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更
周懸鏡醒過來的時候，喉嚨里全是血沫的味道。
他撐著手臂想坐起來，后背的劇痛像一把鈍刀從肩胛骨下方扎進去，在胸腔里攪了一圈。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突出，指縫里全是干涸的泥和血跡，掌心有幾道交錯的擦傷，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泛白。
這不是他的手。
周懸鏡抬起眼，目光掃過四周。一間破敗的土屋，屋頂的茅草漏了三四個洞，月光從那些洞口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幾道細長的冷白色光柱。他躺在一張鋪著舊稻草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草已經壓得發黑，散發著一股霉味。
“嘖?！彼l出一個極輕的氣音，撐著墻壁坐直了身體。
頭頂一陣尖銳的刺痛——不屬于**，屬于神魂。他的識海像是被人用鐵犁翻了一遍，無數碎裂的畫面在意識深處翻涌、交錯、重疊。他看到自己站在九天之上，雷劫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看到一柄雪白色的長劍貫穿了自己的胸口；看到一雙眼睛，隔著一片正在崩塌的光幕望向自己，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有，除了驚慌。
“歸墟……”他低低吐出這兩個字，像在喚醒一個極其遙遠的名字。
然后那些畫面像退潮一樣迅速暗下去，沉入識海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全新的、屬于另一具身體的記憶——不太清晰，像是隔著一層臟玻璃去看別人的一生。
少年名叫周懸鏡，十五歲，青云宗外門雜役，負責劈柴和倒夜香。三天前被同屋的雜役趙大志誣陷偷了外門執事的一塊下品靈石，挨了二十杖，扔回這間破屋里等死。原身沒有撐過去，在昨夜三更左右徹底斷了氣。
周懸鏡沉默地接收完這段記憶，手指慢慢地收攏又放開。
“周懸鏡?！彼盍艘槐檫@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是試穿一件不合身的舊衣，“名字倒是沒變?！?br>他扶著墻壁慢慢站起來。后背的杖傷牽動著每一寸肌肉，他不得不弓著腰，像一只被踩過脊背的老貓。他走到土屋唯一的窗口前，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瘦削的少年面孔，顴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里的光不像十五歲該有的東西。
周懸鏡抬起右手，試著調動了一下神魂中殘存的靈識。
識海深處，一絲極細的金色光絲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他皺了皺眉。前世九劫散仙的神魂何其浩瀚，但在歸墟之地崩潰時，九成九已經散盡了。留下的這一縷殘魂，和這具凡體融合得并不好，像是用膠水勉強粘在一起的碎瓷片，隨時可能再次碎開。
“煉氣都沒有……”他自嘲地彎了一下嘴角，“好。從頭開始。”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這間土屋角落里的一只破木箱上。木箱的蓋板半開著，里面堆著幾件舊衣服和一本封皮已經卷邊的薄冊子。周懸鏡走過去蹲下，把冊子拿出來，借著月光看了一眼封面——《青云宗煉氣基礎功法·雜役版》。
他翻開第一頁，入目的是一段極為粗淺的運功口訣。在太虛仙界看過無數天階功法的周懸鏡眼里，這篇東西連“粗淺”都算不上，更像是有人從正經功法里撕了幾頁下來，然后用更粗劣的文字重新抄了一遍，抄得還漏了好幾處關鍵節點。
但他沒有合上書。
他盤腿坐回那張稻草床上，把那本破冊子攤在膝蓋上，借著月光一行一行地讀完。然后他閉上眼，將剛才讀到的內容在識海中運行了一遍——那些錯漏的節點在他的修正下被重新補全，破碎的路徑被重新連接，原本只是一條涓涓細流的靈力從丹田底部開始重新涌出。
那絲靈力非常微弱，像一根剛剛點燃的燈芯，在風中搖搖晃晃地亮著，隨時可能會滅。但它是真實的、穩定的、正在一寸一寸地沿著經脈向上推進的。
周懸鏡睜開眼。晨光已經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了，灰白色的光線落在他的膝蓋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擦傷邊緣，已經開始結出薄薄的血痂。
“活著就行?！彼f。
他把那本破冊子合上，放回木箱里。然后站起來，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土路，兩側是同樣破敗的雜役土屋。遠處，青云宗的山門在晨霧中露出青灰色的檐角，有幾縷炊煙正從更遠處的膳堂方向升起來。
周懸鏡站在門口，晨風吹過他單薄的衣衫，帶著初秋的涼意。他微微瞇起眼，看向那片正在霧中逐漸清晰的山巒輪廓。
“這一世，”他說，“不趕?！?br>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也不讓?！?br>晨光在他身后鋪開，把那間破土屋和門前的窄路一并照亮。遠處膳堂的鐘聲傳過來，當當當，三響，催雜役們上工了。
周懸鏡攏了攏衣領，沿著那條土路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