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廟門洞開，自有山風而入。
**之上，沈硯眉間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入眼是蛛網纏繞的梁柱，是半倒的泥塑神像，是一片陌生的殘破景象。他默然片刻，重重嘆出一口氣，撐著身子坐起。
心神微動，渡劫失敗那一幕便清晰浮現在腦海。
那一道紫霄神雷，煌煌天威，無可抵擋。即便是他祭出的八件通天靈寶，件件皆是頂級的護道之物，卻還是寸寸崩解。
而后，雷光貫體，修煉了整整三千年，臻至渡劫**的浩瀚法力，也被消融得干干凈凈。
八次了。
自從登頂渡劫境，已經過去七千載歲月，八次渡劫，八次被打落塵埃。
“仙……”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眼神里，是萬年未有過的迷茫。
“我這等人，真能成仙嗎？”
破廟內卻無人應答，唯有穿堂而過的山風，嗚咽作響，似嘲似嘆。
沈硯緩緩站起身來，只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便牽動了體內殘存的雷劫之力。一股焦灼刺痛感在經絡深處炸開，讓他身形一晃，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神識隨之內視己身。
片刻之后，沈硯收回神識，臉上已無甚表情，只平靜的嘆道：“修為十不存一，道基近乎崩毀，經絡寸寸斷裂……罷了。”
他抬眼望向那尊缺了半邊臉的泥塑神像，眼中最后的一絲執念，也隨之散去。
“八次渡劫，也該醒了。非我之不逮，實天道不允。”
如今，道途已斷，前路已絕。
沈硯的眼神，終于恢復了徹徹底底的清明，一字一句，是對自己，也是對這方冥冥中的天地宣告：
“自今日始，沈硯再不求仙。”
言罷，他不再回頭，舉步向廟外行去。
甫一出廟，眼前豁然開朗。山間草木歷經雨露，一片郁郁蔥蔥的清新氣機撲面而來，與廟內的腐朽暮氣截然不同。
看著這般生機盎然的人間，沈硯竟有些恍惚。
想當初，他從現代世界穿越而來，降生于玄天界，天資橫溢，神采飛揚，以為大道可期。卻不料，這最后一關，竟是耗盡萬載光陰也邁不過去的鴻溝天塹。
過往種種，如云煙過眼，沒想到居然還有第二次穿越的機會。
他搖了搖頭，沿著山勢向下走去。此山并不算高，越是往下，人跡越發明顯，已能看到被人為踩踏出來的一條雜亂小道，通向山外的人間。
他順著此道，不疾不徐的走著。
就在這時，一道略帶尖細的聲音自身后響起，略有幾分試探：
“這位朋友，稍等，稍等則個！”
沈硯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只見小道旁的草叢里，鉆出來一個身著褐色短衫，頭戴一頂破舊小帽的人。只是其身形矮小，尖嘴猴腮，一雙溜圓的眼珠子不停轉著，看起來有些緊張。
分明是一只黃皮黃鼠狼。
黃三心中正是大喜過望。它在此山中潛修五十載，朝飲甘露，夜食月華，自覺道行已滿，只差這最后一步討封，便可真正煉化橫骨，褪去獸身，踏上修行大道。
不想今日運氣這般好，剛尋到這人行的小徑，就遇上了一個過路的。
它幾乎是按捺不住心頭的笑意，一溜小跑的迎了上來。
沈硯的目光落在這黃鼠狼精怪身上，眉頭稍動了一下。
他看得分明，此怪氣息駁雜，妖力微弱，分明連修行的門檻都還未真正踏入，可居然已能煉化喉間橫骨，口吐人言。
這倒是稀奇。
在玄天界，妖族修行，規序森嚴，未至化形之境，絕無可能口吐人言。此界的天地規序，看來與玄天界大為不同。
既是如此，他索性立在原地，靜觀其變。
黃三幾步跑到沈硯面前，正要開口，卻見眼前這人既不驚，也不懼，更不逃，只面無表情的站在那里，一雙眸子靜靜的看著自己。
這一下，倒讓黃三心里有些犯嘀咕了。
這人……莫不是個癡呆之人？若問了個癡傻的，非但無用，恐還誤了自家道行。
可眼下四處無人，老話說的有道理，來都來了，總要一試。
黃三定了定神，臉上擠出一個它自認為最和善的笑容，對著沈硯躬身一揖，尖著嗓子問道：
“這位朋友，你看我，是像人……還是像神啊？”
話音落下，周遭的山風似乎都靜止了一瞬。
黃皮子討封。
這等只在凡俗志怪雜談中偶見的軼事，他倒是在年少時聽聞過。此為草木精怪踏入道途的一道門檻，也是一場豪賭。
如果回答它像人，它便能順勢褪去獸身，雖道行盡毀，卻能以人之身重入輪回，再世為人。
可這也讓它五十年苦修一朝喪盡，心有不甘之下，多會遷怒于人，當場暴起傷人。
若是回答像神，便是得了天大的彩頭。
它可借此人之口，竊來一絲香火神性，點化自身妖丹，自此修行一日千里。
但代價便是，這被討封之人，須得替它背負修行路上的所有因果業力。凡人陽壽有限，氣運微薄，不出三日，便會被這憑空而來的業力壓垮，暴斃而亡。
左右皆是死局。
換做尋常山間樵夫，或是趕路的書生，遇上此節，怕是魂都要嚇掉一半，無論如何作答，都難逃一劫。
可沈硯聞言，卻是笑了。
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被黃皮子給討封到自己頭上了。
“我看你……”沈硯終于開口，面帶一絲笑意，“既不像人，也不像神。”
此言一出，黃三臉上的熱切頓時凝固了。
它愣在原地，一雙小眼睛眨了又眨，似乎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像人？也不像神？
這算什么回答？老祖宗可不是這么說的！
“你……你這是何意？”黃三的語調不自覺地尖利起來，它向前湊了半步，眼神里透出幾分兇光，“朋友，話可不能亂說。我再問你一遍，你看我，到底像什么？”
說話間，它那身褐色的短衫下，隱隱有**的細毛炸起，一股腥臊之氣彌漫開來。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沈硯卻似渾然未覺。
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面對黃三的威脅，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它，看得黃三心中莫名一寒，鼓起的兇性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幾分。
而后，沈硯嘴角那點笑意，終于清晰了些許。
“我看你，像個尖嘴猴腮，獐頭鼠目的黃鼠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