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室外已經零下，星火網吧的玻璃門上結了厚厚一層霜，推門的時候能聽到冰碴子碎裂的聲音。屋里面暖氣燒得足，幾十臺機器同時運轉，熱氣混著煙味和泡面味，在日光燈下形成一層灰蒙蒙的霧。，網吧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我在最里面那排修一臺老機器，藍屏，死得透透的，硬盤讀不出來。這臺機器三年前買的二手，修了不下二十回，老周舍不得扔，每次壞了就喊我?！靶×?，修好沒？”老周在前臺那邊喊?！皼]呢?！蔽翌^也沒回，“硬盤壞了，得換。換一個多少錢？二手的一百二?！保骸澳莿e修了，拆零件賣吧?！?，把機箱蓋擰上。，五十二歲，這家網吧開了七年，虧了四年。他老婆三年前跑了，女兒在南方讀大學，一年回來一次。他一個人守著這個網吧，頭發這兩年全白了。但他從沒拖欠過我工資，哪怕每個月都在往里倒貼。。來的第一天，老周問我叫什么，我說李默。他也沒查***，直接讓我上崗了。后來我成了這家網吧唯一的**，修電腦、收銀、泡面、關店，什么都干。每個月兩千二，包吃——泡面管夠，有時候老周高興了會叫兩個菜。，沒人知道我叫林墨。，擦了擦手。旁邊機位的高中生猛地一拍桌子，耳機摔在鍵盤上：“操！怎么了？”我問?！皩γ婺莻€捷風，把把穿煙打我！同一位置三局了！他肯定開掛了！”
我掃了一眼他的屏幕。隱士修所地圖，A點，煙霧彈封了中路。對面的捷風ID是一串亂碼，戰績21-3，KDA高得離譜。
我看了一眼回放。捷風的走位、預瞄、開槍時機——不是掛。是高手。
高中生還在罵罵咧咧，又排了一局。這次對面沒有捷風了，但他心態已經崩了，第一回合就沖出去送了人頭。
“別急，”我說，“穩一點?！?br>“穩個屁，我**連輸六把了！”
我沒說話，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打的是決斗位，玩法很莽，見人就沖，能打死就贏，打不死就白給。這種打法在低分段能殺穿，但遇到會玩的就變成提款機。
第五回合，他殘局1v2，對面兩個人架著包點。他從掩體拉出去打了一個，被第二個補掉。屏幕灰了。
“我應該回頭打第二個的……”他喃喃。
“不是回頭的問題，”我終于開口，“你拉出去的時候，對面雷茲在*小已經瞄了你兩秒了。你進點之前應該先看一眼*小?！?br>高中生回頭瞪我：“你怎么知道他在*??？”
“腳步聲?！蔽艺f，“剛才*小那邊有換槍的聲音，你沒聽到?！?br>他愣了一下，沒說話，繼續打。下一回合，他沖進*點前下意識往*小看了一眼——果然，對面雷茲正架著他。他甩槍爆頭，拿了一分。
“**！”他扭頭看我，“你到底是**還是代練？”
我端起前臺那碗泡面，喝了一口湯，沒理他。
但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我忽然有點不太對勁。我看他屏幕的時候，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小那個雷茲的輪廓，架槍的角度，甚至他下一秒會往左移動半步。我不知道這畫面從哪來的，就像是腦子里某個開關突然跳了一下，然后一切就清清楚楚地擺在那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赡苓@兩天沒睡好。
泡面吃完，我去后廚洗碗。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冰涼，凍得手指發紅。我看著水槽里自己的倒影——頭發有點長了，下巴上胡茬沒刮，眼袋很重。二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三十多。
這兩年多，我每天凌晨兩點等客人**了，打開那臺最里面靠角落的機器，登錄無畏契約，打到早上七點。然后趴在桌上睡兩小時，九點起來開門。日子就是這么過的。
沒人知道我打到了天梯第一。
全球天梯第一，ID：Mute。一個不出聲的人。
我不打職業，不開直播，不加好友。就是打，打完下線，睡覺，開門，修電腦。循環往復，七百多天。
為什么？我自己也說不清?？赡苁遣桓市?。三年前從上海被趕出來的時候，我發誓要打到所有人追不上我。現在我做到了。但追不上我又怎么樣呢？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哪。
洗碗的水聲嘩嘩響著，掩蓋了前臺座機的鈴聲。
“小林！”老周喊，“電話！”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前臺接起來：“喂，星火網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請問是林墨嗎？”
我的手指在話筒上頓住了。這個名字像一根針，輕輕扎了一下。
“……你打錯了。”
“我沒有打錯。”那邊的聲音是一個男人，年紀不輕了，嗓音有點沙啞，但吐字清晰，語速不快不慢，“林墨，三年前被天火青訓開除，理由是‘個人風格與團隊發展方向存在結構性沖突’。實際原因是隊內明星選手陸晨怕你上位，聯合青訓經理周海將你趕出。離隊后發過七份試訓申請，全部石沉大海。之后人間蒸發。”
我靠在墻上，沒說話。
“我查了你兩年?！蹦腥死^續說，“你的賬號Mute，一年前進全球前十，半年前進前三，兩個月前登頂。過去五十六天，始終保持第一?！?br>“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問。
“陳敬之。烽火戰隊主教練?！?br>我的手指攥緊了話筒。烽火。這個名字在國內電競圈沒有人不知道。CN賽區初代冠軍戰隊，五年前拿過第一個全球冠軍賽獎杯。但這兩年不行了，連續在世界賽被韓國戰隊碾壓，被全網嘲諷“內戰幻神”。
“我想邀請你來上海，參加烽火的隊內試訓。”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明知道我被**了?！?br>“烽火不怕天火?！彼f，“我陳敬之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年，陸晨還壓不住我?！?br>“你為什么找我？”
“因為你是全球第一。”陳敬之頓了頓，“也因為你被趕出去之后，一天都沒放棄。”
我聽到打火機點煙的聲音，他在那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林墨，跟你說個事。去年的全球冠軍賽，烽火在半決賽被韓國ZEUS三比零橫掃。賽后采訪，ZEUS的GodK說了一句話——‘CN賽區？從來不是威脅?！?br>他又吸了一口煙。
“這句話像巴掌一樣扇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臉上。我當教練二十年，沒被人這么說過?！彼穆曇舫料聛恚爸袊悈^需要一個人，讓GodK把這句話吞回去。我看過你所有的比賽錄像，你能做到。但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還想打嗎？”
廚房的水龍頭在滴水。網吧里的鍵盤聲、罵聲、吸溜泡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墻上那張褪色的“星火電競”海報垂下來一角，“星”字只剩半個偏旁。
我看著那張海報。
“想。”我說。
陳敬之似乎松了一口氣：“好。下周來上海——”
“不用下周?！蔽掖驍嗨?，“我現在就來?！?br>“……你確定？”
“你給我地址就行?！蔽一仡^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到上海二十三個小時硬座，我明天中午能到?！?br>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陳敬之笑了一聲：“二十三個小時硬座，你行?！?br>“我能從哈爾濱打到天梯第一，就不差這二十三個小時。”
“行。地址我發你手機上。到了直接來基地，大門給你開著?！彼f，“林墨，我等你?！?br>電話掛了。
我站在原地，話筒舉在耳邊，忙音嘟嘟地響著。五秒鐘后，我把它放回座機上。
老周從前臺那邊探過頭來：“誰?。看蜻@么半天?！?br>“一個朋友?！蔽艺f，“老周，我請個假?！?br>“去哪？”
“上海。”
“去上海干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去打一個試訓?！?br>“試訓？”老周皺起眉頭，“啥試訓？”
“打游戲的?！?br>老周愣了兩秒，然后噴出一口煙，擺了擺手：“行行行，你去吧。幾天？”
“不知道。”我背著包從柜臺下面抽出來，往里塞鍵盤，“順利的話一個星期，不順利的話……可能就不回來了?！?br>老周手里的煙停在半空。
“你這話啥意思？”
我沒回答。把那**燕鍵盤的線繞好，塞進包里，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我用別針別上。包里就三樣東西：一把雜牌機械鍵盤，甚至不是磁軸鍵盤，一個從平西西買的電競鼠標、一件T恤、一本翻爛了的戰術筆記本。
走到門口的時候，高中生突然喊住我：“**哥，你去哪啊？”
“去打個比賽?！?br>“啥比賽？”
我想了想：“比你現在打的這個高一點點?！?br>“那是多高？”
我推開門，哈爾濱十月底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世界最高。”
門在身后關上。
老周追出來，站在網吧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里夾著煙：“小林——那碗飯我給你留著！”
我走出去幾步，停下來，沒回頭，舉了一下手。
“啊對了，”老周在身后又喊，“你到底叫啥??？下回有人找你，我咋說？”
風很大，吹得路邊白樺樹的葉子嘩嘩響。我縮了縮脖子，把拉鏈拉到頂。
“林墨?！蔽艺f，“我叫林墨。”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終于明白了什么，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了。
“行，”他說，“林墨，去贏吧。”
我朝他擺了擺手，走進了哈爾濱灰蒙蒙的暮色里。
身后，星火網吧的玻璃門微微晃動著。門把手上還掛著一塊手寫的告示牌：“**請假，有事明天再說?！?br>遠處傳來火車站的廣播聲。二十三個小時，硬座，上海。
我攥緊了背包的肩帶。口袋里還剩三百多塊錢——夠買一張票，夠到上海之后吃三天的包子。
夠了。
我低著頭快步走著，耳朵里全是風聲。
然后我忽然停下了。
剛才那一瞬間，大腦里又閃過了那個畫面——三個月后，某個巨大的賽場，燈光刺眼，對面坐著一個我不認識但我知道名字的人。GodK。他看著我，嘴角帶著一點笑。
我不知道這個畫面為什么會出現在腦子里?？赡苁且驗閯偛?a href="/tag/chenjing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敬之提到了他，我腦補出來的。
但那個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能看到手指下面的鍵盤，能聽到耳機里隊友的呼吸聲，能聞到賽場里那種混著汗水和熱氣的味道。
我甩了甩頭。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火車站到了。
我邁進了候車大廳的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