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睜開眼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蛛網。
蛛網很大，掛在他頭頂三尺處的房梁上，一只蜘蛛正在網上悠閑地蕩秋千。
“我……”
他坐起身，后腦勺撞上一塊硬物。回頭一看，是一面土墻。土墻上有一道裂縫，裂縫里長著一株不知名的雜草，正迎風搖曳。
林陽沉默了三秒，開始盤邏輯。
穿越前，他是投行VP，27歲，年薪三百萬，死因是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后心臟驟停。穿越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打了七個補丁的粗布衣服——穿越后，他顯然不是投行VP了。
“系統？”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金手指？”
還是沒有回應。
“老爺爺？”
一只蟑螂從墻角爬過。
林陽深吸一口氣，用手撐著床板站起來。動作太大，床板發出一聲慘叫——是真的慘叫，那聲音像是臨終前的木頭發出的哀鳴。他低頭看了一眼床板，決定暫時不碰它。
環顧四周，這是一間約莫十平米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個破舊的銅鏡和半截蠟燭。墻上貼著一張符紙，上面畫著他看不懂的符文，但從符紙泛黃起皮的狀態來看，它大概率已經失效了。
門是木頭的，上面有三個洞。林陽盯著那三個洞看了一會兒，判斷出它們分別是：蟲蛀的、腳踹的、以及被不明法器轟的。
他走到門前，伸手推門。
門沒推開，門直接倒了。
伴隨著一聲巨響，林陽和他的房門一起出現在了院子里。
陽光刺眼，空氣清冷。院子里，一個穿灰色道袍的少年正在掃地。少年看到林陽和倒下的門板，愣了一拍，隨即用一種“又來了”的語氣說道：“林陽，你這個月已經弄壞第三扇門了。”
林陽在腦海里快速檢索原主的記憶。原主也叫林陽，十七歲，青云宗雜役，無靈根，工作是打雜——掃地、擔水、劈柴、喂靈獸。原主在宗門的存在感約等于零，社會地位約等于靈獸飼料盆底下壓著的那塊石頭。
簡單來說，穿越開局是地獄難度。
“林陽？”掃地少年見他站著不動，又喊了一聲，“你沒事吧？剛才你被后山的滾石砸中，昏迷了三天。”
林陽終于開口：“三天？”
“是啊。李長老說你命大，那塊石頭要是再大一圈，你就直接去見**了。”
**。林陽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職業聯想。在他的前世，**就是財務總監——生死簿管賬，判官筆審計，****是催收。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缺不缺M*A。
“我先去給宗主請安。”林陽說。
掃地少年一愣：“你給宗主請什么安？你是雜役。”
“那就去請雜役該請的安。”
林陽說著，邁過門板，朝院外走去。掃地少年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今天的林陽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的林陽走路時低著頭，說話時聲音比蚊子還小。現在的林陽走路時抬頭挺胸，像一只要去覓食的狼。
雖然這只狼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踩著一雙露腳趾的布鞋。
青云宗不大。
林陽沿著石板路走了半盞茶的功夫，大致摸清了宗門的情況。三座山，五間殿，十二個弟子（算上他），一個長老（就是李長老），一個宗主。宗門建筑統一采用“看起來隨時會塌”的建筑風格，墻上裂縫比林陽臉上的青春痘還多。
他路過宗門大殿時停了一下。大殿的門虛掩著，里面傳出說話聲。
“……李長老，你說實話，宗門的賬上還有多少靈石？”
這是宗主李劍鳴的聲音。林陽在記憶里找到對應信息：李劍鳴，元嬰后期大能，曾經一人一劍護住青云宗山門，打得魔道不敢進犯。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五百年后，魔道沒來，賬單來了。
“宗主，”李長老的聲音帶著三分猶豫七分為難，“賬上的靈石……不太好說。”
“不太好說是什么意思？”
“就是……說出來的數字，可能會影響您的心情。”
殿內沉默了幾個呼吸。
“說吧。”李劍鳴的聲音低沉，像是要去赴死。
“一萬兩千靈石。”
“這么多？”李劍鳴的語氣明顯上揚，“我記得上月不是只剩八千——”
“不是剩的，是欠的。”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沉默比剛才長了一倍。
“李長老，”李劍鳴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你過來一下。”
“宗主有何吩咐？”
“我劈你一劍，你躲不躲？”
“宗主！冷靜！”
林陽收回注意力，思考了幾秒鐘。
負債一萬兩千靈石。十二個弟子。粗略估算，宗門年均支出大約在三萬靈石左右——如果只算基本生存需求的話。收入端呢？根據原主的記憶，青云宗的主要收入來源是種植低階藥草，偶爾接一些散修委托，年營收大概在五千靈石上下。
入不敷出，持續失血。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年半，青云宗就會被債務壓垮。
一個元嬰后期大能坐鎮的宗門，居然被財務問題逼到瀕臨破產。林陽在心里給李劍鳴打上了標簽：戰力頂級，經營菜雞。
這正好是他的機會。
林陽轉身朝自己的雜役房走去。他現在需要信息，需要數據，需要把青云宗的財務狀況全部摸清楚。然后——
然后他要給李劍鳴畫一張餅。
一張特別大的餅。
當天下午，林陽就開始了盡職調查。
他的調查方法很樸素——找每一個弟子聊天。前世在四大做審計的時候，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只看賬本，要找當事人聊。賬本會說謊，但當事人在閑聊中不經意流露的表情和信息，往往比賬本真實。
第一個被訪談對象是上午那個掃地少年，叫周小白。
“周小白，”林陽把他堵在靈獸棚門口，“問你幾個問題。”
周小白抱著一捆干草，警惕地看著他：“什么問題？”
“宗門的藥田一年收幾茬？”
“兩茬。”
“每茬賣多少靈石？”
“以前多的時候能賣四五千，最近兩年只能賣兩千多。”
林陽皺眉：“為什么？”
周小白嘆口氣：“以前咱們宗門的藥草質量好，有固定買家。后來南邊新開了好幾個藥田，人家用靈獸糞便施肥，藥草長得又快又肥。咱們還是傳統種植法，賣相不如人家，價格自然就低了。”
信息一：產品老化，競爭力下降。
“那你覺得，為什么宗門不用靈獸糞便施肥？”
周小白指了指靈獸棚里那只正在打瞌睡的黃牛：“因為咱們宗門就這一只靈獸。它一天拉的屎，還不夠肥一畦地。”
林陽看了一眼那只黃牛。黃牛感受到目光，緩緩轉過頭，用一雙無神的眼睛看著他。
“這只牛，”林陽問，“它叫什么？”
“老黃。”
“它能耕地嗎？”
“能。但它在宗門的定位是鎮宗靈獸。”
林陽沉默了幾秒：“鎮宗靈獸的標準已經降到這個地步了嗎？”
周小白攤手：“宗主說，有總比沒有強。”
林陽在腦海里記下一行字：宗門資產利用率極低。
第二個被訪談對象是管庫房的趙**。
趙**是個五十多歲的煉氣期修士，在青云宗看管庫房已經三十年。當林陽提出要進庫房看看時，趙**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你一個雜役，看庫房做什么？”
“庫存盤點。”
趙**沒聽懂，但還是開了庫房。
庫房是一座石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物品。林陽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用了大概十秒鐘，做出了初步判斷：
“五成。”
趙**一愣：“什么五成？”
“庫房的利用率不到五成。”林陽指著最里面那排木架，“那些東西至少堆了兩年以上。按現在的消耗速度，這些庫存夠宗門用十年。”
他走到一個木架前，拿起一個落滿灰塵的瓷瓶：“這是什么？”
“固本散。煉氣期輔助修行的丹藥。”
“品質如何？”
“還行。談不上好，也不算差。”
“為什么賣不出去？”
趙**撓撓頭：“賣得出去的都賣了。這些是賣不出去的。”
林陽把瓷瓶放回原處：“是因為東西不好，還是因為你們不知道怎么賣？”
趙**沒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陽繼續往庫房深處走。在堆放雜物的地方，他看到一堆黑乎乎的東西，散發著淡淡的藥草味。
“這是什么？”
“那是前年煉廢的丹藥渣。”趙**走過來，“本來想扔掉的，但煉丹爐也壞了，就一直堆在這兒。”
林陽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堆丹藥渣，用手指捻了一點聞了聞。
他的眼睛亮了。
前世，他研究過一家公司的案例。那家公司把藥廠廢棄的藥渣重新加工，做成保健品，年銷售額過億。
“趙**，”林陽站起身，“你說，如果一個散修，買不起正兒八經的丹藥，只能花很少的靈石買個心理安慰——你猜他會不會買？”
趙**愣住：“買丹藥渣？”
“不。”林陽拍了拍手上的灰，“買固本培元養生茶。”
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聽說把丹藥渣做成養生茶這種操作。
林陽已經開始往外走了。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庫房，說了一句讓趙**終生難忘的話：
“這庫房里堆的不是垃圾，是現金流。”
離開庫房后，林陽沒有回住處，而是去了宗門的后山。
后山雜草叢生，一塊石碑歪在路邊，上面刻著“青云宗禁地”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顯然許久沒人來過。
林陽撥開齊腰深的野草，走進禁地深處。他看到了什么？
一株、兩株、五株、十株……
到處都是藥草。
有的長在石縫里，有的攀在枯樹上，有的就大咧咧地長在路中間。林陽粗略數了一下，至少有三四十種不同的藥草，其中大部分他都不認識——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能賣錢。
“都是野生的嗎？”他自言自語。
身后響起一個聲音：“你一個雜役，怎么跑到禁地來了？”
林陽回頭，看到了一個老者。老者穿灰色道袍，須發花白，背微駝，手里提著一個竹籃。
李長老。
“李長老，”林陽行禮，“這些藥草長在這里多久了？”
李長老看了他一眼：“百來年吧。禁地不許隨意進入，這些藥草也沒人來采。”
“為什么不采？”
“為什么要采？宗門又用不了這么多。”
林陽在心里做了一個簡單的計算。這些野生藥草的生長密度、采摘難度、市場價值——
保守估計，光這一片禁地里的藥草，就能給青云宗帶來至少五千靈石的收入。
這還沒算上精加工后的溢價。
“李長老，”林陽盡量讓自己語氣平穩，“我有一個想法。”
李長老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你說。”
“把這些藥草采了，做成養生茶賣出去。”
李長老沉默片刻：“養生茶？”
“對。產品定位是‘筑基期以下修士日常調理飲品’，目標客戶是沒有靈石買正品丹藥的底層散修。這些藥草都是自然生長的，藥性雖然比煉丹用的差，但泡茶喝足夠。我們定價低，走量，主打性價比。”
李長老聽完，沉默了很久。
“林陽，”他終于開口，“你被石頭砸了頭，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林陽微笑著回答：“李長老，我腦子沒出問題。我只是想幫宗門賺錢。”
李長老看著他的眼睛，好像要從中看出什么端倪。
“你是雜役，”他說，“宗門的經營，與你無關。”
“與我有關系。”林陽說，“因為如果宗門倒閉上，我就要重新找工作了。而根據我的判斷，以我這個無靈根雜役的簡歷，在修仙界的就業市場上，競爭力約等于零。”
李長老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所以，”林陽繼續說，“幫宗門賺錢，就是幫我自己。利己且利他，雙贏。這個邏輯，您覺得有問題嗎？”
李長老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話：
“你把那個什么養生茶……先做出來讓我嘗嘗。”
林陽笑了。
這是他穿越到修仙界后的第一個商業提案，初步獲得了一個潛在客戶——雖然這個客戶還停留在“先嘗嘗再說”的階段。
但沒關系。
在他的前世的職業生涯中，他見過太多人一開始說“不需要”，最后變成“真香”。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這杯養生茶，賣給修仙界的第一個產品經理——李長老。
當林陽端著第一杯養生茶走進李長老的煉丹房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他花了兩個時辰采摘、清洗、晾曬、配比、沖泡。沒有專業設備，只能用煉丹爐的熱力來烘干藥草。
“李長老，請。”
李長老接過那杯顏色微綠、冒著熱氣的養生茶，先是聞了聞，然后抿了一小口。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怎么樣？”林陽問。
“……還行。”李長老的語氣是不情不愿的。
林陽沒說話，只是微笑著看他。
李長老又喝了一口。這次不抿了，是吞的。
林陽繼續微笑。
李長老喝完第三口，把杯子放下。
“說吧，”他嘆了口氣，“這個茶，你打算賣多少錢？”
林陽的笑容終于變成了真實的笑容：“李長老，這個問題，我們得從目標客群、競品定價、渠道成本、品牌溢價四個維度來測算……”
“停。”李長老揉了揉眉心，“你說的這些詞，我一個都聽不懂。”
“沒關系。”林陽說，“您只需要知道一點就夠了——這杯茶的成本是三個靈珠，我的定價策略是，賣十個靈珠。”
“十個靈珠？一碗面錢？”
“對。一碗面錢，買一杯能喝的‘偽丹藥’。對于買不起真丹藥的散修來說，這就是心理安慰。而對于我們來說——”
林陽的眼睛在燭光下閃著光：“這意味著每賣出一杯，我們就凈賺七個靈珠。如果一天賣一百杯，一個月就是兩萬靈珠，折合兩千靈石。”
李長老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等等，”他說，“你的意思是……光賣這個茶，一個月就能賺兩千靈石？”
“這還只是保守估計。如果品牌做起來，價格還能往上調。”
李長老沉默了。
林陽能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李長老，”林陽趁熱打鐵，“您覺得這個方案，值得跟宗主匯報嗎？”
李長老看著面前的少年。雜役服，打補丁，布鞋露出腳趾。但這個少年在半個時辰內，用一個煉丹爐和一堆沒人要的藥草，泡出了一杯能賺錢的茶。
“林陽，”李長老問，“你一個雜役，從哪里學來的這些東西？”
林陽給出了標準答案：“被石頭砸了頭之后，好像有點開竅了。”
李長老看了他很久。
“明天一早，”他終于說道，“你跟我去見宗主。”
林陽點點頭，起身行禮，退出煉丹房。
走出門口的那一刻，他聽到了李長老的自言自語：
“這茶……再來一杯。”
林陽笑出了聲。
他抬頭看向夜空。修仙界的月亮和他前世的一樣圓，但星星更多。遠處，青云宗的三座山在月色下顯出剪影。
穿越第一天。
無系統，無金手指，無老爺爺。
只有一顆沒有被石頭砸壞的商業大腦，以及一個瀕臨破產的宗門。
夠了。
林陽在心里給自己定了第一個KPI——
讓青云宗扭虧為盈。
期限？
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