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皇朝,三十六州之一,信州。永豐郡,黃府。
府門內外此刻早已站滿了人,密密麻麻,從門廊一直排到了影壁之后。其中大多是黃府的侍女、仆從,也夾雜著一些聞訊而來的核心子弟。此刻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那名在護衛護送下,緩緩踏入府門的黑衣少年。
“真是黃錚,他竟然還敢回來?”
“這幾年黃家沒落,可都是他害的!”
“唉!這個黃家的罪人……”
那些核心子弟甚至侍女、仆從看向他的目光中,大多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與怨氣。
三年了,這股恨意非但沒有隨時間消減,反而在黃家日漸衰落的煎熬中發酵得愈發濃烈。
黃家,本是南唐皇朝的頂級豪門。不僅有一位神通境老祖坐鎮,麾下門客更是數百人之眾,強者如云。毫不夸張地說,三年前的黃家,跺一跺腳,整個信州都要抖三抖。可幾年前,黃家那位神通境老祖突遭意外,重傷垂死……
老祖臨死之前,拼盡最后的力氣,為黃家求得了與皇室聯姻的契機。只要當時身為黃家少公子、兼當代第一天才的黃錚,能在與另一頂級豪門**的天才對決中取勝,便可迎娶二公主,成為當朝駙馬。
這門親事若能結成,黃家便等于有了一道皇室的護身符,不僅能穩住搖搖欲墜的權勢地位,甚至還可以借勢更進一步,在南唐皇朝重新站穩腳跟。
然而,到了決戰之日,黃錚竟然連面都沒露。他,不戰而逃了!若是黃錚拼盡全力卻不敵落敗,黃家也只會認命,卻也不會怪他。可不戰而逃……這不僅讓黃家失去了最后的聯姻機會,還讓皇室顏面盡失。
此事徹底惹怒了南唐皇主,認為黃家輕視皇族,拿皇室的臉面當兒戲。皇主動怒,親自下旨將黃錚關入絕靈牢獄,三年為期,以作懲戒。
絕靈牢獄,那地方感應不到一絲天地靈氣,囚犯在里面修為只會不斷跌落,時間久了連根基都會受損。
如今,三年期滿,黃錚才被允許放出,重新踏上黃家的土地。
“黃錚!”人群中,一名核心子弟忽然上前,擋在黃錚面前,厲聲喝道:“你這個叛徒,懦夫,你還有臉敢回來!”少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里甚至有幾分泛紅。
三年前,他是最崇拜黃錚的人之一,如今,他是最恨黃錚的人之一。“黃銘?”看著擋在身前的人,黑衣少年心頭一陣揪痛。黃銘,是他的堂弟,年紀比他還要小兩歲。
曾幾何時,這個堂弟整天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個“大哥”叫得親熱無比,連揮劍的姿勢都要學他的樣子,將他視作畢生追逐的榜樣。可現在……這道擋在身前的身影,和當年那個追在他**后面的少年,仿佛已是兩個人。
“黃銘公子,家主吩咐過,任何人不得阻攔少公子回府。”護送黃錚歸來的護衛上前一步,聲音冷硬。
黃銘死死咬牙,怨恨地盯了黃錚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失望。他冷哼一聲,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路。
在護衛引領下,黃錚被帶到府內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
“少公子,這是家主為您新安排的住處。家主還吩咐了,若沒什么事,您最好別離開這院子。”護衛語氣平淡,話雖恭敬,眼神里卻看不出半分敬意。
“父親他……不愿見我?”黃錚問道。
護衛搖了搖頭,沒有多言,轉身便離開了。腳步聲漸遠,院門吱呀一聲合上,門板陳舊,落下時磕在門框上,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抖,像這院子本身也在無聲地拒絕他。
“就連父親,也無法原諒我么?”他滿心苦澀,但他能理解。決戰不戰而逃,這不止是他個人的恥辱,更是整個黃家的恥辱。父親身為黃家之主,面對族人的指責與門客的逼迫,這些年承受的壓力,只怕比他還要重。
可又有誰知道,三年前他之所以不戰而逃,并非真的懦弱,不敢與對方交手,而是實實在在……被逼無奈啊。
“沒辦法。誰能想到,偏偏在決戰前日,我的血脈剛好覺醒。”黃錚目光如電,雙手情不自禁地用力攥緊。
武道世界,強者為尊。可除了尋常武者之外,這世間還存在著一些掌握特殊力量的人,他們被稱為——血脈覺醒者。他們所掌控的力量,便是血脈之力。那是一種潛藏在血脈深處的古老力量,一旦覺醒,便能賦予武者遠超常人的天賦與戰力。
每一位血脈覺醒者都天賦異稟,但在血脈覺醒之前,他們與普通人并無區別。可能是天才,也可能是庸才,在血脈蘇醒之前,誰也不知道自己體內沉睡著怎樣的力量。而且血脈覺醒往往是突如其來,毫無征兆,就像一道驚雷從天而降。
黃錚就是如此,沒有任何準備,偏偏在決戰前夜,血脈突然爆發……那股覺醒帶來的痛苦,前所未有,遠**所能掌控。仿佛全身血液被煮沸,經脈骨骼被一寸寸碾碎又重組,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與人交手。
為避免受影響,他被逼無奈,只能遁入一片荒沙之地,將自己掩埋進沙土之下,借大地的涼意壓制體內的灼熱,整整痛苦掙扎了三天三夜,方才結束。
當黃家的人找到他時,他衣衫破碎、渾身是血地趴在沙土中,連手指都抬不起來。而那時,早已錯過了決戰時機。
事后,他甚至連為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也不能辯解。
因為他覺醒的血脈,太過于驚世駭俗。血脈覺醒,亦分三六九等。中三品血脈,可稱人中龍鳳。數千萬人中,偶爾才會出現一位。放在尋常郡城,已是百年難遇的天才。上三品血脈,麒麟之資。這等血脈,別說一個皇朝,即便放在整個東流之地,同一時代恐怕也不超過百位。每一位出世,都足以成為一方大勢力的核心傳人。王品血脈,千年一遇。平均數百載乃至近千年,才會誕生一位王品血脈覺醒者。
在東流之地,任何一個王品血脈的誕生,都將引動軒然**,令無數勢力瘋狂爭搶,甚至可能引發宗門之間的大戰。而黃錚覺醒的,卻是凌駕于王品之上的……至尊血脈!這一血脈,只存在于飄渺傳說之中,整個東流之地有史以來,都從未出現過。黃錚覺醒的,正是這一血脈。
也正因如此,他根本不敢對任何人提起。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無法想象,一旦被人知道他身懷至尊血脈,他自己、乃至整個黃家,將會迎來怎樣的災劫。
因此,他只能沉默,背負著整個家族對他的誤解與怨恨,踏入了絕靈牢獄。
黃昏時分。院內,黃錚持劍閉目而立,劍尖斜指地面,呼吸悠長而平緩,仿佛與這片寂寥的院落融為一體。
一旁,站著一名紅衣女子。這女子名叫紅薯,自幼便是黃錚的侍女,與他一同長大,對他也最為忠誠。
三年里府中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唯有她,日日盼著少公子回來。得知黃錚回府,她便第一時間回到了他身邊服侍。
“很久沒見過少公子練劍了。”看著前方的黃錚,紅薯眼中帶著一絲激動與期待。
黃錚本就是黃家年輕一輩的第一天才,最擅長的便是劍術。早在三年前,年僅十五歲的他,劍術造詣據說就已超過黃家不少踏入周天境的劍道強者。
那時候,連老祖都曾親口夸過,說黃家百年之內,劍術天賦無人能出其右。能在一旁看著黃錚練劍,對紅薯而言,是一種榮幸。
嘩——劍光陡然乍現,黃錚動了。劍光閃爍之間,仿佛空氣中綻開朵朵雪花,那些雪花在夕照中泛著冰冷的寒芒,速度卻奇快無比。
“雪飄劍術。”紅薯眼睛一亮。雪飄劍術,是黃家武庫眾多劍法秘籍中,層次頗高的一門,以速度與詭異見長。施展開來,劍光如雪花紛飛,飄忽不定,讓對手防不勝防。尤其劍術中蘊含的最強殺招“雪飄人間”,能在出劍同時不斷蓄勢,令速度層層疊加,一劍快過一劍。若是修煉到爐火純青之境,雪飄人間可接連刺出九劍,每一劍都疊加前一劍的余勢,到第九劍時,快得幾乎肉眼難辨,凌厲至極。
“雪飄人間,要來了。”紅薯緊緊盯著,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黃錚身形飄渺,劍光如電,急刺而出。瞬息之間,七劍已出。緊接著,便是第八劍、第九劍……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毫無滯澀,仿佛這九劍本就是一體,只是被時間拉長了而已。
“雪飄人間第九劍!公子對這一劍術,果然已臻至登峰造極。”紅薯剛露出喜色,面色卻陡然一變,“什么?”只見接連九劍爆刺之后,黃錚手上的動作非但未停,反而順勢一引,像是水流到了盡頭自然而然地拐了個彎,第十劍已無聲刺出。劍刃破空,不帶一絲煙火氣。緊接著,第十一劍、第十二劍……到最后,更快的第十三劍同樣順勢爆發,如驚雷破空,引起一陣刺耳的音爆。
“這是雪飄劍術最強的一式,雪飄人間,不過根據記載即便煉到登峰造極,也不過九劍。可公子……竟刺出了第十三劍?”
“第十三劍……”黃錚神色卻頗為平靜,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劍術天才。自血脈覺醒之后,他的天賦、悟性更是得到了不可思議的提升,甚至還獲得了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對劍道的直覺,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
牢獄三年,他雖未曾碰過劍,可腦海中卻從未停止推演。沒有劍,就用手指在石壁上刻,用稻草在地上劃,甚至閉著眼睛在黑暗中以神念為劍。
三年下來,他早已不再拘泥于秘籍所記載的劍招,而是能夠自行推衍,參悟出更強的招式。
如同這雪飄人間,秘籍止于九劍,而他三年推演,已將其生生推至第十三劍,而且,隨著他實力的提升,這還不是盡頭。
“公子,要換身衣服么?”紅薯上前,遞來新的衣袍,目光還殘留著方才的震撼。
“不用。”黃錚擺了擺手,“三年沒回來了,陪我四處走走吧。公子,家主吩咐過,讓您沒什么事的話,盡量別出這院子。”紅薯小聲提醒道。“這話,他要當面與我說,才算數。”黃錚笑了笑,笑容里有三分倔強,七分篤定,轉身便邁步出了院門。
黃府內,一片沉寂。曾經那個意氣風發、門庭若市的黃家,如今只剩下暮氣沉沉。
“這三年,家族的變化,還真大。”他目光微冷。自三年前老祖身死,最后一絲與皇室聯姻的機會也錯過之后,黃家便無可挽回地走向了沒落。而與黃家素有積怨的**,更是趁機落井下石,大肆打壓黃家,蠶食黃家的礦產、商鋪、田莊。短短三年,黃家便從南唐皇朝的頂尖豪門,淪為一個只能勉強在一郡之地立足的二流家族。
即便如此,**仍不肯罷休,暗中扶持永豐郡的另一家族王家,一直與黃家針鋒相對,在生意上搶黃家的客源,在武道上截黃家的子弟,甚至意圖將黃家徹底抹去。
除此之外,黃家內部也早已不是鐵板一塊。老祖隕落后,失去震懾的眾多門客,超過九成已四散離去。那些人走時還不忘順手牽羊,卷走了不少功法秘籍和靈石丹藥。最后留下的,以一位名叫馮三雷的通竅境強者為首,在黃家內部形成了獨立的**。
他們口頭上還稱黃家一聲“主家”,實際上早已是尾大不掉。他們不但不聽從黃家調遣,反而以各種明里暗里的手段,瘋狂攫取黃家僅剩的資源和話語權,隱隱已呈將黃家徹底架空的勢頭。可以說,如今的黃家,既有外患,亦有內憂。昔日的輝煌與眼下的凋敝,不過短短三年之隔。
“嗯?”黃錚此刻已行至一片演武場,遠遠便瞧見場中央聚著不少人,里三層外三層圍成一圈,隱隱有兵器碰撞聲和叫好聲傳出。場中兩人正在激烈交手。
“哈哈,黃銘,怪不得敢跑來跟我交手,原來是修為突破了。可你以為這樣,就能是我的對手?真是笑話!”
一道透著得意的嗤笑聲,在演武場上回蕩開來。“黃銘?”黃錚神色一動,凝目望向**中的兩人。其中一人,正是之前在府門前將他攔下斥責的堂弟,黃銘。他此刻氣息紊亂,腳步虛浮,顯然在交手中處于下風,嘴角已掛了一絲血跡。而另一人……“馮青?”黃錚的目光驟然轉冷。
姓馮,自然不是黃家的核心子弟,而是黃家門客的后代。
這馮青,正是那個在黃家內部拉幫結派、自成一系的首領——馮三雷的兒子。馮三雷膝下有兩子,長子馮凌,天資出眾,被視作門客**年輕一輩的旗幟;次子便是這馮青,仗著**和他大哥的威勢,在黃府中向來橫行無忌。
“如今的黃家,以馮三雷為首的**,早已成為附骨之疽,是家族最大的**。我若要帶領黃家重新**,第一個要鏟除的,就是這馮三雷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