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晨，汴京城外官道旁，野草已泛黃。
陳牧睜開眼的瞬間，鼻腔里灌進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他猛地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荒地上，身下墊著一張破草席，周圍散落著幾塊發黑的骸骨——這里是亂葬崗。
“我……怎么在這兒？”
腦海中一陣刺痛，陌生的記憶碎片潮水般涌來。
他是法醫學院的研究生，剛通過省廳遴選就要去報到的前一天，莫名其妙穿到了這個大宋朝。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叫陳牧，是汴京府衙的一名仵作學徒，昨晚在醉仙樓喝花酒欠了賬，被幾個地痞揍了一頓扔到了城外。
而原主之所以還能活著，是因為他當時只是被打暈了。可現在……
陳牧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修長、白凈，指腹上有薄繭，是握慣了解剖刀的手。
“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目光掃過腳下那幾塊散落的骸骨。職業本能讓他多看了兩眼。
這一看，他愣住了。
那塊殘破的顱骨額部，有一處明顯的圓形塌陷，邊緣整齊，不像是普通鈍器砸出來的。陳牧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骨面。傷痕長兩寸三分，寬一寸一分，邊緣平滑，下手的人力道極穩——這是軍中制式戰錘的特有痕跡。
“一個仵作學徒，死在一個亂葬崗，骸骨上有戰錘傷？”
陳牧瞇起眼睛，還沒來得及細想，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苦笑一聲，往汴京城里走。
城門處排著長長的隊伍，進城的**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幾個守門的兵卒懶洋洋地靠在墻邊，手里的長槍都快銹透了。陳牧掃了一眼告示欄上貼著的公文，落款寫著“大宋皇祐三年”——這是宋仁宗年號，距今將近一千年。
京城的街面比想象中熱鬧，但空氣里混著馬糞和炊餅的焦糊味。陳牧順著記憶找到汴京府衙，推開側門，徑直往仵作房走去。
“喲，小陳，你還沒死啊？”
一個身材干瘦的老頭從屋里探出腦袋，嘴角叼著根草棍，滿臉褶子堆著促狹的笑。
這人叫劉四，是府衙唯一的正牌仵作。按記憶，原主就是跟著他學手藝的，兩人關系不算好，劉四經常把手里的臟活都丟給原主干，自己躲清閑。
陳牧沒搭理他，徑直走進仵作房。
屋里木架上擺著幾具蓋著白布的**，靠墻的桌案上鋪著半本泛黃的《洗冤錄》，旁邊擱著一碗涼透的粥。
“你小子昨晚輸了多少銀子？聽說地痞把你拖出去揍了半宿。”劉四跟進來，隨手揭開一具**的白布，“正好，巡街的剛送來一具浮尸，你練練手，寫份驗狀交上去。”
陳牧掃了一眼那具**——面部腫脹，皮膚暗綠，死于初步**。喉部有明顯的指節狀青紫淤痕，舌尖外露，指甲里嵌著淤泥。
“扼頸溺死。”
劉四眉毛一挑：“喲，倒是沒白跟我學幾招。”
陳牧沒理會他的夸贊，而是走到那具浮尸前，仔細觀察**的手指。指甲縫里的淤泥顏色不對——河床底部的淤泥應該是灰黑色，但這具**指甲里的泥是黃褐色，顆粒粗糙，夾雜著細碎的白灰渣。
“這不是溺死在汴河的。”
劉四動作一頓，嘴里的草棍差點掉下來：“什么意思？”
“指甲里的泥是石灰和沙土，汴河兩岸都是沖積黏土，不會有這種東西。”陳牧抬起頭，目光冷靜，“工地施工時，挖出的石灰坑有水，人掉進去才形成這種窒息特征。脖子上的手印是人為的，他先被人掐昏，再丟進石灰坑。”
屋里安靜了兩秒。
劉四的臉色變了：“你……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陳牧隨口敷衍了一句，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
“吃飯。”
陳牧沒回頭。
等他吃飽了再走進府衙，前院已經亂了起來。幾個差役跑進跑出，神色慌張。一個頭頂烏紗帽的中年男人被人群簇擁著快步走來——正是汴京府尹趙玉成。
“讓開讓開！趙大人有要務！”
趙玉成臉色鐵青，直奔仵作房。
他身后幾個差役抬著一副門板，上面躺著一具**，被白布蓋著。白布上已經洇出**黑紅色的血跡，空氣里嘶嘶作響的鮮血味迅速蔓延開來。
陳牧站在人群后頭，透過人縫看見那具**被抬進仵作房。
趙玉成站在門口，壓著聲音問劉四：“劉仵作，你驗一驗，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聲張。”
劉四掀開白布看了一眼，當場臉色發白，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大……大人，這、這是……”
“驗！”趙玉成咬著牙，“本府要你親筆驗狀！”
劉四哆嗦著拿起工具，驗了半盞茶的功夫，額頭上冷汗直冒。他抬起頭，聲音都在顫：“大人，這傷……四十余刀，刀刀見骨，兇器應為一把寬三寸、長七寸的短刃，但……”
“但什么？”
“但死者背后還有一道貫穿傷，自左肩胛骨下斜穿至右肋下，這一刀不像是短刃能造成的。”劉四擦了把汗，“下官……下官才疏學淺，實在拿不準。”
趙玉成用力揉了揉眉心：“堂堂汴京府衙，竟無人能驗得出這一刀？”
人群外，陳牧把嘴里的最后一口燒餅咽下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門口：“大人，讓我看一眼。”
人群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扭過頭來，看怪物似的看著這個渾身臟兮兮、臉上還帶著傷的仵作學徒。
趙玉成皺眉：“你是何人？”
劉四趕緊上前：“大人，這是下官帶的小徒，昨日喝酒誤事……”
“我不是他徒弟。”陳牧打斷他的話，跨過門檻走到**旁。
白布掀開，一具遍體刀傷、慘不忍睹的**暴露在陽光下。
陳牧的目光掠過那些刀口，最終落在背部那道穿透傷口上。他的手指輕輕按壓傷口邊緣的皮膚，肌肉紋理外翻，創口邊緣光滑整齊。他又低頭嗅了嗅傷口深處的味道——微弱的鐵銹氣，夾雜著一絲青草的腥味。
不對。
這不是利刃造成的。
陳牧直起身，看向趙玉成：“大人，我可以驗。但是驗錯了，你得讓我走。”
趙玉成盯著他，目光沉沉的，片刻后點了點頭。
陳牧俯下身，右手抄起剖尸刀，刀尖抵在那道貫穿傷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
刀鋒輕輕一挑，他扒開創口邊緣的肌肉組織，露出下面斷裂的肋骨。
四根肋骨，齊根而斷。
斷口平整，沒有碎骨渣，不是砍的。
陳牧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刀傷。
這是——箭傷。
能一箭穿透人體、打斷四根肋骨還能從背后貫穿的箭，只能是軍中制式弩機射出的勁弩。
汴京城內，有人用了戰場上的**利器。
而死者身上那四十多刀，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陳牧慢慢直起身，手里的刀尖還在往下滴血。
“趙大人。”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午飯吃什么。
“這案子，你壓不住了。”
趙玉成臉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