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
沈硯站在便利店門口,盯著自動門上的倒影發呆。
便利店的燈太亮了,亮得他臉上的粉底都藏不住眼底那片青灰。黑色口罩拉到下頜,黑色鴨舌帽壓到眉骨,黑色長風衣裹到腳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團夜行生物,恨不得連呼吸都是黑色的。
可他還是被認出來了。
收銀臺后面那個小姑娘從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開始抖,掃碼掃了三次才把一包煙掃進去。沈硯想說“你手別抖”,又怕一開口連聲音都暴露,最終只是沉默地掃碼付款,拎起塑料袋轉身走人。
他的車停在巷口,從便利店到車門要走四十七步。
沈硯在心里默數。一、二、三——**步的時候他停了。
余光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他偏頭看過去。街對面那盞路燈底下蹲著個綠色的……東西。鼓鼓囊囊一團,像某種大型毛絨玩偶被人扔在了路邊。那東西背對著他,綠色恐龍玩偶服的尾巴耷拉在地上,腦袋歪著,正對著一根電線桿發呆。
沈硯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三秒鐘。
然后轉身上了車。
黑色的保姆車滑進夜色,后視鏡里那團綠色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個點,消失了。
沈硯靠在座椅上閉了眼。他的司機老周是從不說話的,這很好。他現在不需要任何聲音,不需要任何人問“沈老師今天心情怎么樣沈老師要不要喝水沈老師您最近是不是瘦了”。
他只需要安靜。
還有那包煙。
他其實不抽煙。但每個失眠的夜里他都會去買一包,拆開,放在床頭柜上。那點**的味道讓他覺得有個人在旁邊——盡管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凌晨兩點四十分,沈硯回到公寓。九十平的房子,黑白灰的裝修,亮著四盞燈——客廳、臥室、走廊、衛生間,一盞都不少。
他把那包煙放在床頭,然后從衣柜里抱出三只柴犬玩偶,一只夾在左邊,一只夾在右邊,一只按在胸口。
七分鐘后他睡著了。
三個小時后他被電話吵醒。
電話那頭是林琳。他的經紀人。聲音很穩,穩得像一臺出廠的精密儀器:“立刻來公司。”
沈硯從床上坐起來,三只柴犬滾了一地。“現在?”
“現在。”林琳說,“出事了你。”
沈硯在二十分鐘內洗完澡換了衣服出了門。出門前他猶豫了三秒,還是彎腰把三只柴犬撿起來放回床上擺好。對不起了,他小聲說,回來再抱你們。
這個習慣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他忘了。
他只記得十歲那年母親去世后的第一個晚上,他抱著母親縫的那只布兔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父親把他的布兔子扔進了垃圾桶。從那以后他開始買玩偶,一只兩只三只——好像只要床上堆滿了東西,就不會有那個空出來的位置提醒他:你是一個人。
公司會議室里坐了三個人。林琳、公司副總、法務總監。
沈硯走進去的時候,三個人同時抬頭看他。那種目光沈硯太熟悉了——不是什么好事的時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待處理的麻煩。
林琳把平板推過來:“你昨晚去哪兒了?”
沈硯看了一眼屏幕,瞬間清醒了。
上面是一張照片。深夜的街角,便利店的白光,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側身而立。角度刁鉆得離譜,光影曖昧得離譜——那個男人微微偏著頭,目光投向畫面的右側,像是正在跟什么人說話。
但沈硯知道。右邊什么都沒有。
那只是他在看那個綠色的恐龍背影。
“我在便利店買煙。”沈硯說。
“我們知道。”林琳敲了敲屏幕,“但別人不知道。現在有匿名信寄到公司,說拍到你和神秘男性深夜幽會,要求五千萬封口費。”
沈硯沉默了五秒。“我昨晚是去買煙。”
“照片里看不出你在買煙。”副總開口了。他是個常年穿灰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像在念公文,“照片只拍到你深夜一個人出現在街頭。如果我們不處理,對方把照片賣給營銷號——編什么故事是他們的事。”
“所以……”
“所以公司建議你承認戀情。”林琳接過話,聲音還是那么穩,“公開宣布自己有穩定交往對象,把‘**’變成‘不小心曝光’。這樣既封住了對方的嘴,又能走一波正面熱度。”
沈硯看著她。“可我沒有人。”
“現找一個。”林琳說,“合約制,三個月。演完分手,干干凈凈。”
會議室里安靜了。
沈硯盯著桌上那杯涼透的茶,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他知道公司為什么提這個方案。不是替他著想,是替他身上的所有代言著想。那些品牌方接受不了一個“深夜密會神秘男”的頂流,但能接受一個“公開戀愛”的頂流——只要戀愛對象能被包裝得足夠好。
“如果我說不呢?”
“那所有代言違約金你自己承擔。”副總面無表情地把一份文件推過來,“你簽過的,沈老師。五年前的合同第47條,因個人行為導致品牌方解約的,全部損失由藝人方承擔。”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抬起來。
他想起五年前簽這份東西的時候,會議室里坐著的也是這三個人。那時候他二十三歲,剛拿了第一個最佳男主角提名,以為自己總算有了選擇權。結果遞到面前的是一式三份的補充條款。他看了很久,然后簽了。
那天下雨。他記得。
“我考慮一下。”沈硯說。
“天亮之前給我答復。”林琳站起來,“對方給的期限是今天下午五點。五點之前沒有公開**,照片全網見。”
沈硯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走廊里空無一人,頂燈白晃晃地照著,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走到電梯口,站定,然后掏出手機翻開相冊。
昨晚在便利店門口他其實拍了一張照。沒有拍自己,拍的是街對面那個綠色的恐龍。不知道什么毛病,明明困得要死,還是鬼使神差地舉了手機,鏡頭拉近,光圈對準那團蹲在路燈底下的綠。
照片里恐龍玩偶的尾巴尖微微翹著,腦袋歪向一側,整只看起來傻乎乎的。
沈硯看了三秒,按了保存。
然后他撥通了林琳的電話。
“方案我接受。”他說,“但人選我自己定。”
林琳在電話那頭頓了兩秒。“你有目標?”
沈硯把那張綠色恐龍的截圖發了過去。
“街對面那個。”他說,“幫我查一下,是誰。”
電話掛斷后,沈硯走進電梯。轎廂壁上映出他的臉,眼下那道青灰比凌晨更重了,可嘴角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你想干嘛呢,沈硯。
他在心里問自己。
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記住了那個綠色的背影,記住了那個翹起來的恐龍尾巴尖,記住了凌晨一點的街頭,有個人蹲在路燈底下陪一根電線桿發呆。
那個人好奇怪。
沈硯想。
電梯門打開。外面是灰蒙蒙的清晨。
天快亮了。
他得回去把那三只柴犬再抱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