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沒有要停的意思。
清河城外的柳堤上,一匹白馬不緊不慢地走。馬蹄踏進泥濘,濺起點點黃漿。馬上少年穿一件半舊的青衫,手里捧著一卷書,看得入了迷。馬愛往哪兒走往哪兒走,他也不管。
雨絲斜斜飄過來,落到書頁上方寸許,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悄無聲息滑開了。
“公子——”
身后追上來一個丫鬟,全身上下用蓑衣和斗笠裹得嚴嚴實實,手里還死死攥著一把油紙傘,跑得滿臉通紅。她沖到跟前,把傘往少年頭頂遮去,雨點頓時噼里啪啦砸在傘面上。
“您就不能把傘撐上嗎!”
少年這才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干凈得過分——是那種還沒被什么東西真正磨過的亮。
他看看丫鬟氣鼓鼓的臉,笑了一下:“青蘿,這雨它落不到我身上。”
青蘿當然知道。文心護體,這點雨算什么。可老太爺交代多少回了,出門在外莫要張揚,公子從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出門在外,莫要張揚。”少年接過去,聲音壓得低沉,倒學出了老太爺七八分神韻,只是還沒說完,自己先撐不住笑了。
這人是林墨,清河林氏的長房長孫。
在江南這片地界上,提起清河林氏,沒人不知道。世代書香門第,出過三位大學士、七位翰林。如今的老太爺林懷遠,當朝大學士,論學問論資歷,整個大乾也找不出幾個能與他比肩的。至于這位長孫公子,外頭只曉得他十七歲,已經是舉人修為。再多就沒有了。林家的口風,向來比河壩還嚴實。
林墨把書合上,望著雨霧里的清河城。青瓦白墻讓雨水洗得發(fā)亮,楊柳垂到水里去。他在這里住了十七年,角角落落閉著眼都能走。
可是快要走了。
“青蘿,你說長安是什么樣的?”
青蘿怔了一下。她沒去過長安,最遠只到過江州。“不知道,”她老老實實搖頭,“聽人家講,大得很,比咱們清河大不知道多少倍。”
林墨沒再問了,只是望著北邊出神。長安,白鹿書院,天下讀書人的圣地——這些字眼從他很小的時候就在心里生了根,年年歲歲地長,長成了一棵按不住的樹。
林府在城東。門是老門,石獅子身上爬滿了青苔,門楣上懸著一塊匾,“清輝”二字是先帝爺的親筆,筆畫沉沉的,像有千鈞的重量壓在上頭。
管家老周早在門口候著:“大公子,老太爺在書房等您。”
林墨把韁繩丟給青蘿,往里邊走。
林懷遠的書房在后院最深處。三面墻的書架塞得滿滿登登,有些老書的紙頁已經泛黃發(fā)脆。窗邊擱著一張棋桌,上頭一盤殘棋,棋子落了灰。老人坐在窗前,手里拈著一枚白子,好半天沒有放下。
“祖父。”
老人抬起頭,目光先落在他懷里的書上,眉頭便是一皺:“又在馬背上讀書?”
“閑著也是閑著嘛。”
“眼睛還要不要了?”語氣兇,眼睛里的東西卻不是那么回事。林墨笑了笑,在棋桌對面坐下。
林懷遠把那枚棋子擱下。棋子磕在棋盤上,彈了一彈,滾到一邊。
“墨兒,你在清河住了多久了?”
“十七年。”
“十七年。”老人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你父親是你三歲那年去的長安。這些年,你可曾怨過我,一直把你留在江南?”
林墨搖搖頭。是真的沒有。他明白祖父為什么不肯放他走——因為他的文心跟旁人不一樣。
圣品。
這兩個字若是傳出去,整個大乾的文道都要震動。天下文心分九品,上三品已是萬中挑一,而圣品是寫在古籍里的東西,是只存在于傳說中的東西。他的文心名為「映照萬古」——這名字不是他起的,是它自己本來就有的。圣品文心都有自己的名字,仿佛每一顆都曾經屬于過某位了不得的人物。
“你的文心,瞞不住了。”林懷遠慢慢說。
“去年你在江南詩會上寫的那首《春江花月夜》,文氣沖出去十里遠。白鹿書院的院長親自給我寫了信。”老人看了孫子一眼,“他問起你。我沒瞞。瞞也瞞不住。”
“院長怎么說?”
“讓你秋試之后**。”秋試在九月,還有小半年。“不過,”林懷遠話鋒一轉,“方才書院又來了人。沈白衣,大理寺少卿,院長的門生。他不是來送信的。”
林墨沒有追問,等著祖父往下說。
“北邊出事了。妖族。三個月前開始的,邊境上有幾座小城,沒了。朝堂一直把消息壓在手里。”
“壓不住了?”
“壓不住了。院長要我提前送你**。”
書房里安靜下來。外頭的雨還在落,打在瓦片上,細細碎碎的。林墨看著祖父——老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可林墨認識他十七年了,那雙眼睛里藏著的每一層意思他都能讀出來。有不舍,但更多是擔憂,是某種他暫時還看不分明的凝重。
“什么時候走?”
“三天。”
比秋試整整早了半年。
“長安不是清河。”林懷遠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有天賦,我不擔心你讀書。但天賦這東西,是把刀。用好了,切開天地;用不好,割傷的是自己。”
“孫兒知道。”
“你不知道。”老人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像落在瓦上的雨,“你要是真知道,我反倒不擔心了。”
林墨沒有再說什么。他聽懂了——不是聽懂了那句話,是聽懂了祖父為什么嘆氣。十七年來他一直活在祖父圈好的地方,安全,暖和。從這兒走出去,外頭的風到底有多大,他其實并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自己必須去。不是因為不害怕,而是因為有些東西比害怕更大。
那天夜里,林墨在自己屋里收拾行裝。書裝了滿滿三只大箱子,還有些塞不下。
青蘿在旁邊替他疊衣裳,嘴里絮絮叨叨:長安比江南冷,厚衣裳得多帶幾件;北方的茶葉不如咱們這邊的,公子你肯定喝不慣。
林墨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青蘿說著說著,忽然不作聲了。
“公子,你……會想清河嗎?”
林墨沒有立刻回答。窗外雨已經停了,月亮從云層里掙出來,把清輝灑了滿院子。石板地上泛著濕漉漉的亮光,像是鋪了一地碎銀。
“會的。”他說。
青蘿低下頭去,繼續(xù)疊衣裳,手上慢了許多。
林墨走到窗前。長安一片月——這是他很小時候就會背的句子。下一句是什么來著?他不知道。前人的詩句寫到那里就沒有了,剩下來的,要自己去續(xù)。
他攥了攥拳頭。心底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問他: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他沒有回答。因為答案是什么,其實都不重要。準備好了要去,沒準備好也得去。窗外那輪月亮安安靜靜地照著,照著清河城里的萬家燈火,也照著那些燈火照不到的、很遠很遠的地方。
同一個月亮,也照著十里坡。
官道邊上有家茶棚,早就打烊了。掌柜的正要關門,一抬頭,看見路旁那棵老槐樹底下立著一個人。黑斗篷,從頭裹到腳,一動不動,像是一截枯木樁子。可那雙眼睛是活的,正遠遠地、幽幽地望著清河城的方向。
掌柜的心里有些發(fā)毛,趕緊縮回頭去,把門關嚴實了。
那人沒有動。
過了許久,他從斗篷里摸出一枚玉符。玉符通體漆黑,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看不出是什么文字。月光照上去,那些紋路忽然亮了一下,幽藍色的光,像是什么東西在呼吸。
玉符的中央有一道裂紋,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那人盯著裂紋,忽然開口了:“圣品。”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把玉符收回斗篷深處。
夜風起來了,吹得槐樹葉嘩啦啦響。風掀起斗篷的**,露出一張臉來——普普通通的面孔,丟進人堆里就找不到了。只有那雙眼睛不一樣,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井,里頭裝著很多東西,但沒有人能看清是什么。
那人站了很久。然后他轉過身,往北走了。不是官道的方向,是往山里去的。
茶棚掌柜的從門縫里偷眼瞧著,一直到那個影子徹底融進夜色里,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不知道那人是誰,這輩子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些日子,從北邊來的生面孔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