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驪又夢見他了。
夢里是秋天，銀杏葉鋪了滿地金黃。她站在一條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長街上，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吹得她衣袂翻飛。然后她看見了他——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長街盡頭，身姿頎長如竹，眉眼被秋日的暮色暈染得有些模糊，可姜驪知道，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永遠那樣專注，像是這世間萬物都不存在，他眼里只裝得下她一個人。
“姜驪。”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低沉而溫柔，像隔著一層水霧傳來，縹緲卻清晰。
她的心猛地揪緊了，疼得喘不過氣。她想跑過去，想抓住他的手，想問他到底是誰，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拼盡全力往前邁步，距離卻越拉越遠，他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點點淡去，像一幅被水沖刷的水墨畫。
“別走——”她喊出聲，聲音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可沒有人回應她。
姜驪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線晨光。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著，眼角**，枕頭上洇開了一小片水痕。
又哭了。
她在夢里哭過太多次，以至于醒來后總要花幾秒鐘確認，那種鋪天蓋地的悲傷只是一場夢。
姜驪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深吸一口氣。
十年了。
從她十四歲到現在，整整十年，她反復夢到同一個男人。
最初她以為只是青春期的胡思亂想，是少女情懷催生的虛幻臆想。可隨著時間推移，那個男人的面容越來越清晰，夢里發生的故事也越來越具體——她和他并肩走在種滿梧桐的校園小徑上，他替她拂去肩頭的落葉；他們在深夜的天臺上看星星，她靠在他肩頭聽他講那些她從未聽過的故事；他們爭吵，她摔門而去，他追出來在雨里緊緊抱住她。
每一個夢都像一段真實的記憶，刻在她的骨血里，醒來后仍然鮮明得可怕。
甚至有些細節她根本不應該知道——比如他右手虎口有一顆小小的痣，比如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個極淺的酒窩，比如他叫她名字的時候尾音會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親昵和寵溺。
她記得他叫裴之墨。
這三個字像是烙印一樣刻在她腦子里，她從沒在任何地方見過這個名字，可她就是知道。
姜驪有時候覺得自己快瘋了。
她跟閨蜜林知意提過這件事，林知意當時正往嘴里塞薯片，聽完后瞪大了眼睛，給出了一個極其不靠譜的結論：“姐妹，你這**夢成精了。”
姜驪白了她一眼，懶得解釋那種感覺——那不是春夢，那是真實存在過的某種羈絆，沉重到讓她在每一個醒來的清晨都覺得悵然若失，像弄丟了生命里最重要的東西。
她甚至偷偷去查過心理學的資料，什么“重復性夢境潛意識投射”，沒有一個能解釋為什么她會在十四歲那年憑空夢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從此夜夜入夢，十年不絕。
今天是周六，姜驪沒有賴床的習慣，哪怕昨晚的夢讓她精疲力竭。她洗漱完換好衣服，簡單吃了早餐，開車去了城南那家常去的書店。
書店不大，開在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老街上，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性情溫和，養了一只胖橘貓常年霸占著靠窗的沙發。姜驪周末沒事就會來這里坐一坐，翻翻書，喝杯咖啡，讓現實世界的煙火氣沖淡夢里殘留的情緒。
她推開玻璃門，風鈴叮當作響，橘貓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又睡了過去。老板在柜臺后面沖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姜驪徑直走向里面的書架，手指拂過一排排書脊，最后抽出一本舊版的《霍亂時期的愛情》。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書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十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經過，一切安靜而尋常。
然后她看見了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從街對面走過來，穿著深灰色的風衣，步伐從容，身形頎長。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干凈利落的輪廓。姜驪的目光只是隨意一掃，卻在下一秒全身僵住，手指猛地攥緊了書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個男人越走越近，面容漸漸清晰——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頜線條凌厲而流暢。他微微側頭，像是無意間朝書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姜驪終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她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那雙眼睛。
那個酒窩。
虎口上那顆小小的痣。
是他。
裴之墨。
她夢了十年的那個男人，此刻正活生生地走***午后的陽光里，距離她不到二十米。
姜驪的理智告訴她這不可能，這只是一個長得像的人，世界上長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她不能因為一個做了十年的夢就把陌生人當成夢中人。可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桌腿，桌上的咖啡杯晃了晃，深褐色的液體濺出來灑在書頁上，她顧不上擦，抓起包就往外沖。
推開書店的門，風鈴被撞得一陣亂響，橘貓被驚醒了，不滿地“喵”了一聲。姜驪站在街邊左右張望，秋天的風吹得她頭發凌亂，她看見那個深灰色的背影正朝街角走去，馬上就要拐彎了。
“等——等一下！”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
那個身影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姜驪覺得時間仿佛凝固了。陽光、梧桐、街上的車流聲、遠處孩子的笑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褪去了顏色和聲音，整個世界里只剩下他站在十步之外，安靜地望著她。
他的眼睛比夢里更深邃，瞳仁漆黑如墨，卻在看清她的一瞬間驟然收縮，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擊中了。
姜驪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她該說什么？說“我夢見你十年了”？說“我知道你叫裴之墨”？說“我明明不認識你，可我覺得我已經愛了你一輩子”？
她什么都說不出口，只是站在那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了。
而對面的男人顯然也陷入了某種巨大的震動之中。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種極其復雜的、近乎痛苦的神情上。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么。
然后他朝她走過來了。
一步一步，由慢到快，最后幾步幾乎是跑過來的。姜驪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骨節分明，虎口那顆小痣正好貼在她手腕內側的皮膚上，帶著灼熱的溫度。姜驪渾身一顫，這個觸感太熟悉了——夢里他牽她的手時就是這樣的溫度，這樣的力度，不多不少，剛好能把她牢牢握在掌心里。
“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那雙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里面的情緒洶涌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你叫什么名字？”
姜驪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就是控制不住。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她看見他的目光更加慌亂了，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又緊了幾分，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樣。
“姜驪。”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可尾音還是不可避免地顫抖了，“我叫姜驪。”
那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她看見裴之墨的眼睛紅了。
他猛地把她拉進懷里，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胸腔劇烈起伏著，姜驪能感覺到他全身都在發抖。
“姜驪。”他低聲念著她的名字，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姜驪，姜驪，姜驪……”
他一遍一遍地重復，每念一遍手臂就收緊一分，姜驪被他箍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可她一點都不想推開他。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氣，和夢里的味道一模一樣。她的眼淚洇濕了他的衣襟，他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樣敲在她的耳膜上。
街上的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書店老板趴在柜臺上透過玻璃窗張大了嘴巴，橘貓跳上了窗臺歪著腦袋看熱鬧。
可姜驪什么都顧不上了。
她只知道，她找了十年、等了十年、在每一個深夜的夢里愛了十年的那個人，此刻正切切實實地抱著她，活生生地，有溫度的，有心跳的，不是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之墨才稍稍松開了她。他垂下眼看著她，眼眶還是紅的，眼神卻溫柔得不像話，像是怕驚擾到她一樣小心翼翼。他抬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痕，指腹帶著薄繭，擦過她臉頰的時候動作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對不起，”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帶著一點鼻音，“嚇到你了吧？”
姜驪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終于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可裴之墨聽懂了。
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左邊臉頰上那個極淺的酒窩露了出來。姜驪的目光落在那個酒窩上，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他說，聲音低低的，卻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砸進她耳朵里，“因為我——”
他頓了頓，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在做夢一樣，抬手捧住了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眉眼，溫柔而虔誠。
“因為我夢了你整整十年。”
姜驪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可裴之墨的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說謊，那雙眼睛里的情緒太重了，重到她只是看著就覺得胸口發疼。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在發抖。
裴之墨深吸了一口氣，嘴角的笑意帶上了一絲苦澀。他低下頭，額頭抵上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我說，姜驪，我夢了你整整十年。”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從十八歲到現在，每一個夢都是你。你笑的樣子，你哭的樣子，你生氣的樣子，你在雨天不打傘跑進我傘下的樣子……我全都記得。”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找不到你，我以為那些只是我腦子里的幻象。”
“可你現在站在這里，站在我面前。”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最后幾個字幾乎是氣音。
姜驪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炸開了。她伸手抓住他風衣的前襟，指節攥得發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來找我？”
這句話問得毫無道理，她自己也知道。他們素不相識，僅憑一個夢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對方，談何容易？可她就是想這么問，像一個任性的小孩，想把十年里每一個醒來的清晨那種空落落的感覺都算在他頭上。
裴之墨沒有辯解，只是把她重新拉進懷里，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里全是苦澀。
“是我的錯，”他說，“我該早點來的。”
姜驪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又涌了出來，打濕了他胸前的衣料。
十月的風吹過梧桐樹，金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他們肩頭，落在他們腳邊。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們的身上鍍了一層溫柔的光。
街角的咖啡店里傳來一首老歌，模糊的旋律被風送過來，像是某個遙遠夢境的余音。
姜驪閉著眼睛，感受著裴之墨胸腔的震動和溫度，在心底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找到了。
她終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