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青州熱得像個蒸籠，柏油路面蒸騰出一層扭曲的熱浪。
吳迪拖著一只黑色旅行包走上市**辦公大樓門前的臺階，襯衫后背已經濕了一**。他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排銅鑄大字——“青州市人民**”，在日頭底下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酸。
來之前他在清河縣政研室待了整整五年。五年，寫了幾百篇材料，改了幾千遍領導講話稿，頭發沒白、牙沒掉，算是命大了。這回能借調到市**給副市長當秘書，別人恭喜他“終于熬出頭”，他自己倒沒太大感覺。官場這碗飯，換個鍋照樣得熬。
他在一樓傳達室登記，值班老頭戴著老花鏡翻了半天登記表，抬頭打量他一眼：“借調的？哪個部門？”
“市**辦，給夏市長當秘書。”
老頭“噢”了一聲，把通行證遞過來，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小伙子，夏市長那邊的秘書，前頭走了好幾茬了，你……當心點。”
“當心什么？”
老頭擺擺手，低頭看報紙去了，沒再搭理他。
吳迪拿著通行證上樓，走廊里靜悄悄的，空調冷風嗖嗖地吹，跟外面簡直是兩個世界。他注意到墻上掛著的領導分工公示欄——市長肖建國，副市長夏紫薇（分管工業、招商引資），常務副市長劉德明……他的目光在夏紫薇的名字上停了兩秒。三十二歲，全省最年輕的女副市長之一，履歷上寫著“省紀委出身”，后面就是一片空白。
關于夏紫薇的傳聞，他在清河就聽過不少。有人說她鐵面無私，有人說她手段狠辣，還有人說她離婚是因為**受不了她的強勢。總之，這是一個被各種標簽包裹的女人。
七樓盡頭，副市長辦公室的門開著半扇。
吳迪敲了敲門框。
“進來。”
聲音不高，但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他推門進去，看見一個穿藏青色職業裝的女人站在窗邊打電話。她背對著門，身材高挑，頭發盤成一個低髻，露出的后頸線條繃得很緊，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緒。
“……環評報告我看了，有三個數據對不上。你們重新核實，明天之前給我答復。”她說完這句，干脆地掛了電話，轉過身來。
吳迪第一次看清了夏紫薇的臉。
說實話，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傳聞里把她描述成一個“鐵娘子”類型的人物，但眼前的女人眉目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只是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讓人不太好意思跟她對視。
“吳迪？”她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夾。
“是我。”
“清河縣政研室五年。”夏紫薇的語氣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材料功底應該沒問題。我這邊需要的秘書，第一，嘴嚴；第二，手快；第三——”她頓了頓，“別多事。”
“明白。”
“前任秘書留下的東西，你不用管。桌上那份工作交接清單，今天看完，明天跟我對接。”
吳迪注意到她說“前任秘書”這四個字的時候，語速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這種平淡本身就不正常。
“夏市長，我能問一下，前任秘書……”
“你只需要知道他調走了。”夏紫薇抬手看了看表，“周全德馬上來帶你，你先去秘書處報到。”
這就算面試結束了。前后不到三分鐘。
吳迪退出來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端著茶杯的中年男人。那人四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收拾得像個剛從理發店出來赴宴的新郎官。
“喲，你就是新來的小吳？”男人笑瞇瞇地伸出手，“周全德，秘書處處長。來來來，跟我走，我給你安排安排。”
周全德領著他在秘書處轉了一圈。秘書處不小，加上周全德一共七八個人，大部分都在埋頭干活。周全德一邊走一邊介紹，語氣親切得像個老大哥，時不時還拍拍吳迪的肩膀。
“小吳啊，你是夏市長親自點的人，前途無量。”周全德推開一間小辦公室的門，“這就是你的工位，跟夏市長辦公室同層，方便工作。”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臺電腦一個文件柜，窗戶對著后面的停車場。吳迪環顧一圈，目光落在桌子抽屜上——抽屜里塞著一些前任留下的雜物，有幾支沒水的簽字筆、一沓空白的便簽紙，最底下壓著一本翻舊的《***法》。
“周全德，有件事想請教一下。”吳迪把抽屜里的東西往外拿，“前任秘書，是叫什么名字？”
周全德正端著茶杯吹熱氣，聞言手頓了一下。
“叫李明。”他喝了口茶，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小伙子能力不錯，就是家里有點事，申請調回縣里了。”
“調到哪個縣了？”
“這個嘛……”周全德笑了笑，“我也記不太清了，時間太久了。你趕緊熟悉工作吧，夏市長的日程表可不等人的。”
他拍拍吳迪的胳膊，端著茶杯悠悠哉哉走了。
吳迪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下午，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敲開他的門。
“你是新來的吳哥吧？我叫林月，大家都叫我小林。”女孩二十五六歲，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手里捧著一摞文件，“這是夏市長這周的日程安排，周處長讓我給你送過來。”
“謝謝。”吳迪接過來翻了翻，密密麻麻排滿了各種會議、調研、接待，“夏市長每天都這么忙？”
小林點點頭，又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吳哥，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別見怪啊。”
“你說。”
“夏市長這個人吧，要求特別高。材料寫得不行會被直接打回來重寫，開會遲到一分鐘她能當場甩臉子。但是——”小林的表情變得認真，“她對你好也是真的好。上次我發燒請假，她還專門讓人給我送了藥。”
“聽起來不錯。”
“嗯，就是有一點……”小林猶豫了一下，“前任秘書李明走的時候，特別突然。有一天人就不來了，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周處長說他是自己申請調走的，但我總覺得……”
“覺得什么？”
小林搖搖頭：“算了，我也是瞎猜的。吳哥你剛來，好好干就行。”她笑了笑，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吳哥，食堂在一樓西邊，中午十一點半開飯，紅燒排骨特別好吃，去晚了就沒了。”
說完蹦蹦跳跳走了。
吳迪看著她輕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姑娘倒是個有意思的人。
他坐下來，打開那份工作交接清單，一條一條地看。大部分內容都是常規的秘書工作流程——文件收發、日程管理、會議記錄、接待安排。看到最后一條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清單最后一行，用鉛筆寫著一句話，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留下的：
“注意七號檔案柜，第三層。”
吳迪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清單翻過來——背面什么也沒有。他又看了看那本翻舊的《***法》，書頁間夾著一張發黃的停車票，票面上的日期是三個月前的。
他正想細看，電話響了。
“吳迪，到三樓會議室來。”夏紫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依然干脆利落，“十分鐘。”
“好的。”
吳迪把那張停車票夾回書里，起身拿起筆記本。
走廊里，空調的冷風穿過他的襯衫，涼颼颼的。他忽然想起一樓傳達室老頭說的話——“前頭走了好幾茬了，你……當心點。”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筆記本。
不是害怕。
是好奇。
那個叫李明的人，到底在這間辦公室里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