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吹得那盞油燈直晃。火苗一跳一跳的，照著土墻上歪斜的影子。
陳默睜開了眼。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一張木床靠在西墻邊，被褥又薄又舊。他坐起身，腦袋還有點沉，像是睡了好久。身上蓋的是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被，手摸過去，布面粗糙，硌得皮膚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細長，掌心有繭，不是學生娃那種嫩皮細肉，倒像是干過不少活的。
再看看周圍環境，他自嘲一笑，自己也趕了潮流穿越了，人家穿越都是皇帝，王爺的，而自己卻是窮不拉幾的農家小子。
門口蹲著個男人，披著件褪色的灰襖，手里捏著根旱煙桿，正一口一口地抽。煙頭明明滅滅，映出一張疲憊的臉。
“爹？”陳默試著叫了一聲。
那人轉過頭來，眉頭皺了一下，“醒了？”
陳默閉上眼睛，一股原生記憶灌入腦海：
陳默（跟他同名），十六，兒時跟堂哥學了一些字，常年營養不良，身體不壯實，家里窮得叮當響。
陳默嘆了一口氣：“既來之則安之。反正在現代他也不富裕，到哪都一樣，至少在這他不是孤兒。
他下了床。環顧下四周，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東邊角落堆著些農具，一把鋤頭斷了把，靠在墻角；南窗下擺著個小灶臺，鍋是冷的，灶里連柴灰都不剩多少。
他走到灶前蹲下，伸手摸了摸鍋底，冰涼。
“還沒燒飯？”他問。
父親咳了兩聲，“吃的……不多了。”
陳默站起身，往屋里掃了一圈。半袋糙米擱在柜上，袋子敞著口，能看見里面只剩淺淺一層。柜子本身也破舊，門關不嚴，露出幾件打著補丁的衣裳。
他走回床邊，這才注意到角落里還坐著個小女孩，縮在母親懷里。孩子臉色發黃，頭發枯黃稀疏，穿的也是小一號的舊衣。
母親坐在床沿，手里拿著一只襪子，正一針一線地縫。手指有點抖，線頭幾次沒穿進針眼。
“娘。”陳默輕聲叫。
女人抬起頭，眼里沒什么光，“你醒了？身上可還難受？”
“沒事。”他說，“妹妹怎么了？”
母親低頭看了眼懷里的孩子，聲音壓低了些：“就是身子弱，吃不下飯，也沒力氣。老話說是胎里帶的虛，熬著吧。”
陳默看著妹妹瘦小的肩膀，喉嚨動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小女孩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去，沒說話。
“你餓不餓？”他問。
女孩搖搖頭。
“真不餓？”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后小聲說：“有點。”
陳默看向母親，“家里還有吃的嗎？”
母親停了針，嘆了口氣：“剩了半碗粥，在鍋里溫著。本想等你們都醒了再熱，可柴也不夠……”她說著，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昨兒我去祠堂借米，族長說今年收成不好，各家都緊巴巴的，不肯多給。”
陳默沒吭聲。
他站起身，走到父親身邊，在他對面蹲下。
“爹，咱家還有多少地？”
父親吐出一口煙，“五畝坡地，三畝旱田。去年雨水少，收成不到三成。牛……也被拉去抵債了，就剩一頭小驢，還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
“那……能賣的呢？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父親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怪，“咱家這窮樣，你還指望有什么？鍋碗瓢盆都是破的，連床板都舍不得換。你要真想找東西賣，就把我這身皮剝了去當藥引子，興許還能換頓飽飯。”
陳默沒笑。
他盯著父親臉上的皺紋，一條條刻得深，像是被風吹干的泥地。
“我不是開玩笑。”他說，“我是說，真的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父親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扔到一邊，“你能有啥法子？十六歲的人，連縣里都沒去過幾回。”
“爹，我想讀書。”
“啥？你說啥？那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學堂先生收束脩，一年二兩銀子起，筆墨紙硯另算。咱們拿什么供？拿命供？”父親不可思議的看向他。
陳默低頭看著地面。泥土地面坑洼不平，有幾處還裂了縫。
他忽然問：“我以前……也這樣想過。”
父親愣了一下，“你想啥？”
“我說，我之前是不是也問過這些話？也想過去做事、掙錢、改命？”
父親盯著他看了會兒，搖頭，“你以前悶得很，問也不答，叫你做啥就做啥。病了這些天，倒像是變了個人。”
陳默沒接這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外頭黑漆漆的，只能聽見風刮過荒地的聲音。
“今天……是幾月？”
“臘月初八。”母親在身后說，“過不了多久就是年。”
陳默回頭，“過年有肉嗎？”
母親苦笑，“哪來的肉？殺雞都不敢想，去年留下的那只**雞，早就燉了給你補身子。今年……能有頓白米飯就不錯了。”
他看著她手里的襪子，“你在補誰的？”
“你的。腳后跟磨破了，線都斷了。”
陳默接過襪子，翻來一看，確實有個洞，邊緣已經毛了。
“我來吧。”他說。
母親遲疑了一下，把針線遞給他。
他笨拙地穿針，試了三次才成功。一**下去，歪了。
“你……以前不干這個。”母親低聲說。
“現在學。”他低頭繼續縫。
父親在門口咕噥了一句：“縫得再好，也娶不到媳婦。”
陳默沒抬頭，“就咱家這情況還想娶媳婦，況且我不是為了娶親才學的。”
屋里靜了片刻。
母親忽然說：“你要是真想做點啥，明兒去鎮上看看。王屠戶說缺個殺豬的下手，工錢一天十個銅板，管一頓飯。”
“殺豬？”陳默問。
“嗯。臟是臟了點，可好歹能掙點錢。你身子比前些年壯實些，扛得住。”
陳默停下針線，“那……趙家磨坊呢？招人沒？”
“早滿了。趙老爺家的事，輪得上咱們？他侄兒都排著隊要進去。”
“李鐵匠鋪呢？”
“人家兒子自己跟著打鐵，不請外人。”
“那……有沒有人收學徒？比如木匠、瓦匠？”
父親冷笑一聲，“你以為學手藝是喝水？拜師要送禮，三年白干不算工錢。咱們拿什么送？拿**妹去換？”
陳默咬住嘴唇。
他把縫好的襪子放在一邊，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
“我不想種地。”他說。
父親猛地抬頭。
“也不想殺豬，不想打鐵，不想一輩子彎腰刨土，看天吃飯。”他聲音不高，但一句一句說得清楚，“我想讓我們家有飯吃，有衣穿，有藥治病，有書可讀。我不想我妹餓得睡著，不想我媽縫襪子縫到手抖，不想我爸蹲在門口抽一輩子旱煙，愁得背都直不起來。”
屋里沒人說話。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針線垂著。
妹妹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他。
父親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說這些……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陳默說，“我自己想的。”
“你知不知道你說的是瘋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咱們這種人，生下來就是苦命，改不了。”
“我能改。”陳默看著他，“我不信命。”
父親突然揚起手，似是要打，可舉到一半，又緩緩放下。
他喘了口氣，聲音低下去：“你病了一場，腦子燒壞了？還是撞了邪？咱們村里祖祖輩輩都是這么過來的，誰活得輕松？你哥仨叔伯，哪個不是累死累活？你能飛出這片地？你能跳出這層天？”
他直視父親的眼睛，“別人不能，不等于我不能，不試怎么知道不可以？”
“憑什么？”
“憑我還活著，憑我想試試。”
父親怔住。
母親忽然開口：“你……到底想咋樣？”
陳默轉身面對她，“我想讀書。”
母親手一抖，針掉在地上。
“你說啥？”
“我想讀書。”他重復一遍，“我要進學堂，要考秀才，要走出去。”
母親慌了，“你別胡說了！咱們交不起束脩，買不起書本，連紙都買不起一張！你讓誰教你？哪個先生肯收你？你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嗎？”
“我可以自己學。”
“自己學？書呢？字呢？你認得幾個字？你會寫文章嗎？你能背四書五經嗎？”
“我現在不會，但我能學會。”
父親突然笑了，笑聲干澀，“你聽聽，你聽聽！咱們家出了個大人物！要考功名啦！明天我就去祠堂敲鑼，告訴全村——我兒子要**啦！”
陳默站著不動。
“這很好笑嗎？”他說，“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母親急得快哭出來，“你這是何苦？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行嗎？非要去碰那些高不可攀的東西？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讓我和你爹怎么活？”
“我會好好活著。”他說，“而且，我要讓你們也活得像個人樣。”
屋里徹底安靜了。
風從墻縫鉆進來，吹得油燈又是一晃。
妹妹忽然小聲說：“哥……你要走了嗎？”
陳默蹲下身，看著她，“我沒說要走，我只是想改變。”
“那你……還會陪我嗎？”
“會。”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我哪兒也不去。我會在家里，會想辦法，會一點一點把日子變好。”
父親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起伏。
良久，他低聲說：“你要是真想試……那就試吧。”
陳默抬頭。
“可我告訴你，”父親轉過身，眼神復雜，“要是摔了，別怪我沒提醒你。要是**了，也別怨我這個當爹的沒攔你。”
陳默點頭。
“我不怨。”
陳默很慶幸他穿越的這個朝代，參加科考，無需進學堂，只要村里開個戶籍證明，就能報名參加縣試，所以他打算自學，他所在的這個村是上封村，是十里八鄉的窮村，前世他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只能干苦力，所以現在來這里，他還是覺得唯有讀書才有出路。
母親抹了把眼角，“那你……打算從哪兒開始？”
陳默看著桌上那半袋糙米，看著墻上漏風的裂縫，看著母親手中未縫完的襪子。
他說：“從明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