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被按上**軍械的罪證后，一夜之間，楊家傾覆。

而我從督府小姐，淪為了人販子手里的一件貨物。

被賣進暗娼館前，我死死抓住了一個黃包車夫的褲腳。

“求求你，帶我走。”

男人停下腳步，低頭看了我許久。

“我家窮得只有三間土屋。我下面還有兩個沒成家的弟弟，你若跟我回去，日子不會好過，還得和我一起照應他們。你愿意嗎？”

我拼命點頭。

原以為，他肯救我離開火坑，我便已經足夠幸運。

沒想到，他不僅不嫌棄我額頭上的傷疤，還把我捧在手心里疼。

唯一叫人吃不消的是，他看著沉默冷淡，到了夜里卻像變了一個人。

自從成婚以后，每當天色擦黑，我看見他關門，雙腿便忍不住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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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昏沉中醒來時，耳邊傳來幾道壓低的聲音。

“大哥，她怎么還不醒？”

“是不是餓壞了？要不要再請個郎中？”

我茫然地睜開眼睛，對上一雙深黑沉靜的眸子。

是他。

那個被我求著贖下自己的黃包車夫。

見我醒來，他立刻俯身扶住我的肩。

“醒了？先起來吃點東西。”

我借著他的力氣坐起，這才看清周圍。

這里是一間低矮逼仄的磚瓦房，墻皮斑駁，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門口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墻邊還停著一輛修補過許多次的黃包車。

狹小的房間里站著三個年輕男人。

他們都生得高大結實，將本就不寬敞的屋子襯得越發擁擠。

想到自己被贖下來的緣由，我的呼吸不由得一緊，手指也下意識攥住了被角。

我曾是楊公館的小姐。

父親做過舊**的財政次長，因為拒絕替一名軍閥挪用賑災款，被人構陷成了私通南方**黨。

一夜之間，楊家公館**封。

父親死在獄中，母親服藥自盡。若非貼身丫鬟司畫與我交換衣服，又趁混亂放了一把火，我恐怕也已經死在那場災禍里。

可逃出公館后，我還是落進了拐子手中。

他們將我賣進了歌舞廳后面的堂子。

為了保住清白，我打碎煤油燈，用碎玻璃劃傷額頭，又一頭撞上墻角。人雖然沒死，臉上卻留下了一道猙獰的血痂。

老板娘嫌替我治傷費錢，便將我低價轉賣給了人口販子。

因為這道傷疤，接連幾日都沒人肯要我。

拐子放出狠話，說再賣不出去，就把我送進碼頭附近最下等的暗門子。那里什么客人都接，人進去以后，多半活不過幾年。

我已經沒有再尋死一次的勇氣。

走投無路時，我看見了停在街邊的陳江。

我先前見他拉著客人從洋行出來，那客人隨手給了他一塊銀元。他經過拐子的攤位時，又多看了我一眼。

于是，我抓住了他的褲腳。

我只求離開那里。

哪怕嫁給一個窮苦的黃包車夫，也比落進暗門子里強。

更何況，陳江長得并不差。

他沒有那些公子哥兒的文雅精致，卻生得劍眉深目，肩寬腿長。常年拉車讓他一身筋骨格外結實，站在那里便像一堵沉默可靠的墻。

可也正因為如此，我難免擔憂。

這樣的男人，若當真做起夫妻來，我這副虛弱的身子承受得住嗎？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陳江轉頭吩咐兩個弟弟。

“小山，去把爐子上的粥端來。”

“小武，再去燒一壺熱水。”

兩人立刻應下，轉身出了屋。

等房間里只剩下我們二人，陳江才在床邊坐下。

“我叫陳江，是家里的老大。戴眼鏡的是老二陳武，年紀最小的是陳山。”

“我們爹娘死得早，家里只剩下兄弟三個。我每天在租界外面拉車，小武在印刷廠做工，小山原本準備去汽車行當學徒。”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我本來攢了幾塊錢，準備給小山交學徒費。昨天你求我救你，我便拿那筆錢贖了你。”

“**契我已經送去**分局作廢。從今天起，你不是誰買來的下人，也不欠我們什么。”

我怔怔地望著他。

陳江神情認真。

“不過，我既然當著拐子的面說要娶你，就不會壞你的名聲。你若愿意，以后便是我的妻子。”

“我不能保證讓你過上富貴日子，但只要我還有一口飯吃，就不會讓你挨餓。”

“至于我兩個弟弟，他們只會把你當嫂子。你不必害怕。”

聽完這些話，我緊繃的身體終于稍稍放松。

“我愿意。”

那時的我只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沒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竟真的給了我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