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拎回個會背詩的甲魚------------------------------------------，院壩里的泥地皮曬得冒白煙。，從后坡籬笆墻翻進來的。左手拎個空魚簍，右手攥根磨得發亮的竹竿，竿梢往泥里一插壓彎垂下來，掛個倒吊大王八。鉤子卡在后腿殼縫里，晃蕩著，脖子伸得老長，綠豆眼直勾勾瞪外公后腦勺。“放了！老匹夫！貧道乃龍門……”，嗓門劈叉，跟破鑼似的。，自顧自的走來。，手里捏著瓣紫皮蒜，聽見動靜抬頭看。她六歲，頭發炸著，褲衩膝蓋破倆洞。沒喊外公，光腳踩塊磚走過去，蒜往牙上一磕，咔嚓一聲汁水滋嘴角。“小姑奶奶，松口！貧道不腥！”王八瞅見她了，脖子一扭沖她喊，“吾乃鎮水司筆帖式，候補進士，爾等凡人紅燒吾身是要遭……”，踮腳把半拉嚼過的生蒜塞王八嘴里。，腮幫子一鼓一鼓，蒜味兒沖得它倆眼珠子往中間擠。四條腿僵半空，只剩喉嚨里“嗬嗬”響，像拉風箱。，吐口唾沫搓搓手：“**，釣一上午就這玩意兒？牙口還挺硬。”他瞅瞅王八，又瞅桃枝，“咋還塞蒜？殺菌。”桃枝說，順手把王八腿上鉤子給摘了。鉤尖帶血絲，王八抖一下沒敢咬。，憋出一句：“……謝小姑奶奶活命之恩。”，巴掌大，殼發黑，拿指甲刮一下露出倆歪字：欠揍。殼邊一圈黃線像描的金邊，就是缺個角，磕掉半塊。“還帶字的。”外公咧嘴，牙黃，“紅燒還是燉湯？紅燒。”桃枝說。
王八叔眼珠子瞬間紅了。
外公轉身進灶房摸菜刀，鐵刀蹭磨刀石滋啦響。桃枝把王八放院當中青石板上，王八四腿并用想爬，曬得翻個白肚，殼上那“欠”字朝上烤。
“你叫叔也行。”桃枝蹲下拿草棍戳它肚臍眼，“叫王八叔。”
“貧……貧道姓敖行不行？”王八叔喘粗氣，“別喊王八，同僚聽了笑話。”
“王八叔。”
“……哎。”
灶房里外公喊：“桃枝！拿盆來！蔥找著沒？”
桃枝起身趿拉涼鞋啪嗒啪嗒跑，從檐下拽個豁口鋁盆，盆底還沾著去年的臘八粥嘎巴。她把盆往王八頭上一扣，“哐當”一聲，王八在盆里撞得叮咣響。盆底往外滲渾綠湯，腥苦氣頂鼻子，滴泥地上草尖立馬打卷兒。
桃枝沒進屋，搬了小馬扎坐盆邊，拿根筷子有一下沒一下敲盆沿。敲一下，王八叔在里頭應一聲，跟敲木魚似的。
老林頭在隔壁院拿煙袋鍋子敲門檻，滋啦一聲——他焊了個小喇叭，循環放前兒魔尊罵街錄的音：“凡人螻蟻！”破音隔墻飄過來。
王八在盆里悶聲：“隔壁是誰家？聲兒熟。”
“魔尊大廚。”桃枝說，“賣圓子的，紅棉襖那個。”
“……那廝還活著呢？”盆里王八樂了，殼撞盆壁，“當年本官躍龍門，他還擱底下放屁擋道來著！說他是魔尊，我看是磨盤成精！”
桃枝沒理，蹲盆邊看那點綠水。太陽斜了，風一過院里飄股怪味兒，不臭，是陳醋混爛菜葉的餿酸。她吸溜下鼻子，嗓子眼發甜，不對勁。
外公拎著菜刀出來，刀刃反光晃眼。他看眼盆：“這王八咋還滲湯？變異了？”
“王八叔說它姓敖。”
“敖個屁，紅燒敖。”外公嘴硬，卻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轉身去雞窩摸蛋。
天邊“咔嚓”一聲干雷，沒雨，先掉下來幾滴水珠子。一滴砸桃枝手背上，燙，不是熱是酸，像剛開封的劣質醋。又一滴砸鋁盆上，“滋”一聲，盆底那綠湯冒個黃泡泡。
王八在盆里尖叫：“天漏了！酸湯漏了！老匹夫快把貧道端屋里去！”
外公仰頭瞅天：“**，老天這是閑著沒事干，下酸雨坑我們？今年苞谷算是完犢子了。”
桃枝把涼鞋踢飛，光腳踩屋檐背陰的濕泥，激得腳趾一縮。她沒進屋，是搬小馬扎坐盆邊，拿筷子繼續敲盆。
“小姑奶奶，”盆里悶聲，“你外公真下得去刀？”
“你說呢，這得看你表現。”桃枝說。
王八不吱聲了。天邊那口子黃云越扯越長，像誰把餿粥潑天上。村里狗開始瞎叫，不是沖人，是沖著井口方向。桃枝瞥眼后坡，老井臺那邊飄白煙，跟燒開水似的。
外公摸倆蛋出來，見桃枝坐雨里，罵：“憨包？不進屋淋傻了？”
“王八叔冷。”
“冷就紅燒入味暖和。”外公嘴硬，卻把蛋往圍裙兜一揣，走去墻根扛出塊塑料布，“啪”甩開，半搭桃枝頭上，半蓋盆上。
塑料布漏個洞，雨點順洞眼滴桃枝鼻尖。她一抹，繼續敲盆。
王八叔在布底下小聲：“小姑奶奶，貧道殼上有洞，酸雨淋了要生銹。”
“你本來就是黑的，生點銹正常。”
“……也是。”
天徹底暗下來前，王大強騎個破二八大杠從籬笆外過，車鈴鐺按得歡實，瞅見爺倆蹲院里捂塑料布，喊：“趙叔！接活不？魔界長老讓俺問，這天氣燉王八請不請客？”
“滾蛋。”外公回一句，轉頭沖桃枝，“聽見沒？那使者又欠抽。”
桃枝敲盆的手停了。她從兜里摸出瓣新蒜，剝了皮，拿牙把食指尖啃出口紅印，嘶一聲抽著涼氣，還是把帶血唾沫往盆沿一抹。甜的。
王八在盆里吸溜下鼻子，不說話了。
雨大了，塑料布噼里啪啦響。外公把灶膛點著烤火，桃枝還坐外頭。雨點砸瓦片冒黃煙，一股子餿味兒頂鼻子。她打了個噴嚏，腳底板踩著濕泥，泥里混著王八滲的腥湯，涼得鉆心。
她突然想起外婆死那年，井水也這么酸過一回。外公蹲井邊抽一宿煙，沒說一句話。
“王八叔。”
“嗯？”
“你會治水不？”
盆里靜半天，最后甕聲甕氣：“……候補的，沒上崗。但貧道背過《河防通議》，一章能背半頁。”
“行。”桃枝把下巴擱膝蓋上，“明天你背半頁，我給你找糖。”
燈影晃，塑料布底下鋁盆縫里鉆出根嫩綠豆芽，頂著殼灰，顫巍巍往煤油燈光里夠。桃枝拿指甲蓋把它掐了，嚼嘴里，沒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