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渾身上下像是被碾過一樣疼。
許平安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漆黑。
不對，是破舊的房梁，上面還結著蜘蛛網。
他躺在一塊硬邦邦的木板上，后腦勺傳來陣陣鈍痛。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味，夾雜著淡淡的草藥氣息。耳邊有蟲鳴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什么人說話的聲音。
“醒了？”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許平安轉頭，看見一張臉湊得很近。那是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灰色粗布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林師弟，你說你是不是傻？靈獸園的雜役活你搶著干就算了，那些弟子讓你去斬妖除魔你也去？你是覺得自己命太長了？”
少年絮絮叨叨地說著，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
許平安沒聽進去。
他現在腦子里亂成一團。
幾秒前，他還在出租屋里熬夜趕稿，鍵盤噼里啪啦敲到凌晨三點。然后——
然后就沒了。
好像是從椅子上摔下去，后腦勺撞到了桌角。
當時他還想：完了，新買的機械鍵盤白買了。
再然后，就是現在。
“喝藥。”少年把碗塞到他嘴邊。
藥汁灌進嘴里，苦得許平安差點吐出來。但他還是咽了下去，因為喉嚨干得像要冒煙。
等藥喝完，少年又絮叨起來：
“你說你啊，一個煉氣期一層的廢物，非要逞能去幫二師兄抓妖獸。被抓傷了不說，還被師兄弟們嘲笑。我要是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靈獸園掃馬糞，起碼不會被打。”
許平安終于捕捉到***。
煉氣期一層。
廢物。
靈獸園。
這幾個詞像針一樣扎進他腦子里，和記憶深處的某個設定對上了。
他猛地坐起來。
“你干嘛？”少年嚇了一跳。
許平安沒回答，只是環顧四周。
破舊的木板房，發黃的窗紙，墻角堆著幾把生銹的鋤頭。門外的院子里晾著一排灰撲撲的道袍，風吹過時發出呼啦啦的聲響。
這里是——
“青云門。”他喃喃道。
“廢話，不是青云門是哪兒？”少年翻了個白眼，“你不會是摔傻了吧？”
許平安沒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細瘦，掌心有薄繭，指甲縫里還嵌著泥。這雙手寫過幾百萬字的網文，但現在，它們屬于一個煉氣期一層的廢物。
“我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問。
“啊？”少年愣住了，“你連自己叫啥都忘了？許平安啊，你叫許平安。”
轟——
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許平安。
這是他上一本書的主角名字。
那本書他寫了三年，斷斷續續地寫到中期就因為成績差切了。但設定、劇情、人物，他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是個標準的廢柴逆襲劇本。
主角許平安，青云門外門弟子，靈根差到幾乎測不出來，修煉十年還在煉氣期一層打轉。全宗門上下都知道他是個廢物，誰都能踩一腳。
按照劇情，他會在三個月后的宗門**中，被大師兄失手打成廢人。
然后被趕出宗門，流落凡間，機緣巧合下獲得上古傳承，從此開始逆襲之路。
但現在——
許平安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粗糙，骨骼突出，確實是他記憶里那個廢物的長相。
可問題是，他怎么會變成這個廢物？
“林師弟。”他叫住正要離開的少年。
“干嘛？”
“今天是幾號？什么年份？”
少年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青云歷三七二年，六月初九。”
六月初九。
許平安算了算時間。
按照他的設定，三個月后的宗門**是在九月初。
也就是說——
他只有三個月時間。
“你沒事吧？”少年湊過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要不我去叫大夫？”
“不用。”許平安掀開被子站起來，腿有點軟，但他還是扶著墻站穩了。
“我出去走走。”
“喂！你傷還沒好——”
許平安已經出了門。
院子里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的石桌上放著半碗剩飯。幾只麻雀在啄食，見他出來，呼啦啦飛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很好，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濕。
這確實是青云門。
那個他在小說里一筆帶過的地方，現在真實地呈現在眼前。
許平安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里回憶自己書里的設定。
青云門，地處南疆，建在青**上。宗門有弟子三千，外門弟子上千，內門弟子兩百，核心弟子五十。
掌門叫李道玄，元嬰期修為。
大師兄叫顧長卿，天靈根，劍道天才，金丹期修為。
這些設定他都還記得，但具體到細節——
比如靈獸園在哪，雜役房在哪，掌門住哪座山頭——
他寫的時候都是一筆帶過，根本沒想過這些細節會被自己用上。
“許平安！”
身后突然有人喊他。
他轉頭，看見一個穿藍袍的弟子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不耐煩的表情。
“二師兄讓你去靈獸園一趟，說是有只妖獸受傷了，讓你去處理一下。”
許平安愣了愣：“二師兄？”
“廢話，還能是哪個二師兄？”藍袍弟子不耐煩地揮揮手，“快點，別磨蹭。”
說完轉身就走，連正眼都沒看他一下。
許平安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記得這個劇情。
書里，二師兄趙明遠是個典型的龍套角色，專門用來欺負主角。每次都會找各種理由使喚主角，讓主角做些危險的活兒。
按照原劇情，主角這次去靈獸園，會被那只受傷的妖獸抓傷，然后被二師兄嘲笑，最后還要自己去采藥治傷。
但他現在不是主角了。
他是許平安。
那個知道自己未來三個月會發生什么的許平安。
他轉身往房間走。
“你不去？”林師弟端著空碗出來，看見他又回來了，有些意外。
“不去。”
“可是二師兄說了——”
“他有本事自己來抓我。”許平安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我受傷了，需要休息。”
林師弟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許平安開始梳理記憶。
他記得自己寫的每一章劇情。
前三個月，主角會被各種欺負，然后在**中被大師兄打成重傷，之后獲得金手指，一路逆襲。
但他現在的問題是——
他真的能按照這個劇情走嗎？
如果他不去靈獸園，劇情會不會改變？
還有那個金手指——
他寫了那么久，知道金手指在哪。
就在后山的靈石礦里，埋在第三層礦道的盡頭。
但問題是，那本書他寫到一半就切了，后面的劇情根本沒想好。
按照原大綱，金手指會在主角被趕出宗門后激活，但現在——
他改變主意了。
與其等著被趕出宗門，不如現在就去拿金手指。
反正劇情已經被他打亂了，不是嗎？
想到這里，許平安從床上坐起來。
他決定先去后山看看。
至于那個靈獸園二師兄——
讓他等著吧。
許平安換了件干凈的灰色道袍，推開后門，繞過院子，沿著一條小路往后山走。
青云門的地形他寫得不太詳細，但后山靈石礦的位置他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個設定是他花了大半夜想出來的，當時還覺得挺得意。
靈石礦在后山東南角，礦口隱蔽在藤蔓后面，平時沒什么人去。因為那是個廢棄礦，里面的靈石早就被開采完了。
但主角的金手指就在那里。
那是一塊遠古神石，里面封印著上古大能的殘魂，能幫助主角提升資質。
當時他寫這個設定時，還想著后面讓主角靠這塊神石逆襲。
沒想到現在自己要用上了。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許平安終于找到了礦口。
藤蔓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洞口，幾乎完全遮住了入口。他撥開藤蔓，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通過。
許平安深吸一口氣，鉆了進去。
礦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前進，腳下踢到碎石，發出嘩啦的聲響。
按照記憶，第三層礦道在很深處。
他走了大概一刻鐘，突然聽到前面有聲音。
有人？
許平安停下來，屏住呼吸。
聲音越來越近，好像是腳步聲。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靠在礦壁上。
腳步聲在他前方十幾米的地方停下。
“找到了嗎？”
“還沒有。”
“繼續找，師父說了，那東西就在這個礦里。”
許平安心跳加速。
那東西？
是什么？
他不敢動，等腳步聲遠去，才悄悄探出頭。
黑暗中，隱約能看到兩個人影。
他們穿著黑色夜行衣，手里拿著某種發光的東西，正在礦道里翻找。
許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難道還有其他人知道這個礦里的秘密？
他記得自己寫的設定里，這個金手指應該只有主角一個人知道才對。
可現在——
“在這里！”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許平安看見其中一個人從碎石堆里挖出一個發光的盒子。
盒子不大，通體漆黑，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太好了，找到了！”
“快走，別讓人發現。”
兩個人收起盒子，快步往礦道深處走去。
許平安愣在原地。
他們拿走了。
那個金手指。
他明明記得自己寫的劇情里，金手指應該埋在第三層礦道的盡頭，而不是被什么人提前挖走。
難道——
劇情已經改變了？
或者說，他的記憶出了問題？
許平安咬咬牙，跟上去。
礦道深處更加黑暗，腳下全是碎石，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他追了大概五分鐘，突然看見前方有亮光。
出口？
不對，應該是另一個礦道。
他加快腳步，走到亮光處，發現是一個寬敞的礦室。
礦室中央堆著幾塊巨大的靈石礦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而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許平安在礦室里轉了一圈，突然發現墻上有字。
字跡很潦草，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許平安，你來了。”
他愣住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
字到這里斷了，后面明顯還有內容，但被什么東西磨掉了。
許平安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是剛刻上去不久的。
因為刻痕的邊緣還很新，沒有落灰。
他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有人在等他。
并且知道他會來這里。
許平安轉身，快步離開礦室。
他決定先回去，從長計議。
回去的路上，礦道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走到半路，他突然聽到身后有動靜。
回頭——
什么都沒有。
但他可以確信，剛才確實有聲音。
有人在跟蹤他。
許平安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出了礦洞。
陽光刺眼，他瞇著眼睛，大口喘著氣。
手心的汗滴落在地上。
他回頭看了眼洞口。
藤蔓依舊密布，什么都看不出來。
但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什么東西在等著他。
或者說，有什么人。
許平安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遇到了那個藍袍弟子。
“許平安！你去哪了？二師兄找你半天了！”
藍袍弟子站在路口，一臉不耐煩。
許平安沒理他，徑直往房間走。
“喂！你聽到沒有——”
“讓他等著。”
許平安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需要整理一下腦子里的信息。
第一，他真的穿進了自己寫的小說里。
第二，他記得的劇情不是百分百準確的。
第三，有人在暗中盯著他。
**，那個金手指被別人拿走了。
他現在等于是個沒有金手指的廢物主角。
許平安躺回床上，看著房梁上的蜘蛛網。
怎么辦？
不等他多想，門突然被推開。
“許平安！”
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許平安轉頭，看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男子站在門口。
二師兄，趙明遠。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不聽我的話？”
趙明遠大步走到床邊，一把揪住許平安的衣服領子，把他提了起來。
許平安沒掙扎，只是看著他。
“靈獸園那些妖獸不用喂了是吧？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一個時辰？”
“我是傷員。”許平安平靜地說，“需要休息。”
“休息？”趙明遠冷笑，“廢物還需要休息？你天天躺著不也那德行？”
他把許平安摔回床上，拍了拍手：“限你一刻鐘內滾到靈獸園，不然有你好受的。”
說完轉身走了。
許平安躺在床上，聽著腳步聲遠去。
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按照劇情，他這次去靈獸園，會被妖獸抓傷。
然后被嘲笑，被罰去采摘藥材，最后遇到那個幫助他激活金手指的關鍵人物——
但現在，金手指已經被別人拿走了。
他還要去嗎？
許平安翻身坐起來。
他決定去。
不是為了完成劇情，而是去看看那個靈獸園里到底有什么。
因為他的劇本上寫著，靈獸園關著的不只是妖獸。
還有一個人。
他穿上鞋，推**門。
陽光曬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快步往靈獸園走去。
身后，樹影下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像是誰的眼睛。
許平安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