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鏡前晃了三下，蘇眠的嘴唇沒動，但喉嚨里滾出的音節已經第三遍了。《斷魂咒》第七段，她背得比呼吸還穩。鏡面泛起細紋，像被水浸透的舊宣紙，血色從邊緣滲出來，一寸寸爬向中央。
她沒眨眼。
鏡中人穿著墨綠旗袍，領口別著一枚銅扣，嘴角掛著干涸的血痂。不是她。蘇眠認得自己左眉尾有顆小痣，鏡中人沒有。那張臉陌生得像從別人夢里撕下來的，卻在她凝視的第三秒，緩緩眨了下眼。
蘇眠后退，腳跟撞上燭臺。銅燭架翻倒，蠟油潑在青磚上，火舌舔上墻角那本泛黃的日記。紙頁卷邊，字跡是用朱砂寫的，密密麻麻，全是“蘇眠該死”。有的字被指甲摳過，有的被眼淚暈開，像有人反復寫，又反復擦。
她沒去撿。
門在下一秒被踹開。
謝玄之站在門口，玄色長衫沾了夜露，左手捏著一柄銅錢劍，右手五指一劃，空氣里浮出一道灰痕，像用指甲在墻上劃出的舊痕。那道痕落在鏡面，血紋瞬間凝固，像被凍住的溪流。
“你念的不是咒，”他聲音低得像紙灰落地，“是遺言。”
蘇眠垂眼，睫毛顫了顫，沒說話。她袖口沾了蠟油，左手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右手腕內側——那里有一道淡青色的紋路，像藤蔓纏繞，是昨夜念咒后浮現的。她記得這紋路，和謝玄之袖口暗紋一模一樣。他進來時，袖口翻折，露出一截內襯，灰底黑線，針腳細密，是守咒人特有的鎖紋。
她裝作驚惶，身子往后縮，后背抵住冰涼的鏡框。鏡面還殘留著那女子的倒影，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她眼角余光掃過謝玄之的右手——掌心有繭，三道橫紋，中間一道斷了半截，像被什么利器削過。
她前世車禍前，握過一支鋼筆。筆桿上刻著三道劃痕，中間一道斷了半截。
她沒問。
謝玄之沒動，只是盯著她頸后。那里，咒痕正緩緩發燙，像有活物在皮下爬行。他袖中暗紋微微發亮，與她頸后呼應，一明一暗，像在對話。
“你從哪學的？”他問。
“夢里。”她答。
他沒接話。沉默里，燭火又晃了一下。一**油掉在日記本上，把“蘇眠該死”四個字糊成一團紅泥。
蘇眠低頭，看見自己鞋尖沾了灰，左腳的鞋帶松了，系扣處還卡著一片枯葉。
謝玄之轉身，腳步沒停，卻在門邊頓了頓：“別再念了。你念一句，它就活一分。”
“它是誰？”她問。
他沒回頭：“你心里知道。”
門關上。銅鎖輕響，像有人在門外輕輕扣了三下。
蘇眠沒動。她慢慢蹲下，撿起那本日記。紙頁燙手，卻沒燒透。她翻到最新一頁，朱砂字跡是新的，墨跡未干：“你不是她。”
字跡熟悉。是她自己的筆。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發冷。鏡面還殘留著那女子的輪廓，像一層薄霧貼在玻璃上。她湊近，呼吸在鏡面凝出白氣。霧氣散開時，鏡中人嘴角，又動了一下。
不是眨眼。
是笑。
她猛地后退，撞翻了桌角的茶盞。瓷片碎了一地，水漬蜿蜒，滲進磚縫。她沒去擦。
窗外風起，吹動窗紙，發出沙沙聲。那聲音像有人在低語，斷斷續續，不成句。
她轉身，走向后門。門栓松了，一推就開。門外是后院，枯井在月光下像一張張開的嘴。
她沒帶燈。
井口黑得像墨，風從底下往上涌，帶著一股鐵銹味。她站定，喉嚨發緊。她知道接下來該念什么。《引魂咒》前半句，她只背過兩次，一次在夢里，一次在車禍前的出租車上。
她張嘴。
“……不該活著。”
聲音剛出口，井底傳來一聲輕笑。
不是回音。
是重復。
三歲女童從井口爬出來，手腳并用，像只被撕開的布偶。皮膚裂開，黑血順著裂痕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她沒穿鞋，腳踝纏著麻繩，繩結打成一個“眠”字。
她仰頭，嘴角裂到耳根，眼睛空得像兩口枯井。
蘇眠的呼吸停了。
這孩子，和她夢里總被掐脖子的那個，一模一樣。
女童伸出手，指尖沾著黑血，在蘇眠掌心畫了一個字。
“眠”。
字跡歪斜，像用指甲摳出來的。
蘇眠沒動。她盯著那字，心跳在耳膜里撞。
“你又在招惹不該碰的東西。”
聲音從背后傳來，輕得像嘆息。
白露站在月光下，桃木劍橫在身前，劍尖滴著露水。她穿著素白長裙，發髻一絲不亂，像剛從祠堂走出來。袖口微揚，露出半本日記，頁角焦黑，署名是蘇眠。
“你念的咒，”她輕聲，“是別人死前的遺言。”
蘇眠沒看她，只盯著掌心那個字。黑血正慢慢滲進皮膚，像被吸了進去。
井底，傳來一聲輕笑。
白露沒再說話，轉身離去。裙擺掃過井沿，帶起一陣風。風過處，井口的枯葉翻了個身，露出底下壓著的一封信。
信紙泛黃，無字。
蘇眠走過去，彎腰，指尖剛觸到信封——
火，突然從信紙邊緣燃起。
灰燼在空中凝成一行血字：
“你殺過七人，記得**個嗎？”
她搖頭。
井底，那童謠般的重復聲又響了，這次清晰了：
“……你忘了，可井里的孩子記得。”
風停了。
燈籠熄了。
井口，只剩那行血字，慢慢滲進石縫。
蘇眠站著，沒動。
掌心的“眠”字，開始發燙。
鏡子里，那穿旗袍的女人，又眨了下眼。
這一次，她嘴唇動了。
無聲地說：
“你終于，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