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娘親懷著我時被送到了軍營當**。

為了保護我，她在那里受盡侮辱和打罵，直到鎮西將軍來邊疆**生意，娘親被安排過去伺候。

當晚，娘親慘死在營帳內里。

七年后，當年的鎮西將軍為養子娶親。

大婚上，我掀開了蓋頭，跪下為他敬茶：父親，您喝茶，這茶是我特意為您泡的，您嘗嘗味道熟不熟悉。

鎮西將軍看著我的樣貌出神，手中茶水不慎灑出。

他的獨女立馬上前呵斥我：兄長，瞧瞧你的新婦一點規矩都沒有。

我笑了，規矩？

你們父女馬上就要家破人亡了，還在乎規矩作甚？

1時隔七年，我再一次見到鎮西將軍沈蘊。

他見到我，先是呆愣，而后眼底驚疑不定，不慎將茶水潑出半盞。

濃郁的茶香氤氳。

我憶起娘親尸身從營帳抬出時，衣裳上也沾染了大塊茶漬。

想起慘死的母親。

我眸底漸暗。

未等沈蘊開口，他獨女沈含昔上前一步，指著我鼻子呵斥：兄長，瞧瞧你的新婦一點規矩都沒有。

我都說了，她這種鄉野丫頭，怎配嫁入我們沈家？

真真是抬舉她了。

我恍若未聞她的話，只溫順地朝沈蘊道：父親，您為何不喝茶？

是我泡制得不好？

茶水灑了，我再去為您斟一杯。

不必！

沈蘊斷然喝止，手中茶盞掉落，哐當碎了一地，口中喃喃：像，太像了。

他站起身，手指顫抖指向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父親，我是蘇棠，您的兒媳啊。

我抬起眼，眸光澄澈無辜，定定與他對視。

好似不知他為何會發火。

沈蘊愣了兩秒，心虛地錯開眼，你泡茶的手藝哪來的？

兒媳自己研制的，要是父親不喜歡……爹爹，她就是費盡心思想攀附我們沈家！

沈含昔打斷我的話，挽著沈蘊的胳膊，狠狠剜我一眼，若是爹爹不喜她，大可將她趕出去。

沈蘊聞言，皺緊眉，似是在考慮她的話。

2一時間，局面僵持。

直至一個聲音猛然乍起。

父親，萬萬不可！

將軍養子沈墨辭將我護在身后，面色沉肅，阿棠已經懷了我的孩子。

此言一出，在場幾人皆驚。

我怯怯躲在沈墨辭身后，點了點頭，眼淚隨之撲簌簌而落，單手**上小肚子。

垂眸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沈蘊唯有沈含昔一個獨女，平日最重子嗣，將養子沈墨辭當作親生兒子來養，是為家族后繼有人。

而我若有孩子，便是留下的最好砝碼。

如我所料，沈蘊沉默。

沈含昔著急起來，爹爹，你別信她的鬼話，她這般不懂規矩，不知輕重，遲早會成禍害！

是啊，我是你家的禍害。

對于這話，我非常認同。

不害沈家家破人亡，我決不罷休。

3最終，沈蘊拂袖而去。

落得沈含昔獨留原地，氣得臉色漲紅。

按照慣例，沈墨辭要去前廳陪客，而我則重新蓋回紅蓋頭，被喜娘領去新房。

沈含昔攔住我的去路。

隔著一層紅布，我仍能聽見她氣憤且挑釁的聲音。

蘇棠，別以為你懷了兄長孩子，就可以為所欲為！

誰知你是用什么狐媚子手段勾引的兄長，我告訴你，你不可能得到辭哥哥的真心！

聽了這話，我心中了然。

難怪這位沈小姐處處看我不順眼。

原來我的夫君是她的心上人。

請讓一讓，我該回房了。

我對她的話置若罔聞，淡聲道。

你好大的架子！

沈含昔的聲音接著傳來，我堂堂將軍府小姐，你只是個鄉野村婦，按道理，你該朝我見禮。

行禮？

我雖出身鄉野，但也知嫁與長兄，你便該稱呼我一聲長嫂，按照輩分，理應是你敬重我。

我揭開蓋頭，沖她盈盈一笑，沈小姐是世家小姐，怎比我還不懂規矩？

你！

沈含昔氣急，好啊，在我爹爹面前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在我這兒狡言善辯！

你且等著！

她自知理虧，氣沖沖地走了。

我放下蓋頭，隨喜娘去了新房。

4夜里，沈墨辭帶著一身酒氣回屋，我坐在桌旁喝茶等他。

娘子，你怎么不等為夫來挑蓋頭？

他俯身，在我耳邊醉醺醺地笑。

溫熱的呼吸噴灑耳畔，我一把推開他。

別裝醉。

我食指輕敲桌面，坐，我們談談。

娘子好生冷淡。

沈墨辭依言坐下，面上笑容斂去大半，朦朧醉意褪去，一雙狐貍眼霎時清明。

我若冷淡，你早死在山旮旯里了。

我閑閑回應他阿棠此話不對。

他稍稍湊近，若非這救命之恩，阿棠也進不來沈家。

我來了，不正好為你增添幫手？

我笑了笑，側過頭，與他四目相對。

沈墨辭五官生的好看，在外人眼里，他溫柔疏離，足智多謀，是沈蘊的得意養子兼軍師。

可他們不知，他同我一樣，是沈蘊的仇人。

甚至能完全取得沈蘊信任，輕松蒙騙沈蘊多年。

我與他的合作，從我嫁進來的那刻起，便已然開始。

是，好幫手。

沈墨辭斟滿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給我，干了這杯酒，你我就是一**上的人。

我端起酒杯，與他碰盞。

唇剛觸到杯沿時，外面突然響起丫鬟的叫喊聲。

大公子，您快去看看吧，二小姐忽然發起高燒，一直在念您。

快去。

我果斷催促。

阿棠不吃醋？

沈墨辭看了一眼門外，轉頭笑望著我，不慌不忙道。

明知故問。

我搖搖頭，她是一條大魚兒，你可莫讓她跑了。

今夜她如此不知禮數，正中我下懷。

5沈墨辭聽話地去了。

我洗漱過后，只身躺在床上，漸漸沉入夢鄉。

夜里屬實睡不安穩。

夢境中，娘親一次次推開企圖傷害我的人，牢牢將我護在懷中。

她最后一次離開時，笑著與我說，沒關系的小棠，等娘親回來，小棠就能有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便不必再跟著娘受苦受難。

可我沒等來所謂的名分。

也沒等到娘親回來。

只看見一具冰冷的**從我面前抬走。

我哭著追隨娘親的身影跑去，卻半途遭人追殺，落入懸崖。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夾雜母親生前嘆息。

小棠啊，你生父是鼎鼎有名的大將軍，可他是個負心的，棄了娘，轉身娶了世家貴女為妻，讓娘過著這般難熬的苦日子。

但娘不怕，娘一個人也能養活你。

日后你若見了生父，定要避開他走。

生父？

他哪里是我父親？

他就是個禽獸不如的**！

我想大罵，但如何也發不出聲。

猛然睜開眼，眼前是一片大紅帳幔。

6翌日天亮，新來的丫鬟守在我旁邊。

夫人，奴婢是大公子派來伺候夫人的，夫人可喚奴婢憐兒。

憐兒恭恭敬敬道。

嗯，**吧。

我點點頭。

憐兒拿來衣裳，趁著換衣的空當，湊在我耳旁道：夫人，昨日將軍再度派人調查起夫人身份，公子叫您小心。

料到了。

我整整衣襟，問：沈墨辭呢？

大公子在外面等著夫人。

憐兒答。

我頷首，換好衣衫，梳理完妝容后，抬步跨出屋門。

門外站著的不止沈墨辭。

還有他身旁的沈含昔。

她面色紅潤，朝氣蓬勃，甜滋滋地挽著沈墨辭手臂，真不像是生了一場大病的模樣。

呀，嫂嫂出來了，昨晚睡的可好？

沈含昔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不太好。

我如實道。

這樣啊——沈含昔目中得意盡顯，有意拖長尾音。

我暗笑她的愚蠢。

但面上不顯，只低頭**小肚子，滿臉慈愛，狀似無奈道：腹中孩子太鬧騰，折騰了我一宿，想睡也睡不安寧。

沈含昔語噎，求助似地望向身邊人，辭哥哥，她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沈墨辭但笑不語，與我交換一個眼神。

遂轉移話題，時辰不早，該去見父親了。

7沈含昔瞪了我一眼，恨恨斂聲。

等到了正堂，沈蘊邊喝茶，目光邊時不時落在我臉上，**幾分未褪去的狐疑。

將軍夫人兩年前因病逝世。

我少了一份需要應對的麻煩，行動說話皆沉著自如。

面對沈蘊明里暗里的**，更是一一對答如流，不出任何紕漏。

沈蘊面色漸漸緩和下來，提起我腹中孩子時，眼神多了些許柔和。

你既嫁入沈家，不管先前出身如何，從現在起，你就是我沈蘊的兒媳，待孩子出生后，你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我沈家必保你后半生富貴無憂。

兒媳謝過父親。

我福身行禮。

沈蘊說罷，轉眼望向沈含昔，眸光微沉，聽聞昨夜你因一點小病就把你兄長叫走，新婚夜讓你嫂子獨守空房，你這種做法，成何體統。

爹爹，我沒有。

沈含昔嬌聲道。

父親，含昔還小，不礙事。

我笑勸兩句。

若父親無事交代，我便先回去了。

去吧。

沈蘊擺擺手。

沈墨辭見狀同我一道回去。

我與沈含昔錯身而過時，她目光停在我小腹上，眼神陰冷怨毒。

我裝作看不見，徑直離開。

待到無人處，手指撫上腹中并不存在的孩子。

我輕輕笑了。

回院路上，我問向身旁人，夫君，你那妹妹可曾懷疑過我的身份？

不曾。

沈墨辭答。

那叫上幾人在她那兒泄露一些吧。

哦？

沈墨辭挑眉，眼中浮現絲絲縷縷興致，阿棠這是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夫君按我所說的去做便是。

我勾起一抹神秘的笑，還有夫君那邊，也別松懈了。

當年我摔落懸崖，死得很徹底。

再加上沈墨辭幫我清理痕跡。

莫說是沈含昔，就連沈蘊重新來查，也絕對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反倒是我背后娘親的事。

可以在素來重諾清廉的將軍那兒，掀起軒然**。

8聽說當年沈蘊迎娶正室夫人，曾當著全京城的面，口口聲聲承諾此生唯有夫人一人。

生是如此，死亦如此。

可京中百姓不知，他們景仰的大將軍，也曾對另一人許下同樣的諾言。

兩年前，沈蘊正室夫人因病逝世后，他未再續弦，府中亦無妾室。

京中人皆贊他正直重諾，深情不悔。

真可笑，這樣說，那我娘算得了什么？

無聲無息，白白在他手底丟了性命。

我面無表情坐在水榭處，松手撒下大把魚食。

紅鯉從四處擺尾游來，聚作一團，爭相搶食。

距離我嫁入沈府已經過去七八日，這些時日，我過的很是閑適。

不經意間轉眸一瞥，便見沈含昔大步朝我走來，氣勢十足且怒氣沖沖。

蘇棠，你個小**！

她不由分說，揚手就要扇我巴掌。

誰料沒扇成功，手腕在半空，就被憐兒給捉住了。

二小姐息怒。

憐兒平靜道：夫人還懷著身子。

哪來的刁奴，誰給你的膽子！

沈含昔手腕動彈不得，臉上羞憤交加。

是大公子讓奴婢保護夫人。

憐兒松開手，畢恭畢敬道。

呵，那是因為辭哥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沈含昔輕嗤，鄙夷的目光掃過憐兒，你知曉她是誰嗎？

她是我爹爹的女兒！

她娘是個**胚子，勾引我爹爹，才生下她，現在她又來勾引辭哥哥，嫁入我們沈家定是不懷好心，我一早就說過了，她是個禍害！

我聽著她的話，手掌逐漸握攏，收緊，指甲在掌心磨出血痕。

抬頭，卻依舊保持無辜慌亂的神情。

含昔，你在胡說些什么？！

什么勾引，還有女兒。

你別假惺惺的！

我早看穿你假面孔了！

沈含昔臉上嫌惡不加掩飾，拽住我胳膊往前走，走！

去找爹爹對質！

我堅決不動，溫聲安慰，含昔，你先冷靜，莫要輕信謠言，此事從長來議。

我看你就是不敢去！

沈含昔死命扯我，但有憐兒幫我，她硬是扯不動，在原地惱了。

不走是吧，反正我已派人去請爹爹，你跑不掉的！

她重重甩開我的手。

我猛然被甩開，頓時身形不穩，踉蹌后退兩步，險些掉進池子里。

幸虧憐兒及時拉我一把。

但即便如此，我仍狠狠摔倒在地。

沈含昔霎時慌了，面露惶恐，驚聲道：你……你快起來……我沒理會她的話，捂著肚子倚靠在欄桿上，眉頭緊鎖，疼，肚子疼……說完，我兩眼一閉，暈厥過去。

最后余光瞥見沈蘊從假山一側匆匆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