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柳絮辭廣陵------------------------------------------ 花落長興六年,像有人隔著云層,將一盞涼透的茶慢慢傾下來。,海棠才吐出一點胭脂色,廊下卻已跪滿了人。穩婆的手上都是血,太醫提著藥箱往來奔走,誰也不敢抬頭看那扇緊閉的門。,沈嘉妍的哭聲起初還尖利,后來漸漸只剩破碎的喘息。她一向驕縱,連臨盆前都嫌窗外雨聲晦氣,命人折盡了院中帶露的花枝。可到這一刻,她攥著床帳,喊的卻不是郎主,而是遠在廣陵、被她**了十余年的庶妹。“令婉……”。,捧著一盞安胎湯,眼睫低垂。她今日穿得極素,神情比任何人都哀戚。只有替她端盤的小婢女看見,湯盞邊緣沾著一線極淡的紫痕,像被雨打濕的藤蘿。,嬰兒啼哭劃破夜色。江寧公李硯川得了長子,披芳閣里卻再無第二個人的聲音。,訃告送往廣陵。,窗外正飛著柳絮。她望了許久,忽然想起幼年時,沈嘉妍曾把她推入結冰的荷池;也想起出嫁前一夜,那位嫡姐將一支斷了簪腳的金鳳塞進她手里,低聲說:“我若死在那座宮里,你別來。”,她確實死在了那里。。 柳絮辭廣陵,晨霧一起,重重屋脊便浮在水氣里,像一座不肯醒來的舊夢。,把一封信燒成灰。信是廣陵公府六公子謝臨舟所寫,字里沒有怨,只問她一句:可還愿意走?
火舌舔過最后一個“走”字,她用銀簪撥散灰燼。
“姑娘,車已經備好了。”侍女青黛在門外輕聲稟報。
沈令婉嗯了一聲,轉身替母親掖好被角。她的生母柳姨娘病了多年,鬢邊早生白發,見女兒穿著素青襦裙,仍強撐著坐起來:“你父親說,晏妃親自請了王旨。你若不去,便是沈家不識抬舉。”
“我知道。”
“嘉妍待你不好,你不必替她償命。”
沈令婉垂下眼。她是鎮北節度使沈崇岳的庶三女,自幼隨兄長在軍營邊長大,讀《孫子》多過《女戒》,學劍也比刺繡用心。可她懂得最早的一條兵法,不是勝敵,而是認清自己守的是什么。
她若逃,柳姨娘和庶兄沈承朔便會成為沈氏宗族泄憤的靶子。
“我不是替她償命。”沈令婉把一枚玉佩放進母親掌心,“我是去查,她究竟怎么死的。”
前院,嫡母崔氏端坐堂上,眼里沒有淚。沈崇岳則背對眾人看著墻上的疆域圖,仿佛要送走的不是女兒,而是一支奉命入京的兵。
“進延興宮后,先做**署長史。”他說,“不要急著爭寵。江寧公雖溫和,晏妃卻最厭蠢人。沈家已經折了兩個女兒,不能再折第三個。”
所謂兩個,一個是世子妃沈懿姝。她曾被廢黜,一尺白綾了結性命;另一個便是沈嘉妍。
沈令婉忽然笑了:“父親放心。女兒惜命。”
車輪駛出沈府時,謝臨舟騎馬立在柳堤盡頭。他沒有上前,只在她掀簾的一瞬,抬手碰了碰腰間佩劍。
那是他們年少時約定的告別。
沈令婉放下簾子。她沒有哭,只把指甲掐進掌心。臨安在南,延興宮在更深的南邊,而她的舊日從這一刻起,被留在了柳絮漫天的廣陵。
車行到沈府外第三道橋時忽然被攔。嫡母身邊的管事追來,說柳姨娘舊疾發作,請三姑娘即刻回府。青黛急得變了臉色,沈令婉卻只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來人靴底。鞋底沾著前院新鋪的赤砂,而母親小院鋪的是青磚,若真從那里趕來,不會一粒濕泥都沒有。
“回去告訴夫人,”她語氣平靜,“我若今日誤了王旨,沈家擔不起。母親的藥方我已交給廣陵最好的郎中,誰敢換一味藥,我在臨安也能查到。”
管事臉色發白。所謂病重,不過是嫡母最后一次試她:若她因母親亂了分寸,便證明她仍是可以捏住軟肋的庶女。沈令婉卻故意留下話柄,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冷心。只有青黛知道,車廂暗格里藏著柳姨娘半年的藥材和一封給庶兄沈承朔的密信。
謝臨舟并未立刻離開。他策馬跟了十里,在驛道盡頭把一柄短劍拋進車窗。劍鞘上刻著“長風”二字,是她十五歲生辰時最喜歡的那一柄。
“沈令婉。”他隔著簾子喚她。
她沒有應。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他低聲念完,笑得有些苦,“王維勸人更盡一杯酒,我今日沒有酒,只問你一句——還會回來嗎?”
簾內沉默良久,才傳出她的聲音:“等我把該殺的鬼都找出來。”
馬蹄聲終于停在身后。沈令婉握住長風劍,第一次真正承認,她不是被送去延興宮的祭品。沈家以為把一顆棋子推入局中,卻不知道這顆棋子會自己選擇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