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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治水有功卻請旨娶寡嫂為平妻

夫君治水有功卻請旨娶寡嫂為平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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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魚”的傾心著作,裴硯沈氏是小說中的主角,內容概括:聲明資料:本文情節存在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陛下,臣治水有功不敢求賞,只求允臣以平妻之禮迎娶寡嫂,全兄長遺愿?!苯痂幍罱鸫u泛冷,裴硯伏身叩首。承明帝撫掌低笑:“愛卿真乃仁義楷模!朕準了。你那原配沈氏,朕已指給靖王叔做正妃。愛卿此后只管與嫂夫人相守,再無后顧之憂?!迸岢帨喩韯≌穑偷靥а?,撞進帝王深不見底的目光里,指尖驟然冰涼。書房里燭火晃蕩,幕僚陳安攥著奏折副本,指節捏得發白。“折子已經遞上去...

**資料:本文情節存在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陛下,臣治水有功不敢求賞,只求允臣以平妻之禮迎娶寡嫂,全兄長遺愿。”金鑾殿金磚泛冷,裴硯伏身叩首。
承明帝撫掌低笑:“愛卿真乃仁義楷模!朕準了。你那原配沈氏,朕已指給靖王叔做正妃。愛卿此后只管與嫂夫人相守,再無后顧之憂。”
裴硯渾身劇震,猛地抬眼,撞進帝王深不見底的目光里,指尖驟然冰涼。
書房里燭火晃蕩,幕僚陳安攥著奏折副本,指節捏得發白。
“折子已經遞上去了。”裴硯低頭理著緋紅官袍的袖口,語氣淡淡。
陳安急得直跺腳:“夫人為您守了三年孝,您剛立了大功就娶寡嫂,外頭人會怎么看您?夫人又該怎么想?”
裴硯抬眼,燭光在他眼底一閃:“青黛為我守了三年,我才更不能虧待長嫂。大哥走了,是她撐著這個家。我如今有了身份,難道讓她一輩子頂著未亡人的名頭,在佛堂熬到白頭?”
“可也不能是平妻!”陳安壓著嗓子,“這道折子遞上去,言官的唾沫能把您的功勞淹了?!?br>窗外更鼓沉沉傳來。
裴硯走到窗邊,望著院里那株老梅——那是離家治水前,和沈青黛一起栽的。花落盡了,枝椏光禿,連新芽都沒冒。
“青黛會懂的?!彼曇糨p得像風吹過樹枝,“她向來賢惠大度。我答應過大哥,要好好照顧婉柔。”
陳安長嘆一聲,把奏折副本擱在案上,轉身退了出去。
裴硯獨自立在書房,從懷里摸出一只褪色的青布香囊。
邊角繡著歪歪扭扭的“月”字,是沈青黛剛學女紅時戳破三根手指才繡成的。
當初塞給他時,耳根紅得能滴出血。
他把香囊攥在掌心,指節泛了白。
五天后,紫宸殿。
承明帝把奏折擱在御案上,目光落在跪著的裴硯身上。
裴硯脊背挺得筆直,伏在金磚上的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臣心里惶恐?!彼凳椎?,“臣知道這個請求有違禮數。但兄長過世七年,寡嫂林婉柔操持家務,奉養雙親,從未懈怠。臣蒙圣恩治水有功,不敢求金銀官爵,只求皇上開恩,準臣以平妻之禮迎娶寡嫂,給她一個名分,讓她余生有個倚靠?!?br>大殿里鴉雀無聲。
兩側內閣重臣垂手肅立,交換著隱晦的眼神。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也有人眼底掠過異色。
承明帝摩挲著羊脂玉扳指,半晌低笑一聲。
“好一個重情重義的裴侍郎?!被实勐牪怀鱿才?,“治水有功,不求升官晉爵,不求蔭蔽子孫,偏偏替寡嫂求名分。這樣的仁義,足為天下人楷模?!?br>裴硯繃緊的脊背微微一松:“陛下過譽,臣愧不敢當。”
“準了?!背忻鞯鄹纱嗬洌滞狭藗€長音,“只是——”
裴硯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懸了起來。
皇帝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隨意得像安排尋常家事:“朕記得你的原配沈氏,是沈太傅的嫡孫女兒,知書達理,賢名在外。你既然要娶平妻,她留在府里難免尷尬。朕既夸你仁義,就成全到底?!?br>一股寒意驟然攫住裴硯。
皇帝指尖敲著扶手:“不如這樣。皇叔靖王年過四十,正妃之位空懸多年。沈氏出身清流,品行端方,朕便為她指這門親事。嫁過去就是靖王妃,不算辱沒她。你也能安心和林氏相守,再無牽絆?!?br>裴硯耳邊嗡的一聲,腦中霎時空白。
他猛地抬頭,撞進承明帝平靜無波的眼睛里。
那眼底深處,似乎有什么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陛下!”裴硯聲音抖得厲害,“臣妻沈氏與臣成婚八年,情分深厚。求陛下收回成命!臣愿拿所有賞賜換她留在裴家!”
“裴愛卿?!背忻鞯鄞驍嗨?,語氣依舊溫和,卻裹著不容反駁的威嚴,“朕是為你著想。你既要娶寡嫂,沈氏留在裴家,日后妻妾共處,難免生出嫌隙。朕把她指給皇叔,是給她體面,也是保全你的名聲。怎么,你對朕的安排有異議?”
裴硯跪在冰涼的金磚上,寒意從膝蓋往上鉆。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棉花,發不出聲音。
****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同情、譏諷、幸災樂禍、茫然不解。
“臣……”他終于攢出聲音,每個字都像從嗓子里撕出來的,“謝主隆恩?!?br>“很好。”承明帝滿意頷首,“三日后朕會下明旨。你回去籌備吧。迎娶平妻的事,朕讓禮部派人協助。至于沈氏,三日后宮里派人接她入靖王府。退下吧?!?br>裴硯渾渾噩噩地叩首起身,一步步倒退著走出紫宸殿。
跨出門檻時腳下一軟,險些栽倒。
旁邊一個內侍眼疾手快扶住他:“裴大人小心?!?br>他轉頭,瞥見內侍眼中一閃而過的憐憫。
裴府聽雪軒里,沈青黛正低頭繡著《春江圖》。
繡得很慢,一針一線都透著仔細。
陽光透過窗格落下來,照在她清瘦的手指上,瘦得能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春杏慌慌張張闖進來,臉色慘白:“夫人!夫人!出事了!”
沈青黛手一抖,針尖扎進食指腹,一顆血珠冒出來,在素絹上洇開一小團暗紅。
“慌什么。”她把受傷的手指**嘴里,聲音還算穩當,“慢慢說?!?br>春杏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眼淚嘩嘩往下掉:“大、大人回來了!前頭傳話,說大人今天在金鑾殿求皇上賜婚,要娶大奶奶做平妻!”
膝頭的繡繃脫手,“啪嗒”一聲砸在青磚上。
沈青黛僵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問:“娶誰?”
“大奶奶林婉柔!”春杏哭得肩膀直抖,“皇上還準了!可、可皇上還說,要把您指給靖王爺做王妃,三日后宮里就來人接!”
屋子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卷落葉的聲音。
檐下的鳥鳴忽然變得尖銳刺耳。
沈青黛慢慢站起身,挪到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眉眼還算秀麗,可眼下的青黑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
她才二十六歲,瞧著卻像三十出頭的人。
“夫人……”春杏撲過去抱住她的腿,聲音哽咽,“您倒是說句話啊!大人怎么能這么對您?您替他守了三年孝,他不在的日子,是您攥著這個家,收拾偷奸耍滑的奴才,應付族里啃骨吸血的親戚!如今他功成名就了,轉頭要娶別人,還要把您送出去——”
“別說了。”沈青黛打斷她,聲音輕得像飄在半空。
她對著鏡子,把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后,動作穩得一絲不亂。
“替我梳妝?!彼f,“換那身海棠紅的裙子。”
“夫人?”春杏愣住。
“去前廳?!鄙蚯圜燹D過身,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總要當面問個清楚,不是嗎?”
前廳里,裴硯枯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茶早涼透了。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抬眼,就看見沈青黛走了進來。
她穿著那身海棠紅的衣裙——成婚第二年,他特意托人去江南尋了上等妝花緞,找京城最好的繡娘量身裁的。
那時她總說顏色太濃,壓不住性子。
他只**她的發頂笑:“我的月兒,穿什么都好看?!?br>裴硯踏進院子時,最先看見的是廊下坐著的沈青黛。
她身上那件海棠色的云錦褙子,是他親手挑的料子請繡娘做的。
后來她極少穿,只有他生辰或年節才偶爾上身。
算上今天,是第三次。
他喉結滾了滾,胸口像堵了濕棉花,竟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回來了?”沈青黛在他對面的梨花木凳上坐下,語氣平淡,像只是等他下朝回家。
“青黛……”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我都聽說了?!鄙蚯圜旖舆^春杏遞來的茶,雙手捧著茶盞。指節繃得發白,指尖控制不住地輕顫,面上卻沒什么表情,“你求娶婉柔姐姐,皇上準了?;噬线€把我指給靖王,你也謝恩了。是這樣嗎?”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細針。
“青黛,你聽我解釋!”裴硯急切地往前傾身,差點越過案幾,“我求娶婉柔,不是你想的那樣!兄長早逝,她這些年孤苦無依,我不能讓她一輩子*跎余生。我只想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往后過得安穩些??晌覜]想到皇上會做那樣的安排!我本想求皇上恩典,讓你和婉柔平起平坐,你們往日里一向和睦——”
“和睦?”沈青黛忽然牽了牽唇角,笑意淡得像霧。
裴硯的話一下子噎在了喉嚨里。
她抬眼看向他。
那雙曾經總**溫婉笑意的杏眼,此刻空洞得像落了霜的深潭。
裴硯之?!彼谝淮芜B名帶姓叫他,聲音冷得像深冬的冰,“你看著我,告訴我。你求娶林婉柔,真的只是為了報恩?真的半分私心也沒有?”
裴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你望向她時眼底的軟意,我不是沒見過?!鄙蚯圜炻畔虏璞K,瓷器碰上木桌,清脆一聲,“書房暗格里鎖著的那疊少女詩稿,落款是林婉柔。我早知道。你醉酒時含糊念出的名字,從來不是我。三年前你去江南治水的前夜,在她院里待了整整半個時辰。廊下的燈籠映著你的背影,我站在暗處看了很久。這些,我全都知道。”
裴硯周身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指尖攥緊衣擺,指節泛白,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終究還是嫁了你?!鄙蚯圜斓穆曇舻孟耖芟碌温涞娜谘?br>“祖父說,裴家二郎品行端方,前程無量。父親說,女子當以夫為天。滿京城的人都夸,沈家和裴家的親事是天作之合?!?br>她站起來,走到裴硯面前,垂眼望著他。
“這八年,我打理中饋,晨昏定省,侍奉公婆,替你周旋內外人情。你外出治水三年,我在家守著祖父母的孝,應付族里覬覦家產的豺狼,熬出一身病根。我總對自己說,這都是為**的本分?!?br>她彎下腰,與他平視。
裴硯之。你有沒有哪怕一刻,真把我當成你的妻子?還是說,我不過是個剛好合適、足夠體面、絕不會讓你顏面掃地的裴夫人?”
裴硯喉間像堵了濕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響。
他望著她眼眶里蓄著的淚光——那淚像銜在寒枝上的露水,倔強地不肯落下。
“我……對不住你?!彼K于擠出幾個字。
沈青黛直起身,背對著他,單薄的肩膀微微發顫。
“不用說這些了。圣旨已下,沒有轉圜的余地。三日后,我會去靖王府。裴家的一切,你想給誰便給誰。”
她頓了頓,聲音里終于泄出一絲壓抑許久的顫抖:“只是,我嫁妝里那些母親留下的物件,我要帶走?!?br>“都帶走!”裴硯急聲開口,“你的嫁妝,你的東西,全都拿走!青黛,我去求陛下,我一定會想辦法——”
“不必了?!鄙蚯圜齑驍嗨?,“****。你若再去求,惹怒了皇上,整個裴家都會跟著遭殃。就這樣吧?!?br>她抬步往外走。
走到廊下門口時,驟然停住,沒有回頭。
裴硯之。祝你得償所愿。”
繡著素蘭的裙裾輕輕拂過門檻,最終消失在朱廊盡頭。
裴硯頹然癱在雕花太師椅里,雙手死死捂住臉。
寬闊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京城的風傳得比箭還快。
不過半日,街頭巷尾就無人不知這場皇家賜婚的鬧劇。
“聽說了嗎?裴大人要娶寡嫂,皇上還親自下旨賜婚呢!”
“何止如此!皇上還把裴夫人指給了靖王爺!嘖嘖,這事兒真是……”
“要我說,裴夫人也夠可憐的。守了三年活寡,好不容易等夫君功成名就,卻落得被送人的下場?!?br>“噓——小聲點!什么送人?那是皇上賜婚,何等體面!”
茶樓酒肆里,到處是交頭接耳的身影。
裴府后門處,一頂素色青布小轎悄無聲息抬了出去。
轎里的林婉柔攥緊手中繡著蘭草的素帕,指節用力到泛白。
她今年三十二歲,因平素調養得當,瞧著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
眉眼間浸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婉柔媚。
轎子在一處僻靜巷陌的宅院前停下。
這是裴硯早年購置的私宅,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林婉柔踏入院門,一個穿褐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已在廳中垂手候著。
“姑娘?!蹦侨斯碜饕荆Z氣恭敬。
“福伯,坐?!绷滞袢嵩趶d中主位落座,臉上慣常的溫婉神色慢慢淡下去,眼底浮上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外頭的風聲,都傳開了?”
“是。”福伯壓低了聲音,“傳得滿城風雨。人人都說裴大人重情重義,寧可舍棄發妻也要給寡嫂名分。也有人替您抱不平??苫噬习涯附o靖王,明面上是抬舉,實則是……”
“羞辱?!绷滞袢峤舆^話頭,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眼底卻沒半分笑意,“皇上這步棋走得高明。既成全了裴硯‘仁義’的虛名,又敲打了裴家——你裴硯再得圣寵,終究是臣子。你的發妻,朕想指給誰就指給誰?!?br>她頓了頓:“至于靖王……那位皇叔,可不是什么好相與的角色。”
福伯猶豫片刻,湊上半步:“姑娘,老奴多嘴問一句。您真打算接下這道賜婚旨意?這時候踏進去,怕是要遭眾人非議唾罵?!?br>林婉柔垂著眼,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福伯,你還記得我當年為什么要嫁進裴家,做裴大郎的妻子嗎?”
福伯臉色瞬間暗了:“老奴怎會忘。當年老爺獲罪,林家門楣傾覆。您為了救父親,才答應嫁給病入膏肓的裴大郎沖喜**。誰料剛過門三個月,大郎就撒手人寰。這八年,您在裴家守寡,明里暗里受的委屈,數都數不清。”
林婉柔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飄向窗外:“是啊。我這半輩子,從來沒為自己活過。父親讓我嫁,我便嫁了。裴家要我守,我便守了。如今裴硯說要娶我,皇上也準了——我好像又一次沒得選。”
“姑娘……”福伯眼眶紅了。
“但這次不一樣?!绷滞袢崦偷剞D過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福伯,我要賭一次。賭裴硯對我有幾分真心,賭我進了裴家,能攥住屬于自己的東西。我已經三十二歲了,耗不起第二個八年?!?br>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里那株開得正盛的桃樹。
風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飄落,落在她肩頭。
“至于沈青黛……”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對不住她??蛇@世道,又有誰能真正對得起誰呢?”
靖王府占了城西半條街。
沈青黛坐在轎子里,聽著街市的喧鬧聲一點點淡下去,最終被厚重的朱門隔絕在外。
轎子穩穩停下。
簾子被人掀開,一只布滿皺紋的手伸了進來:“王妃,請下轎?!?br>沈青黛搭著那只手下了轎。
抬眼看見面前站著個頭發花白的老內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眼神卻透著幾分精明。
“老奴姓趙,是王府的總管?!崩蟽仁坦硇卸Y,“王爺在書房等候,請王妃隨老奴移步?!?br>沈青黛輕輕點頭,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靖王府比裴府大上數倍,卻也冷清數倍。
一路走去,幾乎看不見往來的下人。
只有層層疊疊的廊廡,幽深靜謐的庭院。
靜得能清清楚楚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回廊里回響。
王府最僻靜的角落藏著間書房。
厚重的木門推開時,墨香混著松煙的氣息瞬間裹住了人。
一個穿藏青暗紋家常袍的男人背對著門,立在書案前懸腕揮毫。
身形挺拔如蒼松,烏發只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束在腦后。
腳步聲落下時,他沒回頭,只淡淡吐出一個字:“坐。”
沈青黛指尖頓了一下,在臨窗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候在一旁的趙總管悄無聲息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里瞬間靜了下來,只剩她和那個男人。
直到最后一筆落定,靖王才擱下狼毫,緩緩轉過身。
沈青黛抬眼望去,心頭驀然一怔。
她早聽過靖王的名頭——當今圣上的皇叔,年過四十,性情冷僻,從不涉足朝堂,常年深居簡出。
坊間更傳他容貌奇丑,所以年至不惑仍未娶妻。
可眼前的人非但不丑,反倒帶著歲月沉淀出的銳利英俊。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冷硬如刀。
唯有左臉一道淡疤,從眼角斜伸至下頜。
非但不顯猙獰,反倒襯得他多了幾分懾人的氣勢。
最讓人心頭發緊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像終年不化的寒潭。
目光掃過來時,沈青黛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似的,連心底的隱秘都無所遁形。
“沈青黛?!本竿蹰_口,聲音低啞如古銅,“沈太傅的嫡孫女,裴硯的發妻。守了三年活寡,最后被夫君當作**,換來了靖王妃的名分。我說得沒錯吧?”
沈青黛指尖狠狠掐進掌心,逼著自己穩住心神:“王爺既已知情,為何還要應下這門親事?”
靖王踱到她對面坐下,親手斟了杯茶,卻不急著喝,只轉著杯子把玩。
“皇上賜婚,我能拒嗎?”他反問,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
“王爺若真想拒,未必沒有法子?!鄙蚯圜煊哪抗?,“您是皇上皇叔,皇上總歸要給您幾分顏面?!?br>靖王忽然低笑一聲。
那笑意很淡,卻讓他臉上的疤瞬間柔和了幾分。
“你比我預想中要通透?!彼Z氣里帶著幾分贊許,“我若想推拒這門婚事,有的是法子。可我為什么要拒?”
沈青黛一怔,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茶盞微涼的邊緣。
裴硯治水有功,眼下正是圣眷正隆的時候。他偏要在這時求娶寡嫂,于禮不合,于法不容。皇上卻順勢應允了,轉頭把你的歸宿指給了我。你猜,皇上打的是什么主意?”
沈青黛垂眸不語,殿里只剩燭火噼啪的輕響。
靖王沒等她回答,自己給了答案:“是敲警鐘。敲給裴硯,也敲給我。裴硯再得寵,也越不過君臣的界限。而我這個皇叔,就算再安分守己,皇上也從未真正放下過戒心。把你指到我這兒,一來是警告裴硯別太得意忘形,二來是提醒我——你看,你的王妃,不過是朕隨手就能安排的人?!?br>他說得這般直白,沈青黛反倒一時語塞。
“所以,”靖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臉上,“你進了靖王府,就循規蹈矩做你的靖王妃。我不管你從前是什么身份,藏著什么心思。從今往后,你就是靖王府的女主人——只是名義上的?!?br>“名義上?”沈青黛猛地抬眼。
“對,名義上?!本竿跽酒饋?,走到窗邊,望著院里沉沉的夜色,“我不需要妻子,王府也用不著什么真正的女主人。你住在這里,盡可安享錦衣玉食,沒人會苛待你。但也別指望能從我這兒得到半分夫妻情分。我們不過是各取所需——你要一個安身的地方,我要一個擺在明面上的擺設?!?br>這番話冷酷得不留余地,沈青黛心里卻悄悄松了口氣。
“我明白了?!彼p聲說,“多謝王爺坦誠相告?!?br>靖王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你恨裴硯嗎?”
沈青黛垂眸,眼睫輕顫:“那已經不重要了?!?br>“那就是恨?!本竿觞c點頭,“恨也沒什么不好。恨能讓人保持清醒,也能讓人撐著活下去?!?br>他走回書案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木匣,遞到她面前:“接穩?!?br>沈青黛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冰涼的漆面,掀開蓋子,一疊印著朱紅商號的銀票和幾把雕著云紋的銅鑰靜靜躺在里頭。
“銀票供你日常支用。那兩把鑰匙,分別管著王府庫房與賬房。”靖王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往后王府內務,便交由你打理。趙總管會在旁協助,凡事不懂的問他,有需求也只管跟他提?!?br>沈青黛握著匣沿的手一頓:“王爺,這……”
“你既是靖王妃,該享的權力自然要給你?!本竿跽Z氣平淡,話鋒卻忽然一轉,“只要安分守己,任你行事。但你要記住——別做越界的事,別見不該見的人,別探聽不該知道的消息。我能給你這些,自然也能收回去?!?br>沈青黛的指節微微收緊,攥住那方木匣:“是?!?br>“去吧。”靖王揮了揮手,“趙總領會帶你去看住處。有不滿意的地方,同他說便是?!?br>沈青黛起身福了一禮,走到書房門口時腳步忽然頓住,轉過身來。
“王爺,”她的聲音輕得像飄在風里,“您答應這門親事,真的只是因為無法推辭皇上的旨意嗎?”
靖王背對著她,望著窗外簌簌飄落的梧桐葉。
身影在窗欞上投下一道冷硬的剪影。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你祖父沈太傅,曾教過我三年。他臨終前,托人給我捎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個字——‘護’?!?br>沈青黛心口猛地一沉。
“我欠他一份人情?!本竿蹀D過身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如今算是還清了。你可以走了?!?br>沈青黛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書房門被輕輕合上。
靖王站在原處,從懷里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紙。
紙面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只有一個字:“護”。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許久,劃亮火折子。
淡藍色的火苗**著信紙邊緣,紙頁很快蜷曲起來,化作細碎的灰燼,落在他攤開的掌心里。
裴府的婚宴辦得倉促,排場卻絲毫不減。
皇上親賜婚書,禮部全程協辦。
****縱使心里各有盤算,面上也得備上厚禮登門道賀。
裴府朱門外車馬喧闐,各色賀禮從階前一直堆到偏庫角落。
裴硯身著赤金繡團龍喜服,立在正堂廊下迎客。
笑意凝在他唇角,像一層精心雕琢的瓷面,半分沒滲進眼底。
“恭喜裴大人終得佳偶!”
“裴大人重情重義,真乃世人表率!”
“裴大人與林夫人天作之合,可喜可賀!”
一句句賀詞砸下來,像淬了冰的針直扎胸口。
三日前沈青黛踩著青石板走出裴府側門,沒回頭看一眼的畫面猝然撞進腦海。
她只帶了兩個陪嫁丫鬟和幾箱舊物,掀簾坐上一頂素布轎輿,悄無聲息隱進巷口的暮色里。
那時他躲在垂花門后,攥緊的指節泛白,竟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敢說出口。
“新郎官,吉時快到了,該動身接新娘子了!”喜娘提著裙擺快步走來,臉上堆著討喜的笑。
裴硯猛地回神,頷首應了聲,翻身上馬。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繞城半圈,最后停在城郊的裴府別業門前。
林婉柔披著鳳冠霞帔,由乳母攙扶著走出院門,緩步坐上雕花喜轎。
鼓樂聲再次響起,隊伍原路折返,回到張燈結彩的裴府。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禮畢后新人被送入后院新房。
賓客們圍著裴硯輪番勸酒,酒杯碰得叮當響。
他來者不拒,烈酒一杯接一杯灌進喉嚨。
仿佛只有醉意,才能暫時填滿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
夜色漸深,賓客們終于帶著醉意散去。
裴硯腳步踉蹌地推開新房門。
喜娘念叨了幾句吉祥話,領著丫鬟們退出去,順手帶上了厚重的木門。
紅燭高燒,燭火跳蕩著映得滿室紅彤。
空氣里飄著甜膩的喜慶氣息。
林婉柔端坐在床沿,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頭。
大紅蓋頭垂落,遮住了眉眼。
裴硯站在門邊,望著那團刺目的紅,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緩步走過去,拿起案上的喜秤,指尖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硯之。”蓋頭下傳來溫軟的聲音,“你喝得太多了?!?br>裴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抬手掀開了蓋頭。
燭火落在林婉柔臉上。
她妝容精致,眉梢眼角帶著藏不住的**,比平日里更添幾分艷麗。
她抬眼望過來,眸子里滿是期待與喜悅,卻在看清裴硯神色時,笑意瞬間僵在了臉上。
“婉柔……”裴硯的聲音浸著酒意,啞得像砂紙磨過,話到嘴邊又卡了殼。
林婉柔沒等他說完,輕輕覆上他冰涼的手背:“我都懂的。今兒累壞了吧?我讓丫鬟燉了醒酒湯,先喝口暖暖身子?!?br>她剛要轉身喚人,手腕突然被攥住。
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
“不必了?!?a href="/tag/pei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裴硯搖搖頭,側身在她身畔落座,卻刻意隔了半臂的空隙,“婉柔,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br>林婉柔抬眼看他,指尖不自覺蜷起,心跳驟然亂了節拍。
“我娶你,一來是應了大哥的托付,要護你周全。二來……”裴硯頓了頓,“這些年我對你確實存了心意??烧娉闪擞H,我才發覺,我好像做錯了?!?br>林婉柔的臉瞬間褪盡血色。
“青黛她……是個好妻子。”裴硯垂著眼,不敢看她,“這八年是我負了她。如今她去了靖王府,我……”
“你后悔了?”林婉柔聲音輕得像飄在風里的絮。
裴硯沒說話,只攥緊了膝頭的衣料。
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確的答案。
林婉柔緩緩抽回自己的手,站起來走到妝臺前,背對著他。
“硯之,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從肩頭飄過來,“當年我嫁大郎,是因為我爹獲罪,全靠裴家的勢力才能脫罪。大郎病重,裴家要個沖喜的新娘。我爹要保官職——我們不過是各取所需。”
她猛地轉過身,眼眶里泛著水光,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這七年守寡,不是我對大郎有多深情,是我沒得選。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離開裴家能去哪兒?回娘家?我爹早就沒了。那個家,哪里還有我的容身之地?”
裴硯怔怔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人。
“后來你對我好,我心里是歡喜的。”林婉柔聲音帶著哭腔,“可我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越界。你是青黛的夫君,是我的小叔??赡憧次业难凵?,醉酒后喊我的名字,偷偷收著我的詩稿——硯之,是你,親手給了我不該有的希望?!?br>她走到他跟前,屈膝蹲下,仰起臉望著他:“如今你終于娶了我,卻說后悔了。那我呢?我于你而言,算什么?一場供人取笑的鬧劇嗎?”
“不,不是……”裴硯慌忙伸手把她扶起來,“婉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對不住青黛,更對不住你。這件事,我處理得太莽撞了。”
林婉柔順勢靠進他懷里,肩頭微微聳動,低聲啜泣起來。
裴硯僵硬地環著她,心口像揉皺的紙,亂成一團。
那年詩會上,他遠遠瞥見一身素衣的林婉柔,提筆成詩的模樣驚得他忘了移開眼。
那時的她還是名動京城的林家大小姐,才情卓絕,是多少世家子弟心尖上的人。
后來林家敗落,她迫不得已嫁給他病重的兄長。
他以為兩人的緣分到此為止,聽從家族安排娶了門當戶對的沈青黛。
沈青黛性情溫婉,持家有道,是旁人眼中無可挑剔的完美妻子。
可不知為何,他心底始終空著一塊。
每次見林婉柔守寡后日漸憔悴的模樣,心口就泛起細密的疼。
他曾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只是對長嫂的敬重與憐惜。
可這份情緒,真的只是敬重嗎?
“硯之。”林婉柔在他懷里輕聲開口,“我不求別的,只求往后余生,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青黛妹妹去了靖王府,未必不是好事。靖王雖性情孤僻,卻身份尊貴。她做靖王妃,總好過留在這兒看我的臉色?!?br>她仰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我會做個稱職的妻子,比青黛做得更好。”
裴硯望著她梨花帶雨的臉龐,心口的軟意一點點漫上來,終是點了點頭:“好?!?br>紅燭徹夜燃著,映得滿室暖光。
靖王府的日子,遠比沈青黛預想的要安穩。
靖王言出必行,給足了她王妃的尊榮與實權,卻從不過問她的私事。
彼此間相安無事。
她接手靖王府內務時,才察覺這座看似冷清的府邸,實則暗潮涌動。
賬冊條目規整到近乎苛刻,每一筆收支都有憑有據。
府中下人不多,卻個個行事有度,從不多言半句閑話。
庫房里奇珍異寶堆積如山,好些物件她只在深宮藏寶庫里見過。
趙總管待她恭謹備至,問無不答。
可她能清晰捕捉到,老內侍眼底藏著探究的鋒芒。
靖王大半時日蟄居書房,偶爾出門,也從不對她提及去向。
她與靖王同住一府,卻隔出了形同陌路的距離。
這日她正核對上月賬冊,春杏腳步匆匆闖進來,臉色怪異得很。
“怎么了?”她頭也沒抬,指尖仍捻著狼毫。
“夫人……王妃?!贝盒用Ω目冢瑝褐曇魷惤?,“外頭都在傳,裴侍郎和新娶的林婉柔正新婚燕爾,蜜里調油。裴侍郎為哄新夫人開心,特意從江南請了繡娘裁制新衣,還斥巨資買了東珠串成頭面。人人都說,裴侍郎是把從前對您的虧欠,一股腦都補在了新夫人身上?!?br>沈青黛筆尖猛地頓住,濃墨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暈影。
她放下筆,取過鎮紙壓住紙面,面上依舊平靜:“還有嗎?”
“還、還有……”春杏咬著唇,“外頭的閑話難聽極了。說您當年嫁裴侍郎本就是高攀,被休棄是遲早的事。還說靖王娶您,不過是應付皇上的差事,根本沒把您放在心上。您在這王府里,就是個有名無實的擺設……”
“說完了?”沈青黛抬眼。
春杏紅著眼眶,重重點頭。
“那就下去做事吧?!彼匦履闷鹄呛?,“往后這些閑話,不必再來告訴我?!?br>“王妃!”春杏急得跺腳,“您就一點都不生氣嗎?裴侍郎他太過分了!還有那個林婉柔,裝得一副溫婉模樣,其實早就——”
“春杏。”沈青黛抬手打斷她,目光淡得像一潭深水,“我現在是靖王妃。裴家的事,和我半點干系都沒有。那些閑言碎語,愛說便說,傷不到我分毫。倒是你,總為這些事動怒,反倒遂了旁人的意?!?br>春杏愣了愣,懵懵懂懂點頭:“是,奴婢明白了?!?br>春杏退出去后,沈青黛放下筆,緩步走到窗邊。
窗外是王府偌大的花園。
草木修剪得一絲不茍,卻透著股生人勿近的規整,半點人氣也沒有。
她忽然想起裴府里那個自己親手打理的小園子。
園子不大,卻種滿她偏愛的花木——春日有桃粉李白,夏日有池荷映日,秋日有菊香繞籬,冬日有寒梅傲雪。
裴硯曾說過,那園子最有煙火氣。
煙火氣。她輕輕念了一句,嘴角的笑泛著澀意。
如今住在這座華麗得冰冷的王府里,錦衣玉食從不缺,仆從侍女環繞左右,卻再也尋不到半分煙火氣了。
“王妃好雅興?!鄙砗蠛鋈粋鱽硪坏赖统恋哪新?。
沈青黛心頭一跳,猛地轉身,才發現靖王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正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王爺。”她斂衽屈膝,行了一禮。
靖王邁步走入屋內,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賬本:“看得怎么樣?”
“賬目明細清晰,并無錯漏?!鄙蚯圜煺f,“只是有些開支未注明用途,妾身不敢擅自處置,正打算請示王爺?!?br>說著便將賬本遞過去,指尖不經意擦過靖王的手背。
靖王接過賬本,隨意翻了幾頁:“這些是各處的打點費用,不必細究。你只需記著,每月按這個數目照常支取便是。”
“是。”沈青黛垂眸應道。
靖王合上賬本,卻沒有起身離去,反而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倒是沉得住氣?!?br>沈青黛心頭微怔,抬眼看他。
“外頭的風言風語,本王也聽說了。”靖王語氣依舊平淡,“你不怨?不恨?”
沈青黛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怨過,也恨過??稍箲慌c憤懣,從來扭轉不了既定事實,只會徒增煎熬。既已入了靖王府的門,我便該學著朝前走?!?br>“朝前走?”靖王眉峰微挑,語氣里裹著幾分譏誚,“看本王這個冷面夫君,還是看這偌大卻空寂的王府?”
話鋒尖銳,沈青黛卻彎起了唇角:“王爺,這王府瞧著清冷,實則根基穩固。妾身這些日子理賬目,發現王府雖不涉朝堂紛爭,卻在各地布有產業,朝中亦有人脈脈絡。您不是無所事事,您是……”
她話音頓住,余下的話咽回了喉嚨。
靖王眼底掠過一絲異色:“是什么?”
沈青黛輕輕搖頭:“妾身不敢妄加揣測。只知道王爺肯讓妾身管賬理事,便是給了妾身安身立命的根本。妾身定會守好分內之事。至于其余,不該知曉的,絕不多問。”
靖王凝望著她,許久后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意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弧度,倒像是真的被觸動了興致。
“沈太傅果真教出個通透的好孫女?!彼Z氣里帶著幾分贊許,“可惜,裴硯有眼無珠?!?br>沈青黛心尖猛地一顫:“王爺過譽了?!?br>“并非過譽?!本竿跽酒饋?,緩步走到她面前,“你比我預想中聰慧,也比我預想中清醒。清醒的人,才能在這深宅里走得長遠?!?br>他從懷里取出一枚玄鐵令牌,輕輕擱在書案上:“這是王府總令,憑此可自由進出王府名下所有產業。你既要管,便管得徹底些。有不懂的地方,問趙總管,或是來尋我?!?br>沈青黛望著那枚刻著繁復紋路的令牌,一時怔愣:“王爺,這……”
“本王說過,你是靖王妃,該有的權力,自然都會給你?!本竿蹀D身往門外走,行至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沈青黛,既然決定朝前走,就別再回頭看了。裴家那處泥沼,能脫身便是萬幸?!?br>話音落定,他轉身闊步而去。
沈青黛立在原地,目光鎖著桌案上那枚令牌。
過了許久才緩緩俯身拾起。
掌心觸到令牌的瞬間,一股涼意直透骨髓,分量沉得像攥著半塊寒鐵。
倏忽間,三個月光陰已過。
裴硯與林婉柔的新婚成了京城巷陌的熱議話題。
有人贊他念舊情深,有人斥他負心薄幸。
不過時日一長,這場風波終究慢慢沉寂下去。
唯有寥寥幾人察覺,靖王府的新王妃絕非外界傳言那般只是個占著名分的虛位。
沈青黛接掌王府內務后,行事雷厲風行。
她清退了幾位倚老賣老、怠惰**的下人,又提拔了數名勤懇務實的管事,將府中大小事務打理得條理分明。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竟涉足王府名下的產業。
幾番調度之下,好幾家鋪子的營收直接翻了倍。
這些動靜,自然也傳到了靖王蕭景琰耳中。
這日靖王從外歸來,總管趙福快步迎上前:“王爺,王妃今日去了城東的錦繡綢緞莊,核對了近半年的賬目。查出掌柜偽造賬冊,貪墨了三千兩白銀。王妃當場革了那掌柜的職,還遞了狀子報官,隨后又提拔了副掌柜接任?!?br>靖王腳步猛地一頓,眉梢微挑:“她竟報了官?”
“是?!壁w福頷首,“老奴原本勸王妃,家丑不宜外揚,王府自行處置便可??赏蹂鷧s說,貪墨之事一旦開了頭便難有盡頭,若不借官府之力殺雞儆猴,日后難免有人效仿。她還說,王府乃皇家親眷,行事更需光明磊落。既有律法可循,便該依規處置。若一味遮遮掩掩,反倒落人口實,惹人猜疑。”
靖王沉默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倒有幾分膽識?!?br>“是啊。”趙福也跟著笑了起來,“王妃瞧著溫婉和順,做起事來卻干脆果決。這三個月下來,府里上上下下都心服口服。老奴先前還怕王妃年紀輕,鎮不住府里的局面,如今看來倒是白操心了?!?br>靖王撂下一句:“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碧_往書房走去。
趙總管快步跟在后頭,躊躇半晌才壓低了聲音:“王爺,還有件事得跟您稟報。裴家近來有些不安分。”
靖王腳步未停:“說。”
“裴大人納了平妻后,皇上的恩寵淡了些。前幾日江淮發了水患,皇上派了旁人去督辦,沒再用他。裴大人心里不痛快,在朝堂上跟皇上嗆了幾句,被罰了半年俸祿?!?br>“蠢貨?!本竿醯脑u價冷得像冰。
“還有……”趙總管把聲音壓得更低,“裴家那位新夫人,好像有身孕了。”
靖王腳步猛地頓?。骸岸嗑昧耍俊?br>“兩個月?!壁w總管應聲,“裴家瞞得嚴實,是咱們安插的人遞出來的消息。裴大人歡喜得很,天天請太醫上門診脈。滋補的湯藥、食材,流水價似的往院子里送?!?br>靖王沒再說話,抬腳繼續往前走。
進了書房,他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站在雕花窗前。
暮色像墨汁般暈開,天邊最后一點橘紅霞光也沉進了遠山后面。
門外傳來趙總管的低聲詢問:“王爺,要不要把這事告訴王妃?”
“不必?!睍坷飩鱽砭竿醯穆曇?,“她遲早會知曉。你下去吧。”
“是?!币股珴u深,靖王府里一片靜謐。
沈青黛合上最后一本賬冊,揉了揉發酸的眼尾。
春杏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說話。
“又有什么事?”沈青黛接過湯碗,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
“王妃……”春杏絞著手里繡了海棠的帕子,“奴婢今日出門采買,聽見旁人議論。裴家那位新夫人,有喜了。”
沈青黛指尖一顫,銀匙磕在瓷碗沿上,叮的一聲脆響。
她放下碗,垂著眼簾沉默了許久:“是嗎。那是喜事?!鄙ひ糨p得像落雪。
“王妃!”春杏眼眶瞬間紅透,“您難道半分都不難過嗎?裴大人他、他怎能如此待您!您嫁給他八年,從未有過身孕。如今他娶了新人不過三月,就、就……”
“春杏?!鄙蚯圜斐雎暣驍?,“我說過,裴家的事,與我無關。往后這些話,不必再提?!?br>春杏咬著唇,淚珠簌簌滾落:“奴婢只是替您不值……”
“沒什么值不值的?!鄙蚯圜煺酒饋?,緩步走到窗邊,抬眼望著夜空中懸著的一輪圓月,“這世上,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換來回應。也不是所有真心都能得償所愿。我從前不懂這個道理,如今看透了,也不算太晚?!?br>她轉過身看向春杏,唇角竟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其實我現在過得很好。錦衣玉食,手握權勢。不必看他人臉色,也不必委屈自己。比起在裴家的日子,要好上太多。你說是不是?”
春杏愣愣地望著她,忽然發覺自家夫人好像真的變了。
從前的沈青黛溫婉柔順,像株依附梧桐的菟絲花。
如今的靖王妃挺拔堅韌,是棵能獨自扛住風雨的青竹。
“是……”春杏慌忙抹掉臉上的淚,“王妃說得對,咱們現在過得很好,特別好!”
沈青黛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歇著吧,我也該就寢了。”
春杏退下后,沈青黛獨自坐在燈下,從妝匣最底層翻出那個褪色的舊香囊。
香囊已經很舊,邊角的線頭都磨開了。
她指尖摩挲著上面繡得歪歪扭扭的“月”字,思緒飄回了很多年前。
那時她笨手笨腳學女紅,指尖被細**得密密麻麻都是小血點,才繡出這個丑得滑稽的香囊。
裴硯收到時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丑是丑了點,但我會一直戴著?!?br>那枚香囊他貼身戴了整整八年。
直到紅轎抬進林婉柔的那日,才摘下來,穩妥收進書房最深處的抽屜里。
沈青黛將香囊舉到燭火旁。
橙紅色的火苗卷過布料邊緣,轉瞬便燃開**。
她盯著火焰一點點舔噬繡著“月”字的地方,直到香囊徹底化作灰燼,簌簌落進銅盆。
她抬手吹熄燭火,翻身躺到床上。
這一夜,她竟睡得格外安穩,連夢都沒做一個。
又過了兩個月,風里漸漸染了秋意。
這日沈青黛正對著王府田莊的收成賬目蹙眉核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她指尖微頓:“出了什么事?”
一個穿青衫的丫鬟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煞白:“王妃,外頭、外頭來了個婦人,抱著個孩子。說是王爺的骨血,要見王爺!”
沈青黛握著賬冊的手猛地一抖,冊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賬冊,輕輕拂去封面上的浮塵:“人在何處?”
“在前廳,趙總管正攔著……”
沈青黛站起身,抬腳往外走。
前廳里,一個穿粗布短衫的婦人抱著個兩三歲的男孩,哭得肝腸寸斷。
趙總管帶著幾個家丁攔在她身前,可婦人不管不顧,一個勁兒往里頭闖。
“王爺!您出來見見我們母子?。』⒆邮悄挠H骨肉,您不能撇下我們不管!”婦人哭喊著,懷里的孩子被嚇得連聲啼哭,小拳頭緊緊攥著她的衣襟。
沈青黛的身影剛出現在廳口,喧鬧的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王妃?!壁w總管躬身行禮,臉色難堪,“這婦人滿口胡言,老奴這就叫人把她攆出去?!?br>“不必。”沈青黛抬手制止,緩步走到婦人面前,目光掃過她和孩子。
婦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眉眼生得清秀,只是面色蠟黃憔悴,衣衫補丁摞著補丁。
懷里的孩子瘦瘦小小,正怯生生躲在她懷里,只露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沈青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婦人抬眼,眼底翻涌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你就是靖王妃?我是王爺的女人!這是我兒子虎子,流的是王爺的血!你們絕不能趕我們走!”
沈青黛眉峰微蹙:“你說孩子是王爺的,可有憑證?”
“憑證?”婦人猛地拔高語調,“五年前王爺去江南治水,就住在我們村子里!我爹是當時的里正,王爺在我家整整住了一個月!我就是那個時候……懷上虎子的!后來王爺走了,我爹怕這事傳出去丟人,硬把我嫁給了鄰村的鰥夫。去年那鰥夫死了,我才敢帶著孩子來京城找王爺認親!”
沈青黛側頭,目光落在趙總管身上。
趙總管俯身,壓著聲音:“王妃,五年前王爺確實去江南治過水,也在當地農戶家借住過。只是這事……”
“但此事不能只聽她一人言說?!鄙蚯圜旖刈∷脑挘D回頭看向婦人,“你既說孩子是王爺的,可有信物?或是王爺曾給過你什么承諾?”
婦人眼神猛地閃爍了幾下,慌慌張張從懷里摸出一塊玉佩:“這、這是王爺給我的定情信物!”
沈青黛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玉佩的瞬間,只覺溫潤冰涼,是塊上好的羊脂玉。
玉面正中刻著一個遒勁的“靖”字。
她心頭驟然一沉——這分明是靖王府的物件。
“趙總管,你看看。”她把玉佩遞過去。
趙總管接過細看,臉色陡然變了,湊到沈青黛耳邊:“王妃,這玉佩……確實是王爺的。五年前王爺在江南時,這玉佩曾丟失過一段時間。后來王爺說找回來了。可現在看來……”
沈青黛瞬間懂了。
要么是這婦人撒謊,玉佩是她偷來或是撿來的。
要么,她說的全是真的。
“先把人安頓下來?!鄙蚯圜飚敊C立斷,“找一處僻靜的院子安置她們,再請府里的大夫給孩子瞧瞧?!?br>她頓了頓,“不知你怎么稱呼?”
“我叫翠娘!”婦人拔高了聲音。
“翠娘娘子,”沈青黛語聲溫涼,“你先住下,待王爺回府,自然會給你個說法?!?br>“我不走!”翠娘將懷里的男娃摟得更緊,“我要見王爺!現在就要見!”
“王爺不在府中。”沈青黛垂著眼簾,“你且安心歇著。王爺回來后,我自會稟明。若孩子真是王爺的骨肉,王府斷不會虧待你們。但若是存心欺瞞——”她話音一頓,眼尾的溫度瞬間褪盡,眸光如冰刃掃過翠**臉,“王府的規矩,想來你也早有耳聞?!?br>翠娘被那眼神刺得渾身一縮,方才的硬氣泄了大半,嘟囔著:“住就住……虎子本來就是王爺的種,你們賴不掉的。”
沈青黛吩咐趙總管安排翠娘母子住下,轉身回了書房。
她垂眸沉思著,心亂得像是被揉皺的宣紙。
靖王在外有外室子嗣的消息一旦傳開,京中必定掀起滔天巨浪。
皇上多疑,難保不會猜忌靖王有私蓄勢力之心。
朝臣們的唾沫星子,能把靖王府的門檻淹了。
就連裴硯與林婉柔那對璧人,怕也要躲在暗處竊笑,看她這個靖王妃的笑話。
不對——
沈青黛猛地攥緊狼毫。
靖王是什么性子?若真在外有了骨肉,以他的手段,別說五年,便是五天也能悄無聲息接回府中。
何必等到現在,讓一個婦人抱著孩子鬧上門來?
更蹊蹺的是,他今早剛帶著護衛離京去查邊境糧案,這婦人下午就堵在了王府門口。
天底下哪有這么湊巧的事?
正思忖著,門外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帶著風塵仆仆的急促。
不等下人通傳,書房門便被猛地推開。
靖王一身玄色錦袍沾著驛路風塵,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爺?”沈青黛慌忙起身。
靖王目光掃過她:“人在哪?”
“安排在聽竹院了。”沈青黛定了定神,“趙總管已經請了太醫過來。孩子發著低燒,方子已經開了。翠娘情緒不穩,我派了兩個穩妥的丫鬟守著,沒讓她亂走?!?br>靖王微微頷首,轉身就要往外走。
“王爺——”沈青黛叫住了他。
靖王足尖頓住,沒有回頭。
“那孩子……”沈青黛頓了頓,“若是王爺的骨血,王府斷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只是此事處處透著蹊蹺,還請王爺多留個心眼?!?br>靖王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你信我?”
沈青黛先是一怔,隨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妾身是靖王妃,與王爺休戚與共。信或不信,我都會站在您這邊?!?br>靖王凝視她許久,忽然扯了扯嘴角:“放心,那不是我的孩子。但戲得做足。你照舊安頓好母子二人,該請的大夫不能少,該用的藥材也別省,萬不可苛待。其余的,等我查清楚再說。”
沈青黛心下通透:“是,妾身明白?!?br>靖王走到書房門口,腳步忽然又停住,背對著她:“沈青黛,這幾日或許會有流言傳到你耳中。不必放在心上,一切等我回來再作計較?!?br>“王爺要去往何處?”沈青黛追問。
“江南。”靖王只吐出兩個字,便大步踏入夜色中。
沈青黛立在書房中,望著他的背影徹底融入濃黑的夜色,心頭驟然泛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翠娘母子的突然造訪,如同一顆石子砸進了靖王府這潭平靜的湖水。
縱然靖王府上下三緘其口,消息還是悄悄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沒幾日,人人都在議論:靖王在江南藏了個外室,連三歲的私生子都找上門來了。
“嘖嘖,真沒想到啊。靖王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私下里竟早有外室了。”靠窗的茶客端著茶杯,語氣里滿是訝異。
“那孩子都三歲了,藏得可真嚴實,半點風聲都沒漏出來?!编徸娜私釉?。
“你們說,靖王妃會怎么處置這母子倆?那孩子要是真的,可是靖王的長子?。 庇腥藟旱吐曇?。
“長子又如何?終究不是嫡出。再說了,靖王妃本就不得寵,難道還能攔著王爺認兒子不成?”另一人撇撇嘴。
裴府暖香閣內,林婉柔斜倚在鋪著狐皮軟墊的榻上,手輕輕搭在微隆的小腹上。
聽丫鬟絮絮說著京中傳聞,她唇角漫開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果然,天底下的男子,大抵都是這副模樣。表面裝得再端正自持,背地里還不是一樣不堪?!?br>一旁伏案翻書的裴硯眉頭微蹙:“婉柔,這些捕風捉影的閑話,少聽為妙?!?br>“怎么,我說錯了?”林婉柔抬眼望向他,“你敢拍著**說,心里半分沒惦念過旁人?”
裴硯一時語塞,擱下書,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并非此意。只是靖王的家事,與咱們無干,犯不著議論?!?br>“怎么無干?”林婉柔猛地坐直身子,“沈青黛如今是堂堂靖王妃,她過得不如意,我心里才舒坦。你忘了當初她是怎么對我的?面上裝得寬宏大量,指不定背地里把我恨入骨髓。”
裴硯緘默不語。
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沈青黛離開那日的背影,還有她臨別時那句輕得像風的“祝你得償所愿”。
這半年來他刻意封鎖關于她的所有消息,可心底那塊空缺卻像被風蝕的山谷,愈發深廣。
當初娶了林婉柔,他以為能把那片空缺填上。
可真正朝夕相處后才明白,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
林婉柔待他極好,眉眼間全是柔意。
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日子里缺了些什么。
有時午夜夢回,他會看見沈青黛身著那襲海棠紅裙,站在皚皚梅樹下對他淺淺發笑。
待驚醒時,枕邊躺著林婉柔恬靜的睡顏,他的心卻像被掏空了一般。
“硯之?”林婉柔見他神思恍惚,伸手推了推他,“你在想什么呢?”
“沒什么?!?a href="/tag/pei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裴硯猛地回神,“你懷著身孕,少操心這些雜事。靖王府的事自有靖王處置,咱們不便摻和。”
林婉柔撇了撇嘴,沒再吭聲。
可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不甘。
熬了三年才熬成裴府正妻,轉頭卻見沈青黛戴上了靖王妃的鳳冠。
那誥命品級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滿心的不甘像藤蔓纏得心口發疼。
如今沈青黛落了難,她只差沒放兩串鞭炮慶祝。
靖王府聽竹院里,翠娘抱著孩子坐在臨窗的軟榻上。
這院子比她在江南的家好上十倍。
紫檀木桌椅擦得發亮,青瓷花瓶里插著新鮮的海棠,連伺候的丫鬟都穿著一身軟緞衣裳。
可越是這樣,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那日隔著簾子見靖王妃,對方笑著問話,語氣溫婉得像春日的風。
可掃過來的眼神,卻讓她后脊莫名發涼。
“翠娘姑娘,藥煎好了。”丫鬟端著描金漆盤走進來。
翠娘伸手接過碗:“這、這藥是……”
“是王府太醫開的安神藥?!毖诀咝χ忉?,“姑娘這幾日趕路勞頓,夜里總睡不安穩,喝了能踏實些。小公子喝了藥已經退燒,這會兒睡得正香呢。”
翠娘低頭看懷里的虎子,小家伙眉頭舒展,小嘴巴輕輕動著。
她咬了咬唇,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濃重的苦味在口腔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苦得她眉頭擰成了疙瘩。
丫鬟接過空碗,屈膝福了福,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翠娘重新坐回軟榻,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思緒飄回五年前。
那年靖王到江南治水,臨時住在她家的老宅里。
他生得劍眉星目,哪怕總是冷著一張臉,出手卻格外大方。
爹娘天天圍著他轉,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東西都送上去。
那時她剛滿十六,情竇初開,看著燈下低頭看治水圖的靖王,心里悄悄生了不該有的念想。
那天夜里,她端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敲開了靖王的房門:“王爺,夜深了,您喝點羹湯暖暖身子吧。”
靖王頭也沒抬,指尖還落在地圖上:“放下,出去?!?br>她不甘心,腳步故意一歪,整個人朝靖王懷里倒去。
可靖王只是側身一避,她結結實實摔在地上,蓮子羹灑了一身。
“滾出去?!本竿醯穆曇粲掷淞藥追?。
她又羞又憤,爬起來捂著臉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靖王就帶著隨從搬離了老宅,只留下一箱子銀子,再沒回過江南。
那年她意外懷上身孕,攥著滿手冷汗不敢聲張,倉促間尋了個老實農戶嫁了。
那男人心實,只當虎子是自己骨血,待她母子十分寬厚。
可福分沒撐多久,去年男人染重疾離世,婆家將她視作累贅趕出門。
她走投無路,只得抱著半大的孩子來京城碰運氣。
頸間藏著的玉佩,是五年前靖王離開江南村落那日,她趁亂從他寢房偷拿的。
起初只當個念想收著,沒成想竟成了她賭一把的**。
她比誰都清楚,虎子和靖王半分血緣都沒有。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讓靖王認下這孩子,她和虎子后半輩子的榮華便有了著落。
就算靖王不肯認,鬧到御前總能訛出些銀錢傍身。
指尖正摩挲著玉佩,門外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翠娘慌忙抬頭,只見沈青黛掀簾而入,身后跟著趙總管。
“王妃萬安?!贝淠锘呕艔垙埰鹕硇卸Y。
“坐吧?!鄙蚯圜焯痔摲隽艘幌拢趯γ嬉紊下渥昂⒆拥纳碜雍眯┝耍俊?br>“好、好多了。多謝王妃體恤,費心請了大夫。”翠娘垂著腦袋,不敢抬眼。
沈青黛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擱在桌上:“這是一千兩銀票,足夠你們母子回江南置田買屋,安穩過完下半輩子?!?br>翠娘猛地一愣:“王妃,您這是……”
“拿上錢,立刻離開京城,往后再也不要踏進來。”沈青黛語氣平靜,“虎子不是王爺的孩子。這點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冒著風險來京城,無非是為了求財。一千兩,夠不夠?”
翠娘臉色瞬間煞白:“王、王妃說的話,奴婢聽不懂。虎子就是王爺的親生兒子,這玉佩便是鐵證——”
“玉佩是你偷的?!鄙蚯圜齑驍嗨?,“五年前王爺在江南治水,曾不慎遺失過一塊隨身玉佩。雖然后來找了回來,但王爺曾提過,那玉佩丟了整整三日。而那三日,負責統籌安排王爺住處的,正是你的父親。要查清楚這玉佩如何落到你手里,不過是派人去江南一趟的事。”
翠娘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
沈青黛目光銳利地鎖著她:“你以為王爺為何偏偏在你入府時去了江南?他是去查你的底細。你嫁過人,丈夫叫王二,去年病逝。婆家在臨安縣,左鄰右舍都能作證,你嫁過去七個月就生了孩子。七個月,不是十月懷胎的常理。這一點,當地穩婆和坐診大夫都能出具證明?!?br>翠娘腿一軟,重重跌坐在青磚地上,一張臉白得像浸了霜的紙:“不可能……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世間沒有不透風的墻?!鄙蚯圜炀従徴酒鹕恚痈吲R下地看著她,
“翠娘,我給你兩條路選。一條是拿上銀子,帶著孩子遠走他鄉,往后隱姓埋名度日,我保你母子平安?!?br>“另一條是繼續胡攪蠻纏,等王爺從江南歸來,帶著人證物證將你告上公堂——欺詐皇親、污蔑宗室的罪名,可不是鬧著玩的。屆時遭殃的不止你一個。你的父母,還有你亡夫的族人,都要被你拖下水。”
她彎腰湊近,聲音壓得極低:“欺君之罪,是要砍頭的。你死了,虎子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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