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咽氣那天，手邊還放著半盆沒搓完的衣裳。
臘月的井水結著薄冰，她燒得渾身發冷，顧家婆子卻把木盆踢到床腳，催她趁天亮把一家人的棉襖洗出來。
“躺兩天還躺出金貴病了？建明上班穿什么？”
蘇晚晴扶著床沿沒能起來，指甲在舊床單上抓出幾道皺褶。她嗓子里像塞著火炭，只求一副退燒藥。顧建明站在門邊扣棉衣扣子，避開她的眼睛：“這個月錢都交給媽了。先忍忍，明天再說。”
明天沒來。
她在灶上熬過一家人的飯，替他們洗衣、喂豬、侍候老人，做了整整一輩子不要工錢的長工。到最后，顧家連幾毛錢的藥都不肯給她買。
胸口最后一絲氣散去時，冰水從盆沿滴下，一聲一聲，像替她數完了這條命。
“姐，我和建明是真心的，你成全我們吧！”
哭聲猛地扎進耳朵。蘇晚晴嗆咳一聲，胸腔重新起伏，凍僵似的手也被人緊緊攥住。
眼前不是顧家那間漏風的偏房，是蘇家的堂屋。土墻糊著發黃的舊報紙，掉漆的八仙桌上擺著搪瓷缸和兩封紅紙婚帖。門檻外擠滿村里人，沾泥的解放鞋把院門口踩得一片凌亂。
蘇晚月跪在她腳邊，淚珠掛在白凈的臉上，兩只手死死揪著她的褲腳。
“姐，陸沉舟只是腿上有傷，人也不壞。你從小最疼我，再讓妹妹這一回，好不好？”
蘇晚晴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沒有洗衣留下的裂口，腕上只有前幾天割麥被鐮刀劃出的細痂。八仙桌旁的舊掛歷翻在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二，正是兩家換婚帖的日子。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蘇晚月哭著要換親、所有人等她點頭的這一天。
“晚晴，你是姐姐。”蘇母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搪瓷缸跟著跳了跳，“月月都跪下了，你還想逼她到什么份上？顧家已經松口，陸家那邊也能換。你嫁誰不是嫁？”
蘇父坐在長凳上抽旱煙，煙霧遮住半張臉。他拿煙鍋磕了磕桌腿：“都是一個村的，鬧出去兩家臉上都不好看。今天就把話定了，別叫外人笑話。”
門外有人低聲勸“當姐姐的讓一步”，也有人踮腳去看顧建明。
顧建明穿著白襯衣，鋼筆端端正正插在胸前口袋里。他站在門邊，既沒扶蘇晚月，也沒向蘇晚晴道歉，只在眾人看過去時皺了皺眉：“晚晴，月月身子弱，先叫她起來。”
還是這副體面模樣。
他不說換，也不說不換，只等蘇家父母逼她低頭。以后顧家婆子要她交出工錢，他說一家人別算太清；小姑把孩子丟給她，他說能者多勞；她病得起不了床，他仍叫她再忍一忍。
蘇晚晴胸口殘留著臨死時那股悶痛。她緩緩吸進一口混著旱煙味的熱氣，把腳從蘇晚月懷里抽了出來。
蘇晚月沒防備，身子往前一撲，掌心按進地上的灰里。她仰起臉，哭聲停了一瞬。
“別跪我。”蘇晚晴道，“你要的是顧建明，又不是我的命。”
蘇晚月眼睫顫了顫：“姐，你怪我也應該，可我和建明——”
“真心相愛？”蘇晚晴替她說完，轉身從八仙桌上抽出那封寫著自己名字的婚帖。
紅紙裁得方正，顧建明三個字落在她名字旁邊。上輩子，她把這張紙當成一輩子的依靠，嫁進顧家后才發現，紙輕得擋不住一句閑話，更擋不住一家人伸向她的手。
她捏住紙角，遞到蘇晚月面前。
“那就給你。”
堂屋驟然一靜。
蘇晚月怔怔接住，指尖剛碰到婚帖，又像怕她反悔似的迅速攥緊。眼淚還掛在腮邊，眼底卻已經亮了。
蘇母反倒狐疑起來：“你可別拿婚姻大事撒氣。陸沉舟傷了腿，家底薄，還帶著個孩子。真嫁過去，沒人替你過苦日子。”
門外的議論一下高了。有人說陸家屋里冷鍋冷灶，有人說那個孩子見人不吭聲，也有人嘖嘖兩聲，像已經看見她后悔。
蘇晚晴看向桌上另一封婚帖。陸沉舟這個名字，她前世只從閑話里聽過。傷退回鄉，家窮，帶著戰友留下的孩子。哪一樣都算不得輕省。
可窮能掙，冷灶能燒。她最怕的從來不是苦，是一輩子做牛做馬，還被人說那都是她的本分。
她拿起另一封婚帖，壓在掌心。
“不是你們把陸沉舟塞給我。”她抬眼看著父母，聲音清清楚楚傳到院門外，“是我不要顧建明。我選陸沉舟，這門婚事，我認。”
蘇父猛地放下煙鍋：“你想好了？”
“想好了。”
“晚晴。”顧建明終于往前邁了半步，眉心壓出一道紋，“婚事不是賭氣。你我這么多年——”
蘇晚晴把陸沉舟的婚帖收進衣襟，連頭也沒有轉向他：“你該問晚月還跪不跪，不必問我。”
顧建明腳步僵住。門外幾道目光落在他臉上，他抿緊嘴唇，沒有再開口。
蘇晚月已經自己站了起來，仔細拍著膝上的灰，紅婚帖被她護在懷里。蘇母見事情定下，急忙朝門外揮手：“行了行了，自家婚事說清就行，都散了吧。”
她說著往里屋退，手臂有意無意擋住半掩的木門。門縫里露出一點褪色紅布，裹著一只舊木箱的角。
蘇晚晴停住腳。
前世母親說那箱子破舊，怕帶去顧家丟人。后來箱里的東西一件也沒到她手上。現在婚事剛換，箱子還藏在里屋。
蘇母察覺她的目光，反手就要關門。
蘇晚晴先一步按住門板，回身看向尚未散去的村民。
“婚事換清了，我的東西還沒清。”
她的目光越過蘇母肩頭，落在那只外婆留下的舊箱上。
“今天人齊，正好把賬當面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