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午夜牢籠的空調嗡嗡響著，像一臺快散架的舊風扇。最里側的機位屏幕泛著青白光，映在陳燃眼底，像兩塊凍住的冰。他左手壓著鼠標，右手食指在鍵盤上敲出**次盲僧Q連招，鼠標軌跡精準得像被尺子量過——三殺，三秒內完成，沒有一絲多余動作。
系統彈窗跳出來：檢測到異常操作，疑似AI輔助。
他沒動。屏幕右下角的戰績欄還亮著“MVP”，但彈窗持續閃爍，像一只不肯閉眼的蟲。他伸手，點“確認”，指尖在回車鍵上停了半秒，才按下去。
“又拿命賭？”鐵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煙味和咖啡漬的苦氣。
陳燃沒回頭。他拔掉耳機，起身去飲水機接水。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水珠砸在不銹鋼槽里，濺出三道細小的水痕。他接了半杯，沒喝，只是捧著，看水紋晃動。
鐵鷹把煙頭摁在金屬煙灰缸里，火星濺到地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圓點。他走到監控臺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出**錄像。畫面是五年前的，分辨率低，噪點密布，但那個ID——“夜火”——他認得。那場世界賽決賽，夜火用盲僧在最后三十秒連斬三人，逆轉奪冠。錄像最后，他被隊友撞倒，頭磕在鍵盤上，血從額角流下來，滴在鼠標墊上，像一朵干透的黑花。
鐵鷹的手指懸在暫停鍵上，沒按。他盯著屏幕里那個身影，動作和陳燃剛才一模一樣——Q接W，再接R，節奏快得像心跳漏了一拍，卻穩得像鐘擺。
“**當年，也這樣打過。”
陳燃端著水杯，站在原地。水沒動，他也沒動。身后鐵鷹的聲音像從墻縫里滲出來的，輕得像灰塵。
他轉身，走回座位，重新戴上耳機。屏幕上的對局還在繼續，對手ID是“夜梟·林梟”，ID旁邊有個小紅標：職業選手，直播中。
他沒看直播窗口。他只盯著自己的屏幕。
三分鐘后，他再殺一人。操作幀率穩定在1200，沒有波動。
系統又彈窗：檢測到異常操作，疑似AI輔助。
他點了“忽略”。
鐵鷹沒再說話。他關掉監控，轉身去后屋拿新的電源線。路過小七的折疊床時，他瞥了一眼。女孩蜷在毯子里，平板屏幕還亮著，上面是無數條波形圖，每一根都標注著“燃燼-2024-03-17-03:17:03”，旁邊是手寫的小字：情緒峰值與夜火2018-12-03-23:41:12吻合度97.3%。
她沒睡。她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即將碎掉的玻璃杯。
鐵鷹沒說話，把電源線放在她床頭，轉身走了。
陳燃的第五次三殺，發生在第七分四十二秒。
他沒慶祝。沒笑。沒喊。只是把鼠標輕輕放回墊子上，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汗印。
他點開聊天框，輸入：“夜梟林梟，你錄了我多久？”
發送。
彈窗立刻回復：你不知道？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沒動。
三秒后，第二條消息彈出：三分鐘。從你第一段Q開始。
他猛地抬頭。
網吧門口，有人推門進來。風灌進來，吹動了門邊掛著的褪色帆布簾，露出后面一排貼滿便簽的墻——全是手寫的ID和日期，最上面一張，寫著：“2019.4.12，夜梟退隊，陳燃，17歲。”
那人穿著黑色夾克，帽檐壓得很低，手里拎著一杯冰美式。他走到陳燃對面坐下，把杯子推過去，沒說話。
陳燃沒碰。
“你連招缺了三幀呼吸。”那人開口，聲音低，像被砂紙磨過，“夜火當年可不會這么急。”
陳燃的瞳孔縮了一下。
沒人知道他父親的代號。
“你是誰？”
“蘇野。”那人笑了笑，從口袋里抽出一張紙，拍在桌上，“明晚八點，幽靈杯。贏了，我讓你親手拆了夜梟的冠軍獎杯。”
陳燃沒看那張紙。他盯著蘇野的右手——虎口有道舊疤，像被刀劃過，又像被電烙鐵燙過。
“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蘇野把冰美式推遠了一點，杯壁凝著水珠，一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死的那天，我也在場。”
陳燃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抓起那張紙，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轉身要走。
蘇野的聲音從背后飄過來，輕得像一句夢話：“林梟昨晚，錄了你三分鐘的直播。”
陳燃沒停。
門在身后關上，風又吹進來，掀動了墻上的便簽。最下面那張，寫著：“2024.3.17，燃燼，第十三臺機，未眠。”
鐵鷹從后屋出來，手里拿著一卷舊錄像帶，黑色外殼，標簽上貼著褪色的貼紙：“夜梟·2019冠軍賽·加密源”。
他沒看陳燃離開的方向。他把錄像帶放進抽屜，鎖上。
小七的平板還亮著。
她沒睡。她盯著屏幕，指尖在“上傳”按鈕上懸了五秒，然后點了下去。
標題：他不是AI，他是繼承者。
發送成功。
她關機，把平板塞進枕頭底下，從床頭摸出一張紙條，壓在水杯底下。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別讓他死在直播里。”
鐵鷹走過去，拿起水杯。杯底還剩一點水，水面浮著一粒沒化的冰。
他盯著那粒冰，看了很久。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車里，周燼盯著手機屏幕，上面是陳燃的三分鐘直播回放。他手指劃過每一幀，標注出“心跳壓制”干擾點——正常人操作不可能有這種節奏波動。
他刪掉標注，新建一個文件夾，命名為“偽造數據-01”。
然后，他點開通訊錄，發了一條消息：
目標情緒穩定，操作無AI特征。建議終止監控。
發送。
他抬頭，望向窗外。
路燈下，一個少年正低頭快步走遠，背影瘦得像一把沒開刃的刀。
他沒動。
直到車開遠了，他才從口袋里摸出一枚舊U盤——上面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夜火·2018.12.03·終局”。
他把U盤放進胸口口袋，貼著心跳的位置。
風從街角吹來，卷起一張被丟棄的**，上面印著：“2024全球電競聯賽·***專項啟動”。
**落在地上，被一輛自行車碾過，紙角卷起，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舉報通道已開放，匿名可獲獎金50萬。
鐵鷹站在窗邊，看著那張**被風吹走。
他轉身，走向后屋。
抽屜里，那卷錄像帶靜靜躺著。
他沒拿。
他只是把桌上那杯沒喝的冰美式，倒進了水槽。
水聲嘩啦。
像一場沒人聽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