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撕碎了深夜的寧靜。
那種聲音像是一只被困在鐵籠里的老鼠,拼命尖叫著,尖利、急促、不知疲倦。江鼎的意識在這片聲浪中沉沉浮浮,像是溺水的人在渾濁的水面上掙扎著探出頭,又被無形的力量拽回深淵。
有人在說話。
“血壓還在往下掉——”
“不行,推了三次了,沒反應。”
“家屬簽的字呢?確認過了嗎?”
那些聲音忽遠忽近,有時候清晰得像是在耳邊炸響,有時候又模糊得像隔了一整條街。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他想動一動手指,身體卻像被釘在了手術臺上,完全不聽使喚。
然后,他感覺到了那股熱。
最開始只是胸口有一點點暖意,像是冬天揣了個熱水袋。但那溫度迅速攀升,從溫熱變成滾燙,從滾燙變成灼燒。他的血管像是被灌進了熔化的鐵水,每一寸皮膚下面都有火焰在奔涌,骨頭在燃燒,血液在沸騰,連眼珠子都快要被烤熟了。
他想喊。
但他連嘴唇都動不了。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馬上就要化成灰燼的那一刻——
一切都停了。
熱沒了。疼沒了。身體也沒了。
他變成了一團意識,懸在一片絕對的虛無之中。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光明也沒有黑暗。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被人從一具殘破不堪的軀殼里剝離了出來,扔進了一片永恒的寂靜里。
他花了很長時間——也可能只是一瞬間——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哦。
我死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恐慌,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奇怪的釋然。就像背著一塊巨石爬了二十年的山,終于到了山頂,終于可以松手了。那塊石頭轟隆隆地滾下山崖,而他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受到肩膀上空無一物的輕松。
挺好的。
他這么想著。
不用再去算那筆永遠算不清的賬了。父親的特效藥,母親的透析費,房租,水電,生活費,還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還清的債。不用再凌晨四點爬起來騎著那輛快散架的電動車穿過半個城市送外賣了。不用再看著父母的臉色從蠟黃變成灰白,看著他們的身體一天天消瘦下去,***都做不了了。
就這樣吧。
他閉上眼睛——雖然他已經沒有眼睛可以閉了——任由自己在這片虛無中飄蕩。
但虛無沒有放過他。
一些畫面開始浮現,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放起了幻燈片。
金陵大學的梧桐樹真高啊。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的碎金子。他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一路小跑著往教學樓趕。包里有本《傷寒論》,書頁都翻卷了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注。今天是期末**,這門課要是掛了,獎學金就泡湯了。
“江鼎!”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曾念紫從林蔭道的另一頭跑過來,白色的裙擺在她身后揚起來,像一朵云。她跑得有點急,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了,臉上帶著淺淺的紅暈。
“你今天怎么來這么早?”她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微微彎著腰喘了口氣,“我以為我起得夠早了,結果你比我還早。”
“復習。”他說,“早上腦子清醒。”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杯,塞進他手里。杯子外面套著一個粉色的針織杯套,一看就是手工織的。“給你的。我媽昨天熬了一晚上的酸梅湯,非讓我帶一瓶給你。她說你上次給她開的那個調理方子,她喝了半個月,睡眠好多了。”
他握著那個保溫杯,杯壁傳來的溫度剛剛好,不燙手,也不涼。“阿姨太客氣了,那個方子很普通的。”
“她覺得有用就行唄。”她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對了,下午那個哲學研修小組你還來嗎?上次你在公開課上講的那個山海經的解讀,好多人都說想聽你再講講。”
“下午我得去一趟醫院。”
她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知道他為什么去醫院。班上沒人不知道。這種事情瞞不住的,總會有人知道,總會有人說。她沉默了兩秒鐘,然后重新笑了起來:“那你先忙你的。我幫你記筆記,回頭拍了發給你。”
“謝謝。”
“跟我說什么謝謝。”她揮了揮手,轉身往反方向跑了。跑出去七八步,又回過頭來喊了一聲:“別忘了喝酸梅湯!我媽說放冰箱冰一下更好喝!”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
然后低頭擰開杯蓋,喝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
他沒告訴她,那天下午他不是去醫院陪床,而是去面試一份試藥的兼職。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那排桌子。
秋天了,窗外的銀杏樹黃得一塌糊涂,風一吹,金色的葉子就簌簌地往下掉。他和曾念紫面對面坐著,桌上攤滿了書和筆記本。她低著頭寫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一縷頭發從耳后滑下來,擋住了半張臉。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然后趕緊把目光收回來,假裝在看面前的課本。
這樣的**已經持續了兩年。從大二那次社會實踐開始,他們被分到了同一個小組,去城南的一個老舊社區做義工。她是組長,負責統籌協調,分配任務的時候說話干脆利落,一點都不含糊。那天結束的時候太陽快下山了,她站在社區門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沖他笑了一下:“辛苦了,今天表現不錯。”
就那一笑。
他心里那根弦就斷了。
但他從來沒說過。
不敢說。他有什么資格說?一個住在診所閣樓里的窮小子,父親得了癌癥,母親在做透析,連學費都是靠助學貸款和獎學金湊的。而她呢?金陵本地人,父母都是老師,家里條件好得很,從小到大沒吃過什么苦。他憑什么?
所以他把那些話全都咽了回去。
咽了一年,又咽了一年。
但也有那么一些時候,他會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
比如她總愛找他借筆記。明明她自己記得比他好,每次**都比他的分數高。比如她一到周末就約他去圖書館“一起學習”,然后偷偷帶兩份便當,說是“做多了吃不完”。比如那次下雨,他們共撐一把傘,她的肩膀挨著他的胳膊,他聞到她頭發上的味道,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但他始終沒開口。
“江鼎?江鼎?”
他猛地回過神。
她正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著:“你想什么呢?盯著這一頁看了十分鐘了。”
“沒……我在想題。”
“你騙人。”
他抬起頭,撞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太干凈了,干凈得讓他覺得自己心里的那些念頭藏都藏不住。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搖了搖頭:“真的沒什么。可能就是有點累了。”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面前的一碟小蛋糕推到他面前:“吃點甜的,心情就好了。”
芒果慕斯,上面用巧克力醬畫了一個笑臉。
省人民醫院,一樓繳費大廳。
隊排得很長。前面有個中年女人正在跟收費窗口里的人吵架,說***醫保報銷比例有問題。他站在后面,手里攥著一疊單據,腦子里空空的。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銀行短信:尾號3827的儲蓄卡余額,873.62元。
873.62。
父親吃的那個特效藥,一粒就要兩百多。母親的透析一次四百。這點錢夠干什么?他連這個月的飯錢都快湊不出來了。
父親的小診所這兩年掙的錢全砸進去了。好在父親自己是醫生,一邊吃藥一邊給自己調理,硬撐著撐了兩年多。但現在不行了,病情惡化,必須住院化療。
禍不單行。兩個月前,母親的腎也開始出問題了。
他從隊伍里退出來,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蹲了下去。
那天下午,倪橫帶著幾個人在教學樓下堵住了他。
倪橫是經管學院的,大四,長得五大三粗,家里有錢,在學校里橫著走。從大一就開始追曾念紫,追了四年都沒追上。
“小**。”倪橫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很強,“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離念紫遠一點。聽不懂人話?”
他又推了一把。
江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墻。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能的?”倪橫湊近了,唾沫星子噴到他臉上,“一個窮鬼,也配跟她走在一起?你撒泡尿照照自己行不行?”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江鼎沒說話。
他站在那里,看著倪橫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心里什么感覺都沒有。不生氣,不難過,甚至連委屈都沒有。就像在看一場跟自己毫無關系的鬧劇。
倪橫見他這副反應,反而更惱火了,抬手又想推他。
“行了行了,”旁邊有人拉住他,“別在這兒搞,教導處的人馬上過來了。”
倪橫收了手,臨走前指了指他:“記住了,離她遠點。”
手機屏幕亮著。
微信對話框里,曾念紫發來的消息還掛在那里:
“復習資料整理好了,發你郵箱了。**怎么樣了?去住院了嗎?有空回我。”
他沒回。
不知道怎么回。
上次她轉了兩萬塊錢給他,他到現在還沒還上。那時候**剛住院,家里的錢全被**的化療耗光了。他那幾天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上課的時候腦子里全是賬單的數字。她看出來他不對勁,追著他問了三天,他才說了實話。
她二話不說就把錢轉了過來。
兩萬塊。對于當時的她來說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收了。因為他確實走投無路了。
但現在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說自己又在為錢發愁?說自己打算去試藥?讓她擔心,還是讓她瞧不起?
他關掉微信,打開了通訊錄。
找到一個名字:華瑞生物-李醫生。
“喂,李醫生嗎?我是之前報名試藥的江鼎……嗯,我想確認一下,明天幾點到醫院?”
掛了電話之后,他在樓梯間坐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天空燒成了一片橘紅色。金陵的晚霞總是很好看,她以前說過,她最喜歡金陵的晚霞。
他扯了扯嘴角。
這個試藥項目是人民醫院和華瑞生物合作的,倒是不用來回跑。如果順利的話,能拿到兩萬二。夠交一陣子化療費和透析費了。雖然還是不夠,但至少能讓程叔叔不那么為難。
程衛是**的老同學,這家醫院的副院長。要不是程叔叔幫忙擔保,**媽早就被停藥了。
然后那些畫面碎了。
所有的記憶——父親的咳嗽,母親的白發,曾念紫的笑容,圖書館的午后,電動車上冰冷的雨水,醫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還有那兩萬塊錢,那張余額873.62元的***——全都碎了。
碎片旋轉著,飛舞著,匯成了一條河。
那條河朝他涌過來,把他吞了進去。
在河的盡頭,他看到了一座鼎。
很大。
大到他的意識在這座鼎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青銅鑄成的,表面布滿了裂紋,像是經歷過無數次雷擊和刀砍。那些裂紋里流淌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熔巖。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座鼎的全貌,一股信息洪流就猛地沖進了他的意識——
星空。
十個身影,高大得像是撐起了整個宇宙。他們圍著一座巨鼎站著,那座鼎橫貫天際,通體流轉著混沌色的光芒。每一縷光芒都沉重得像一座山,光是看著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雷。
九種顏色的雷,像是瀑布一樣從天上傾瀉下來,劈在那座鼎上。每劈一下,鼎身就裂開一道口子。那些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蜘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座鼎。
他聽到了鼎碎裂時發出的聲音。
那不像金屬斷裂的聲音,更像是一種哭泣。一種穿透了萬古時空的悲鳴,震得他的靈魂都在發抖。
光。
一團青色的光從碎裂的鼎心里飛了出來,朝著某個方向飛走了。那團光穿過了一個又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在每個世界里停留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后又飛走了。
就這樣飛了不知道多久。
金陵。
**。
一個中醫世家旁支的旁支。
產房里傳來嬰兒的哭聲,嘹亮得不像是個剛出生的孩子。一個男人笨手笨腳地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臉上又是笑又是淚。一個女人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笑得幸福極了。
“給孩子取個名吧。”
“叫江鼎。鼎,國之重器。希望這孩子將來能成大器。”
畫面定格了。
嬰兒的臉。
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光。
江鼎睜開了眼睛。
白色天花板。白色燈光。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鼻子。
他躺在ICU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監護儀在他頭頂嘀嘀嘀地響著,顯示屏上的數字穩定地跳動著——心率72,血壓正常,血氧飽和度98%。
他還活著。
不對。
他又活了。
那些記憶碎片像是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子里。有些清晰得嚇人,有些模糊得只剩下一團影子。他記得那座鼎身上有兩個字,他從來沒見過那種字體,但他就是認得那兩個字的意思——
鴻蒙。
他還記得那座鼎碎裂時的不甘和憤怒。還記得那團青色的流光投入輪回時的決絕。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斷。他知道那團流光是什么。
鴻蒙鼎的器靈。
或者說,轉世之前的鴻蒙鼎器靈。
而這一切,從他吞下那顆藍色膠囊到現在,只過去了不到三分鐘。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在他的眉心深處,識海的最中央,有什么東西正在緩緩轉動。
那是一尊虛影。青銅鼎的形狀,通體透明,散發著淡淡的青光。它懸浮在那里,像是一個剛剛醒過來的嬰兒,好奇地、貪婪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它在轉動。
它在呼吸。
它在——
餓。
一種從靈魂最深處涌上來的饑餓感席卷了他。不是肚子餓的那種感覺,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的渴望——它想吃東西。吃能量,吃靈氣,吃一切能吃的東西。
江鼎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ICU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李醫生快步走了進來,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醒了?太好了!你剛才心跳驟停了三分鐘,我們都以為救不回來了。”
江鼎轉過頭,看著李醫生。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窮學生了。那雙眼睛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些更加古老的、更加深邃的東西,正透過這雙年輕的眼睛打量著這個世界。
“三分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感覺……像是過了三千年。”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都市修仙之鴻蒙鼎》,講述主角江鼎曾念紫的愛恨糾葛,作者“半山樓主”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警報聲撕碎了深夜的寧靜。那種聲音像是一只被困在鐵籠里的老鼠,拼命尖叫著,尖利、急促、不知疲倦。江鼎的意識在這片聲浪中沉沉浮浮,像是溺水的人在渾濁的水面上掙扎著探出頭,又被無形的力量拽回深淵。有人在說話。“血壓還在往下掉——”“不行,推了三次了,沒反應。”“家屬簽的字呢?確認過了嗎?”那些聲音忽遠忽近,有時候清晰得像是在耳邊炸響,有時候又模糊得像隔了一整條街。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他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