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那天，蕭問川賞了我三車金銀。
他坐在御案后，聲音比殿外的雪還涼。
“姜明棠，帶上這些東西。出了宮，也夠你富貴一生。”
滿殿宮人低著頭，等我哭，等我跪，等我像從前一樣替他保全體面。
我沒有。
鳳印被我放回御案，腕間紅線也被一點點解下。
線斷的剎那，太廟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在地底砸碎了一口鐘。
蕭問川眉心驟沉：“你又弄什么玄虛？”
我把斷線收入袖中。
“陛下放心，我?guī)ё叩闹皇亲约旱拿！?br>宮門打開，風(fēng)雪灌入大殿。
九盞長明燈，同時滅了七盞。
第二日，司天監(jiān)跪在丹墀下，額頭磕出血。
“陛下，皇后娘娘帶走的不是嫁妝。”
“是大晟欠了她七年的國運。”
……
我嫁給蕭問川那年，十七歲。
沒有八抬大轎，也沒有兩情相悅。
姜家祠堂外，三千禁軍披甲立在雨里。蕭問川手里握著圣旨，刀卻架在姜家三十七口人的脖子上。
圣旨寫得體面。
封姜氏女明棠為后，母儀天下，共享山河。
那時他剛奪得皇位。諸王不服，北境大雪，江南決堤，京城日日傳他坐不穩(wěn)龍椅。
司天監(jiān)算出，他的命格能奪天下，卻守不住天下。
除非娶姜氏女，以山河簿定水土，用同命契借運。
蕭問川站在雨里，壓低聲音。
“三年。”
“你替朕穩(wěn)住大晟。三年后，朕放你自由。”
父親跪在石階下，眼睛通紅，卻沒有開口求我。
姜家人不輕易求人。
可那天，我還是接了旨。
人年輕時，總?cè)菀装岩痪湎癯兄Z的話，當(dāng)成一生都不會變的東西。
大婚當(dāng)夜，紅燭燒到天亮。
蕭問川沒有碰我。他在窗邊批折子，我在床邊等他開口。
三更，他終于合上奏章。
“同命契怎么結(jié)？”
我取出紅線，割破他與我的指尖。
兩滴血浸入線中，一頭纏上他的腕，一頭纏上我的腕。
從此，他的氣運與我的命綁在一起。
他受傷，我會疼。
他失德，我會折壽。
他若勤政，山河簿便替大晟疏災(zāi)；他若昏聵，那些本該落向江山的禍，會先落在我身上。
蕭問川盯著紅線，許久才抬手。
指腹停在我的腕骨上，卻沒有碰下去。
“朕不會虧待你。”
我迎著他的目光。
“陛下最好記得。”
那時我還不知道，刀遲遲沒有落下，不代表它不會傷人。
成婚第一年，我替他穩(wěn)住京畿糧價。
第二年，我借山河簿改河道，壓下江南水患。
第三年，北狄來犯。我重排軍糧路線，讓十萬邊軍熬過暴雪。
史書上只寫了四個字。
陛下英明。
每壓下一場災(zāi)，腕上的紅線便緊一分。到北境大捷時，血痕已經(jīng)嵌進(jìn)皮肉。
蕭問川曾在深夜來看我。
他掀開我的袖口，呼吸一滯。
“疼嗎？”
我抽回手：“還活著。”
那晚，他守在床前，低聲重復(fù)當(dāng)年的承諾。
“明棠，朕會還你。”
我信了。
北境大捷當(dāng)日，我把和離書放到御案上。
蕭問川只看了一眼，便將它扔進(jìn)火盆。
火舌卷起紙角。
“姜明棠，別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