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水晶燈把每一張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陳鋒站在側臺入口，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天行科技年度盛典，業內來了大半，投資人、媒體、供應商，還有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他整了整西裝袖口，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襯衫第二顆紐扣——那顆紐扣是周明遠三年前送的，說是從報廢服務器上拆下來的零件改的，上面刻了一行極小的字：守住。
“陳總，方景行來了。”宋雪晴從人群中穿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沒在邀請名單上，帶了一整個礪刃智能的團隊，說是來送賀禮。”
陳鋒沒回頭，目光落在會場正前方那塊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幕布**是天行科技今年的宣傳海報，藍底銀字，寫著“芯**·新征程”。他記得三年前的公司年會上，方景行就站在這塊幕布旁邊，兩個人一起按下啟動鍵，發布了天行第一代AI芯片的流片成功消息。
“讓他進來。”陳鋒說，“來者是客。”
宋雪晴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去安排。
宴會廳里的氣氛在方景行入場的那一刻變了。有人站起來握手寒暄，有人端著酒杯假裝沒看見，更多人轉過頭來望側臺的方向，想看看陳鋒的反應。方景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后跟著七八個人，每個人胸前都別著礪刃智能的銀色徽章。他徑直走向主桌旁邊的VIP席位，在經過第一排投資人座位時，彎腰跟華創資本的趙天龍說了句什么，趙天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鋒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
七點整，主持人上臺，標準的開場白說完，開始播放天行科技的年度回顧VCR。畫面里閃過這一年的產品發布、客戶簽約、海外參展的片段，配上激昂的**音樂，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常的畫面在三十秒后戛然而止。
投影幕布上的VCR突然卡頓，畫面像被人猛地拽住了一樣定住，然后屏幕全黑。宴會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主持人愣了兩秒，正想開口圓場，幕布重新亮了。
畫面變成了一段視頻。視頻里的**是一間酒店的會議室，陳鋒坐在會議桌一側，對面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文件的右上角能清楚看到天行科技的LOGO和“Nova-3芯片完整設計圖”的字樣。畫面里的“陳鋒”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了字，接過對方推過來的一個信封。
視頻里的一切都清晰得可怕，連陳鋒簽字時習慣性用左手壓住紙邊的動作都一模一樣。
宴會廳炸了。
有人站了起來，有人拿出了手機開始拍，幾個投資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面色鐵青。媒體席的閃光燈開始瘋了似的閃，一個財經頻道的記者直接舉著話筒往臺前擠。天行科技的員工們面面相覷，技術部的幾個人臉色白得像紙，市場部的副總站起來又坐下，手指死死攥著椅背。
“這是偽造的。”主持人對著話筒喊了一聲，聲音在嘈雜中幾乎聽不見，“技術部，把投影關掉！”
沒有人能關掉投影。屏幕上的視頻還在播放，畫面里的“陳鋒”已經接過信封，正在往外走。
方景行從座位上站起來，整了整領帶，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陳總，這可不是我送的賀禮。我只是覺得，在場的各位投資人應該看看清楚，自己投的錢到底進了誰的口袋。”
他頓了頓，笑容溫和：“畢竟天行科技的Nova-3，跟礪刃智能下個月要發布的‘破曉’芯片，底層架構實在太像了。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么，現在看來，有人比我先找到了答案。”
場內的目光全轉向了陳鋒。有人在冷笑，有人在搖頭，有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已經氣得攥緊了拳頭，但更多的人是懷疑——那種沉默的、帶著審視的懷疑。
陳鋒動了。
他走下側臺，穿過人群中間的過道，一步一步往臺上走。路過方景行身邊的時候，他沒有停，連眼神都沒有偏一下。方景行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自然。趙天龍坐在貴賓席里，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香檳，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圈，目光跟著陳鋒的背影移動。
陳鋒走到臺上，接過主持人遞來的話筒。他低頭看了話筒兩秒，然后抬起頭，表情平靜得不像剛被當眾潑了一盆臟水。
“視頻挺真的。”他說，“做這個的人花了不少錢，模型訓練得不錯，口型同步率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
“但我有個問題，”陳鋒把話筒換到左手，右手按在***，“如果我三年前就把設計圖賣了，那為什么礪刃智能的‘破曉’芯片，到現在還沒通過EMC認證？技術這東西，圖紙拿走了只是第一步，后面還有幾百道測試流程要走，每一步都需要驗證數據。方總，你覺得呢？”
方景行沒有接話，但旁邊礪刃智能的技術總監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陳鋒沒有繼續看他，轉頭朝臺下右側看了一眼。宋雪晴已經站在那里，手里端著一臺平板，屏幕朝向他。他走過去，接過平板，屏幕上是周明遠三天前發來的最后一條加密信息，時間戳顯示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那條信息一共只有三行字，第一行寫著：“名單已核驗，目標不止內部。”
第二行是一個文件路徑。
第三行是一個名字，一個讓陳鋒在深夜看了很久的名字。
他把平板放下，轉身回到講臺旁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U盤的掛繩是紅色的，上面印著天行科技第一代產品的Logo，顏色已經磨得發白。他把U盤**講臺的電腦接口，按下了投影切換鍵。
幕布上的偽造視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文件夾窗口。文件夾的名字是一串時間戳：2022-09-13-02:31:47。最早的備份日期。
陳鋒沒有回頭，聲音透過話筒傳遍全場：“三年前，天行科技的核心技術被人泄露。我和團隊花了三年，做了兩件事。第一，把Nova-3芯片的所有底層架構全部重寫了一遍，確保泄露出去的版本已經徹底失效。第二——”
他點開文件夾，屏幕上開始滾動出現一個個名字。
第一個名字出現的時候，宴會廳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天行科技前研發總監的名字，三年前以“個人原因”離職，據說現在在一家初創公司做顧問。第二個名字是市場部的老員工，干了五年，去年剛晉升。第三個、**個名字接續浮現，覆蓋技術部、財務部、甚至行政崗，總共有三十多個ID，每個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串條目：泄露內容、交易金額、時間、渠道。
屏幕滾動到第十五個人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個名字后面標注的職位是：礪刃智能CEO辦公室行政主管，現任。
方景行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助理——那個跟了他兩年的女人，此刻正盯著屏幕，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她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手一松，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口紅和名片散了一地。
宴會廳里沒有人再說話了。
媒體席的閃光燈停了幾秒，然后又以更瘋狂的速度亮起來，但這一次鏡頭對準的不再是陳鋒，而是方景行和他身后那群面色各異的礪刃智能團隊。投資人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幾個之前站起來準備走的人，又悄悄把西裝扣子扣上了。
趙天龍端起那杯香檳，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白色桌布上印出一個圓形的濕痕，他伸手把杯子轉了個方向，讓那個濕痕對準了桌角的方向。然后他站起來，朝陳鋒的方向舉了一下杯，動作很輕，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陳鋒注意到了。
他看了趙天龍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屏幕右上角的一個名字上。那個名字排在名單的第三十七位，標注的部門是財務部，職級不高，但后面跟的那串交易記錄長達半頁。他看了兩秒，沒有往下翻。
坐在財務席位上，有一個女人悄悄站了起來，手里攥著手機，快步往宴會廳側門走去。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套裝，頭發盤得很整齊，走路的時候高跟鞋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宋雪晴在通訊軟件上發出了三條消息。第一條發給安保組，第二條發給技術部，第三條的收件人是一串境外號碼，備注只有兩個字：備選。
她抬起頭，目光追著那個藍色套裝的身影穿過側門，消失在走廊盡頭。
宴會廳里的空氣還在發燙，陳鋒站在臺上，手指懸在觸摸板上方，沒有繼續往下翻。他面前還有三分之二的內容沒有展示，臺下的每一雙眼睛都盯著他的手指。
方景行站在人群中，嘴唇抿成一條線，胸膛起伏了兩下，終于沒有開口。他身后的礪刃智能技術總監湊上來想說什么，被他抬手擋了回去。
陳鋒看了一眼臺下的宋雪晴，她微微點了點頭。
他關掉了投影。
屏幕上變回天行科技的宣傳海報，藍底銀字，那個“芯**·新征程”還在原來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今晚只是開始。”陳鋒說，語氣跟之前一樣平靜，“剩下的名單，我會在后續調查中分批披露。各位投資人如果有疑問，明天上午十點，天行科技總部會有正式的說明會。”
他把話筒放回***，轉身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有人想上前搭話，被他的目光擋了回去。他走出宴會廳，穿過走廊，推門進了**的休息室。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墻上，閉了一下眼睛。
休息室里只有一盞小燈亮著，桌面上一杯水，杯壁上有一圈已經干涸的水痕。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涼的。
門被推開又關上，宋雪晴走了進來。她沒開大燈，就站在門口的陰影里，聲音很輕：“后續的人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周明遠那邊還在等你的信號。”
陳鋒放下水杯，拇指又碰到了襯衫的第二顆紐扣。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紐扣，上面極小的字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告訴他可以行動了。”他說。
宋雪晴站著沒動，頓了兩秒才開口：“名單第三十七位，你故意沒放？”
陳鋒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的停車場里，一輛黑色邁**正在駛出大門，車燈在夜色中拉出兩道筆直的光。他盯著那輛車，直到它轉彎消失在街角。
“線已經撒了。”他說，“不等魚咬鉤，怎么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