。
今生不同。
船可以慢慢處理。
戀愛腦必須立刻打撈。
卡爾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洛夫喬伊。
“保險經理到之前，誰也不見。”
洛夫喬伊低頭。
“是，先生。”
卡爾走回桌前，翻開一張空白便箋。
他在最上方寫下三個詞：
海洋之心。
救生艇。
賬本。
筆尖停頓片刻。
又在下面補了一行。
露絲：停止情緒托管。
卡爾看著那行字，忽然心情很好。
重活一世。
第一件事。
不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