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上凝著一層薄霜。
蘇景煥睜開眼，入目是99年款桑塔納的方向盤，以及儀表盤上跳動的里程表——十三萬六千公里，一個在二十年后只能算剛過磨合期的數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有繭，但還沒深到嵌進皮肉里。手腕內側那道十五厘米的疤痕消失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皮膚。
那是三年前在**火并時留下的刀傷。
窗外天還沒亮透，路燈把街面照得發黃。街道的名字很陌生，但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煤煙和早點攤油香的味道，讓蘇景煥的大腦如同被電流擊中。
這是1999年。
他重生了。
記憶的洪流撲面而來，但不是二十年后那個縱橫地下世界的龍爺，而是現在——一個剛滿二十歲，在建筑工地干了兩年小工，昨天剛拿到駕照的窮小子。
今天是1999年12月31日。
世紀之交。
也是蘇景煥父親決定把家里唯一值錢的地皮賣給開發商的日子。
那樁交易，是父親這輩子最大的錯誤。那塊位于城南的地皮，兩年后因城市規劃調整暴漲六十倍，開發商靠它賺得盆滿缽滿，而他家只拿到三萬塊，連付清醫藥費都不夠。
蘇景煥猛地坐直身體。
不對。
父親是今天下午簽的合同。
他看了看后視鏡——車里后排座椅上放著一沓皺巴巴的文件，最上面那張紙的邊緣露出一角紅印，像是公章。
蘇景煥心跳驟然加速。
他伸手去夠那沓文件，指尖剛碰到紙張邊緣，車窗就被敲響了。
“景煥！你怎么跑這兒來了？”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車外，滿臉焦急：“**都找你半天了，說今天要簽那個賣地的合同，讓你也回去一趟！”
蘇景煥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認出來人是父親的工友老周。
“周叔。”他推開車門，語調平靜得讓自己都有些意外，“合同幾點簽？”
“好像是下午兩點。”老周一邊說一邊掏出煙，“你小子昨天不是考駕照去了嗎？一宿沒回家，**都快急瘋了。”
蘇景煥沒接話。他在心里飛速盤算時間：現在大概是早上七點十分，距離合同簽字還有將近七個小時。
他有時間。
“周叔，車借我用一天。”蘇景煥把車門關上，語氣不容拒絕。
老周一愣：“你才剛拿駕照......”
“我開過五年面包車。”蘇景煥隨口說了句實話，但在1999年這個語境下聽起來格外荒唐，“下午四點前還你，加滿油。”
他說完就鉆進駕駛室，沒給老周反應的時間。
桑塔納的發動機在零下的氣溫里咳嗽了兩聲才打著火。蘇景煥掛擋，松離合，起步——動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一個剛拿到駕照的新手。
老周在后面喊了句什么，已經被引擎聲吞沒。
蘇景煥開著車，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南。
他要確認一件事。
車停在路邊，他翻出那沓文件，上面是父親和一家叫“恒遠地產”的公司簽定的土地使用權轉讓協議。蘇景煥盯著公司名稱看了幾秒，冷笑了一聲。
恒遠。
他記得這家公司。它的前身是省城一個地痞開的皮包公司，后來靠低價**地皮發了家，成了省城前十的房企。
也記得恒遠的老板，那個在他十五歲那年帶人砸了他家的鋪子。
前世的賬，慢慢算。
現在要緊的是那筆錢。
蘇景煥翻出口袋，里面只有一張十塊的，兩張五塊的，外加一沓皺巴巴的毛票——總共二十八塊五。
不夠。
遠遠不夠。
他在腦海中搜尋1999年能搞到錢的所有辦法。賭場？這個年代的地下賭場基本都是熟人引薦，他一個工地小工根本進不去。借？親戚朋友都窮得叮當響，能借出三千塊就算燒高香了。
除非......
蘇景煥的目光落在車后座那個老舊的公文包上。
老周是建工集團的會計。
那個包里，很可能裝著他昨天結算下來、準備今天一早去銀行存的一筆***。
蘇景煥的手停在半空。
十五年了，他上輩子從**底層一步步爬到頂端，手上沾滿鮮血，但從來沒動過一個朋友的錢。
他咬了咬牙，拿起公文包。
拉開拉鏈的瞬間，心臟猛跳了一下——里面躺著厚厚一沓百元大鈔。
三萬塊。
不多不少，正好三萬。
蘇景煥把錢抽出來，從口袋里撕下半張皺巴巴的紙，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
“周叔，借三萬，三天內還，利息按五分算。”
他把紙條折好塞進包里，又想了想，補充了一句：“用我爸那塊地皮的收益擔保。”
做完這一切，蘇景煥把錢揣進內兜，發動了車。
現在是早上七點四十分。
距離開盤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得趕到省城最大的廢舊鋼材市場，找到一個叫劉老三的廢鐵販子。
那個人，在二十年后壟斷了整個省的廢舊金屬回收業務。
而現在，劉老三只是一個欠了***、躲在鋼材市場角落里茍延殘喘的中年男人。
蘇景煥踩下油門，桑塔納猛地竄了出去。
車窗外，1999年的最后一天，太陽正從建筑工地的廢墟后面緩緩升起。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抵達鋼材市場的前十分鐘，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的男人從恒遠地產的后門走出來，坐進了一輛皇冠轎車。
那個男人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計劃有變。那個姓蘇的老頭子，今天下午可能要反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就讓他沒法來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