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向北睜開眼。
入眼的是塊天花板，白的，沒發霉。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里空空的。上輩子最后看見的那塊天花板，出租屋那間，角落里有塊黑色的霉斑，他躺地上的時候正好對著它，看了很久。
后來就什么也看不見了。
他眨了眨眼。這塊天花板挺干凈，中間有盞日光燈，沒開，但窗簾縫里漏進來的光夠亮了。他慢慢坐起來，床板嘎吱響了一聲。上下鋪，他睡下鋪。對面是張書桌，桌上堆著幾本書，旁邊是個藍色塑料盆，盆里放著毛巾和牙刷。
這地方他認識。
“醒了？”頭頂傳來聲音。
陳向北抬頭，上鋪探出張臉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趙磊。年輕時候的趙磊，臉上沒褶子，下巴上連胡茬都少。
“幾點了？”陳向北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啞。
“快八點了，你昨晚睡那么早還起這么晚。”趙磊打了個哈欠，“趕緊的，九點要集合。”
集合。什么集合來著。陳向北腦子轉得有點慢，像生銹的齒輪，咔咔咔的，半天才卡到位。開學。大一開學。第三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的，沒繭子，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上輩子后來打工搬貨，手上全是繭，指甲縫里老有洗不掉的灰。他握了握拳，又松開。
“你咋了？”趙磊從上鋪探下半個身子，“臉色不太對。”
“沒事。”
陳向北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上，涼的。他站了一會兒，才走去拿毛巾牙刷。路過書桌的時候掃了一眼桌上的書，嶄新的，連翻都沒翻過。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寫著《大學英語》，他記得這本課后來一學期下來也沒翻過幾回。
洗臉的時候水有點涼，撲在臉上，整個人清醒了不少。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年輕的臉，沒黑眼圈，眼睛里有光。上輩子后來照鏡子，眼睛里啥也沒有，跟死魚似的。
他對著鏡子愣了好一會兒。
“走了走了。”趙磊在外面喊。
陳向北擦了把臉，走出去。趙磊已經換好衣服了，白T恤，運動褲，腳上趿拉著拖鞋。看見他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昨晚是不是做噩夢了？半夜聽見你翻來翻去的。”
“可能吧。”陳向北說。他不記得了。或者說，他分不清哪些是夢，哪些是真的。
兩個人出了宿舍。走廊里有人跑來跑去的，新生嘛，都還帶著那股新鮮勁兒。有人端著盆去水房，有人靠在門口打電話，有個宿舍門開著，里頭幾個人在打牌，吵吵嚷嚷的。
陳向北走在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有點刺眼。他瞇了瞇眼，腳步慢了一點。
“快點啊。”趙磊回頭催他。
“來了。”
他跟上趙磊，下了樓。樓門口貼著張紅紙，寫著新生入學安排，什么時間在哪集合、什么時間開班會。他看了一眼，日期那欄寫著2018年9月。
2018年。
他在那張紅紙前站住了。趙磊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又回頭：“又咋了？”
“沒事。”陳向北說。他把手**褲兜里，摸到個手機。掏出來一看，老款的安卓機，屏幕上有道裂紋，但還能用。他按亮屏幕，日期沒錯，2018年9月5號。
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
“陳向北？”趙磊走過來，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沒事吧？中暑了？”
“沒。”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手有點抖，他握成拳，塞在褲兜里沒拿出來。
2018年。他二十二歲。不，十八歲。大一。什么都還沒開始。那些加不完的班、還不完的債、追不到的人，都還沒發生。或者說，都還沒到發生的時候。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股桂花香，不知道從哪飄來的。上輩子他從來沒注意過學校里有桂花。
“走吧。”他說。
趙磊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兩個人往食堂方向走。路上人挺多的，新生老生混在一塊，有的拎著書，有的拎著早飯。陳向北走在人群里，感覺自己像個外人，又像個回來的人。說不上來。
食堂里人不少，排了好幾條隊。趙磊拉著他排在一條隊后面，前面幾個女生在聊天，嘰嘰喳喳的，說哪個社團好玩、哪個老師好看。
陳向北沒聽進去。他站在那兒，看著食堂的天花板，看著打飯窗口上貼的菜單，看著旁邊桌上有人把粥灑了、手忙腳亂地擦。這些畫面他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哎。”趙磊捅了捅他胳膊，“你看前面那個。”
陳向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面隔了兩三個人，有個女生在排隊。扎著馬尾，穿著件白襯衫，背影挺好看的。
“咋了？”
“好看不？”趙磊壓低聲音，笑得有點賊。
陳向北又看了一眼。那女生正好回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側臉露出來，鼻子挺挺的，下巴尖尖的。
他認出來了。
蘇晚晴。
上輩子他追了三年、省吃儉用給她買生日禮物、最后猝死在出租屋里、手機屏幕上還掛著沒發出去的“生日快樂”的那個人。
她回頭的時候目光掃過他這邊，停都沒停，又轉回去了。
陳向北看著她，心里頭什么感覺也沒有。不是恨，不是難過，就是——空的。像一杯水倒光了，杯子擱在那兒，干干凈凈的。
“還行。”他說。
趙磊瞪大眼睛：“還行？這叫還行？你是不是眼睛有問題？”
“你眼睛才有問題。”陳向北說，“趕緊排隊吧，**了。”
他沒再看蘇晚晴。低頭看著自己的鞋，一雙新的帆布鞋，白色的，還沒怎么穿臟。上輩子他后來老穿一雙破皮鞋，鞋底磨得快通了也舍不得換。
隊伍往前挪了挪。蘇晚晴打完飯走了，路過他們的時候，趙磊使勁給陳向北使眼色。陳向北沒抬頭。
打了飯，兩個人找了個位置坐下。趙磊還在念叨剛才那個女生，說肯定是系花級別的，說以后得多去食堂吃飯。陳向北聽著，嗯嗯啊啊地應著，低頭喝粥。
粥是白粥，上面撒了點榨菜絲。熱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你以前吃飯沒這么慢啊。”趙磊說。
“燙。”陳向北說。
其實不燙。他就是想慢慢喝。上輩子吃飯總是趕，趕著上班、趕著加班、趕著回去睡覺。從來沒好好吃過一頓飯。現在這碗粥，他喝得仔仔細細的，每一口都嘗出味道來。
甜的。粥里放了糖。
他端著碗，把最后一口喝完了。放下碗的時候，手不抖了。
“走吧。”他說。
“你吃飽了？”趙磊看了看他的碗，“你就喝碗粥？”
“夠了。”
兩個人站起來，把盤子收了。走出食堂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陳向北抬頭看了看天，藍的，有幾朵云，慢悠悠地飄著。
他站在食堂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遠處教學樓頂上那幾個字，看著路邊樹上開始泛黃的葉子。
2018年9月。他還活著。
“陳向北？”趙磊已經走出去幾步了，回頭看他，“你今天真不對勁。”
“沒。”陳向北說。他笑了笑，自己都沒意識到，“走吧，集合去。”
他邁開步子，跟上趙磊。陽光照在背上，有點熱。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甩了甩，大步往前走。
身后食堂里，有人端著盤子走出來。馬尾辮，白襯衫。蘇晚晴站在門口，瞇著眼看了看太陽，然后往另一個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