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裹著尾氣撲進后巷,陳墨把電動車支好,從保溫箱里提出三個防油紙袋。袋子還燙手,私房菜館的老板娘特意多塞了一碟泡菜,說蘇小姐是老客,叮囑他別灑了湯汁。
他拎著紙袋繞到酒店正門,被穿黑西裝的保安攔下來。
“送貨走后門,正門有客人。”保安上下掃他一眼,視線在那件洗得發白的外賣服上停了兩秒,手指朝側邊一指,“那邊,拐過去。”
陳墨沒說話,轉身往回走。酒店大堂的水晶燈在他身后亮了一瞬,玻璃門上留著他側臉的影子,顴骨上有一道沒擦干凈的灰。
后門連著廚房,油煙味混著洗潔精的氣味沖出來。一個傳菜員端著托盤撞了他一下,說了句不好意思,腳步沒停。陳墨側身讓開,沿著走廊往里走,宴會廳的喧嘩聲越來越近。
他在門口站定,看見蘇婉清正站在主桌旁邊,一身香檳色禮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右手無名指上那顆鉆石在燈光下晃眼。她端著紅酒杯,正跟幾個女賓說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聽見。
“其實這家私房菜很難訂的,我提前一周才排上。”她用指尖點了點桌面,“明輝說今天來的都是貴客,菜不能馬虎,光這一桌海鮮就花了三萬多。”
旁邊一個穿墨綠裙子的女人笑著應和:“**對你真好,不像我們家那個,結婚紀念日就帶我去吃海底撈。”
陳墨把紙袋遞給迎過來的服務員,轉身要走。
“哎,那個送外賣的。”
他頓了一下,回頭。蘇婉清已經看見他了,眼睛彎了一下,那種笑容他太熟悉了——嘴角往上提,眼底沒有溫度,像看一只不小心跑到客廳里的蟑螂。
“放桌上就行。”她說,然后偏過頭對身邊的女賓們輕輕笑了一聲,“有些人啊,送一輩子外賣也買不起這桌上的一瓶酒。”
周圍響起幾聲客氣的輕笑。服務員接過紙袋放在轉盤邊上,蘇婉清連看都沒看那袋子一眼,繼續跟旁邊的人聊珠寶展的事。
陳墨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左腳的鞋底裂了一道口子,昨晚下雨滲進去的水還沒干透,走路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吱嘎聲。他把手**口袋,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廚房門口的垃圾桶時,順手把一個歪倒的瓶蓋踢正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靠在后巷的墻上,掏出手機。周銳發來一條消息,附件是一個壓縮包,文件名寫著“明輝地產債務明細_6月”。
消息只有一句話:“全部整理完了,三筆貸款下周到期,總額一億兩千萬。另有一筆民間借貸兩個月后到期,利息滾到了本金的三倍。”
陳墨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打了一個字:“收。”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彎腰把電動車支架踢開。后巷的燈光昏黃,墻根蹲著一只橘貓,正舔前爪上的油漬。陳墨看了它三秒,從保溫箱底層摸出一根火腿腸,剝開皮放在地上。
橘貓湊過來聞了聞,開始吃。
陳墨騎上車,拐出巷子的時候經過酒店正門。玻璃門里面,宴會廳的燈光亮得像白晝,一個穿燕尾服的司儀正在臺上說祝酒詞,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模糊成一片嗡嗡聲。
他擰了一下油門,電動車竄進車流,尾燈在夜色里閃了兩下,拐進旁邊的老城區。
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停在一棟舊寫字樓下面。樓門鎖了,他從兜里掏出一張門禁卡刷開,電梯按鍵板缺了兩個數字,三樓的燈管忽明忽暗。他走進走廊盡頭那間房——門牌已經掉了,剩下一個螺絲孔。
房間不大,二十平左右,一張鐵皮辦公桌,一把轉椅,墻角堆著幾個紙箱。天花板上有水漬,空調出風口呼呼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霉味。
陳墨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打開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桌面右下角彈出一條加密消息,顯示已自動解密。
他點開周銳發來的文件,一行一行往下看。明輝地產的賬目做得很漂亮,營收數字看著光鮮,但現金流量表里藏著窟窿——三個項目停工,兩個樓盤預售率不到三成,銀行那邊的貸款已經展期過一次。
他又翻到民間借貸那部分,借款方是盛元金融,一家注冊在沿海城市的投資公司。陳墨盯著那個公司的名字看了半分鐘,在搜索引擎里敲了幾個字,跳出來的結果顯示盛元金融的法人代表姓王,曾任龍躍資本旗下子公司的財務總監。
陳墨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水漬看起來像一張地圖。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周銳打來的。
“陳總,李明輝那邊有動靜了。”周銳的聲音很穩,**音里能聽到鍵盤敲擊聲,“他今天下午聯系了三家銀行,全部被拒,傍晚又給盛元金融打了個電話,想再借兩千萬過橋。”
陳墨問:“盛元怎么說?”
“那邊答應面談,時間定在后天下午。”周銳頓了一下,“另外,趙成峰的助理今天中午在四季酒店訂了一間包廂,晚上七點到九點,李明輝的車出現在停車場監控里。”
陳墨沒接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們的殼公司已經注冊好了,下周一開始接觸明輝的債權人。”周銳繼續說,“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趙成峰那邊,”陳墨說,“他開的什么價?”
“債權**價壓到五折,條件是要明輝地產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抵押。”
陳墨看著屏幕上那個水漬的形狀,忽然覺得像一只攤開的手掌。他說:“我們溢價十,條件不變,明天就讓中介過去談。”
“陳總,”周銳的聲音里有一點猶豫,“溢價十的話,我們前期要多出大概八千萬。如果李明輝拿了這筆錢喘過氣來——”
“他喘不了。”陳墨打斷他,“他賬上那點流動資金連下個月的員工工資都發不出,銀行那條路已經堵死了,盛元金融那邊的利息他根本還不上。就算我們不出手,三個月內他也得破產。”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我們只是讓他死得舒服點。”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周銳說:“明白了。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陳墨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新聞推送——“天衡集團新掌門人身份成謎,業內猜測或為海外分支繼承人”。
他把那條推送劃掉,打開抽屜,從里面摸出一包煙。煙盒已經皺了,里面還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窗戶外面是隔壁樓的墻,兩棟樓之間的距離不到三米,對面廚房的燈亮著,一個穿背心的男人正在灶臺前煮面。蒸汽模糊了玻璃,男人用筷子攪了兩下鍋里的面條,打了個雞蛋進去。
陳墨看著那個人把面盛出來,端到客廳的一張塑料凳上,彎腰從地上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電視屏幕發出的藍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墻上,拉得很長。
陳墨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塞回煙盒里,合上電腦。
桌上的時鐘顯示十一點四十。他從椅背上拿起外套,關了燈,鎖門下樓。走廊里的聲控燈壞了,他用手機屏幕照亮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的時候里面站著一個穿睡衣的女人,手里拎著垃圾袋。
女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側身讓了讓。
陳墨走進電梯,聞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電梯在一樓停住,女人先走出去,把垃圾袋扔進門口的垃圾桶,然后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拐進了旁邊的單元樓。
陳墨騎上電動車往出租屋走。路過便利店的時候他停下來,進去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包切片面包。收銀臺后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在手機上打游戲,頭也沒抬地說了句“十八塊五”。
陳墨掃碼付款,把水和面包塞進外賣箱里。他剛想走,手機屏幕亮了,周銳又發來一條消息。
“李明輝的司機剛才從酒店開走了一輛黑色奔馳,去了城東的檀宮會所。我跟進了一下,他在會所里待了兩個小時,零點十分離開。車上除了他還有一個女人,長發,穿白裙子。”
陳墨看著那條消息,沒回。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跨上電動車,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車燈照出的光在碎石路面上跳了兩下,車輪碾過一個空易拉罐,發出刺耳的聲響。
巷子盡頭是他租的房子——一棟八十年代的老樓,外墻的紅磚已經發黑,樓道里的電表箱歪歪扭扭地掛在墻上,露出幾根纏著膠帶的電線。
他把電動車鎖在一樓樓梯間,提著外賣箱上樓。四樓的感應燈壞了,他用腳在地上跺了兩下,燈沒亮。他摸出鑰匙,借著手機微弱的亮光找到鎖孔。
門開了,里面是一間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折疊桌,墻上釘著幾顆釘子掛衣服。灶臺上擱著一個電磁爐,旁邊半瓶醬油,炒鍋倒扣在案板上。
他把外賣箱放在桌上,打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水滴順著下巴滴到衣領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站在窗戶邊往下看了一眼。
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緊閉,沒有亮燈。
陳墨拉上窗簾,躺到床上。床墊的彈簧已經塌了,躺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中間陷。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零點四十一分。
他又打開周銳發來的那份文件,翻到李明輝的民間借貸合同那一頁。借款金額兩千萬,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逾期利息按日計千分之三。落款處蓋著盛元金融的章,日期是三個月前。
陳墨把手機放到枕邊,閉上眼。
黑暗中,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聲音嗡嗡響起來。窗外有汽車駛過的聲音,輪胎碾過路面的積水,濺起一片水花,又慢慢安靜下去。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私房菜館拿餐的時候,老板娘說了一句話。
“你認識蘇小姐嗎?她以前好像結過婚,后來找了個有錢的,把**甩了。聽說她**混得挺慘的。”
陳墨當時沒接話,接過餐盒放進保溫箱里。
老板娘又說:“不過啊,這種人,遲早要栽跟頭的。”
他當時已經推門出去了,風把老板娘后半句話吹散了。他沒回頭,騎上車匯入車流,后視鏡里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
手機亮了。
是周銳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檀宮會所監控顯示,跟李明輝見面的,是龍躍資本的趙成峰。會面時間,這個月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