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蘇禾是被這股味道熏醒的。鐵銹般的腥氣堵在鼻腔里，濃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塊生肉拍在她臉上。她想抬手去擋，手卻動不了——手腕被粗糙的麻繩勒著，已經磨破了皮，一動就鉆心地疼。
不對。
她最后的記憶是工地。腳手架。質檢報告里那根不達標的橫桿。小李站在橫桿下面低頭看圖紙——她沖過去推開了小李，然后是一聲巨響，然后——
然后她應該死了。
蘇禾猛地睜眼。
入目是一片暗紅。不是血，是臟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車簾，隨著馬車的顛簸一晃一晃。光從簾子縫隙里漏進來，刺得她瞇起眼睛。后腦勺鈍痛，像是被人用鈍器砸過。她咬著牙，用舌尖抵住上顎，逼自己清醒。
項目管理第一條：任何時候先搞清楚你在哪、你有什么、你要面對什么。
她在哪——一輛馬車里。木制車廂，約兩米長、一米五寬，高度不足以讓她站直。車輪碾過碎石，整個車廂跟著震動，木質榫卯發出吱呀的**。減震為零，舒適度為負。
她有什么——身上穿著一件不屬于她的衣服。綢緞，但已經又臟又破，袖口撕了半截。領口有刺繡，繡的是——她低頭辨認了一下——是某種紋章。不是她認識的任何現代品牌。更不妙的是，這衣服的樣式、面料、剪裁，全都不屬于二十一世紀。
手腕上綁著麻繩。腳踝沒有被綁，但左腳腳踝腫了一圈，應該是扭傷。身體很輕，不是她常年跑工地練出來的那種結實——這具身體偏瘦，骨架小，手掌上沒有她握了八年施工圖紙磨出來的繭。
結論：這不是她的身體。
蘇禾閉了一下眼。
項目管理第二條：接受不可控因素，集中精力處理可控變量。
好。穿越了。行。先不談為什么會穿越、怎么回去，先活下來再說。
她重新睜眼，開始認真聽馬車外面的聲音。
有馬蹄聲。不止一匹，至少六到八匹**鐵蹄踏在夯土路上，聲音沉悶。馬匹的節奏有快有慢——不是整齊行進的騎兵隊形，更像是松散的押送。有人在說話，用的一種她能聽懂、但口音極其古怪的語言。
“……還有多遠？”
“過了前面那道山梁，再兩日。”
“嘖。太慢了。王爺那邊催得緊。”
“急什么，人在車上又跑不了。”
“你別說，這個可是靖安郡主呢。”語氣里帶著戲謔，“南梁皇室最后一位郡主。咱們王庭里那些爺們，都等著看呢。聽說南梁皇帝的小女兒，皮子嫩得跟豆腐似的。”
一陣粗野的笑聲。
蘇禾的表情紋絲不動，但腦子里已經把信息拆解完畢。
第一，她是個郡主。南梁皇室。但說話的人用了“最后一位”——意味著南梁已經不在了。皇室被滅，她是被俘虜的末代宗室女。
第二，押送她的至少八個人，全副武裝，騎馬押送一輛馬車。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流寇，是有組織的**力量。目的地是一個叫北朔的地方——或者王庭。
第三，她正在被送往一群等著“看”她的男人那里。“皮子嫩得跟豆腐似的”不是什么好詞。這是一個被當成戰利品、被物化的處境。
蘇禾深吸一口氣。
OK。情況很糟糕，但至少還有兩天路程。兩天時間，夠她做很多事了。
忽然一陣刺痛從太陽穴炸開，像是有人拿針從顱骨內側往外扎。蘇禾悶哼一聲，身體本能地弓起，后腦勺撞在車壁上。痛感只持續了兩三秒就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入腦海的記憶碎片。
——一座燃著火的金頂宮殿。白玉石階上倒著穿鎧甲的**，血流進臺階縫隙里，紅得像鋪了一條地毯。
——一個穿鳳袍的女人把她推進轎子里，聲音在發抖：“蘅兒聽話，替姐姐去……姐姐不能去，姐姐還有事要做……”
——轎簾落下前最后一眼，是那個女人轉頭跑回宮殿的背影。鳳袍下擺沾了泥，腳印歪歪扭扭。
——然后是一根悶棍。黑暗。
蘇禾喘著氣，額頭抵著車壁，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原來如此。
原主叫姜白蘅，南梁皇帝最年幼的妹妹，封號靖安郡主。南梁**那日，皇兄被斬于金殿，皇后自縊，其余宗室女眷按例充入北朔王庭的后方營帳——說白了，就是給蠻族貴族當玩物。
但姜白蘅本不該在那批人里。***——南梁的常寧長公主——本該作為和親代表被送走。常寧長公主舍不得自己的榮華富貴，把親妹妹推進了轎子里代替自己。
“替姐姐去。”
替她去送死。替她去當玩物。替她去承受蠻族對她這個“長公主”的怨氣和羞辱。
蘇禾慢慢坐直了身體。
她不是姜白蘅。不會哭，不會怕，不會認命。但她現在占著姜白蘅的皮囊，這筆賬得算——不是替那個已經消失的懦弱郡主算，而是給自己算。
因為不管是誰害她坐在了這輛車上，她都得從這個鐵籠子里爬出去。
項目管理第三條：明確目標，量化任務，制定路線圖。
目標：活下來，擺脫俘虜身份。
初始資源盤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雙手被縛，但麻繩老化嚴重，有幾處纖維已經斷裂。如果找到菱角或銹鐵，兩小時內可以磨斷。左腳扭傷不嚴重，軟組織挫傷，勉強可以站立但不能跑。車廂內部：木板拼接，有些松動。用手指順著縫隙摸——粗糙的木刺，不能用，太容易斷。
聲音資源：能聽懂押送隊伍的語言，說明原主的記憶還留在腦子里。她知道這一帶的地形嗎？她閉上眼，試著去檢索那些記憶碎片——山道、關隘、河流、城池——模糊，但地形輪廓在。原主雖然懦弱，但到底是皇族，看過輿圖。
人力資源：無。八名押送兵全是敵人，不存在策反可能。
物資資源：無。身上連一根簪子都沒有。
時限：兩天。兩天后到達北朔王庭，到了那里，別說項目管理，什么管理都不管用。她必須在到達之前跑。
結論：需要機會。一個亂子，一個能讓押送隊伍分散、讓她趁亂脫身的機會。如果機會不來，她就制造機會。
蘇禾把手指繼續沿著車廂木板縫隙摸索。靠近左側車輪的位置有一處木板松動，她只能用被縛的雙手艱難地去夠。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
冰涼。有棱角。銹跡斑斑。
一根釘子。
不是現代工廠沖壓的圓釘，而是古代鐵匠鋪里打出來的方頭鐵釘，釘帽已經銹掉了一半，釘身勉強還嵌在木板里。她用手指夾住釘頭，慢慢地、一點點地往外旋。銹鐵刮著木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必須趁馬車過坑洼的時候用力，讓顛簸聲蓋過手上的動作。
馬車猛然一震，車輪碾過一塊大石頭。蘇禾趁機用力一掰——釘子出來了。三寸長，銹跡斑斑，但尖端還保留著硬度。
她把釘子藏在掌心，用被縛的雙手夾住，重新靠回車壁，閉上眼睛，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馬車外面，蠻族騎兵還在聊天。
“過了這道山梁，前面有個廢棄的礦鎮。今晚在那兒扎營。”
“嗯。看好那個女的。別讓她死了——死了可就不值錢了。”
“放心。一個嬌滴滴的郡主，能翻出什么浪？”
蘇禾閉著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揚起。
一個嬌滴滴的郡主不能。
但一個管過三個**標段、一個跨海大橋、被施工隊叫了八年“鐵娘子”的項目經理——
沒有人比她更擅長在廢料里找出能用的資源，在絕境里畫出施工路線圖。
天色開始暗下來。馬車外的馬蹄聲還在繼續，礦鎮正在前方等著他們。
蘇禾握緊了掌心的釘子。
先活過今晚。
然后——她要給這幫蠻族上一堂項目管理課。
第一課就叫：永遠不要低估你的供應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