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說，我是最體面的將軍夫人。

只有我知道，這體面是用膝蓋換來的。

將軍寵妾柳如霜驚了皇后的鳳駕，我被罰跪宮門。

柳如霜沖撞宗親，我被押進宗祠。

柳如霜一句心口疼，裴硯舟便能讓我在雪地里跪上一夜，只為給她消氣。

他說：

“你占著正妻的位置，就該有正妻的擔當。”

“霜兒身子弱，受不得委屈。”

我撐了半輩子，撐到柳如霜的兒子襲了爵，撐到我的女兒被他們逼著給庶子磕頭賠罪。

臨死前，裴硯舟坐在床邊，終于肯問我一句：

“你可曾后悔嫁我？”

我看著女兒額頭上的血，笑出了淚。

當然后悔，后悔到來生來世，都不愿再見他。

再睜眼，我回到他班師回朝那日，滿殿文武都等著他請旨娶我。

我卻搶在他前頭叩首：

“臣女不要將軍府的婚約。”

“我愿嫁入宗人府。”

“求陛下，將我許給被幽禁的四皇子。”

......

話落，殿內落針可聞。

連杯盞碰撞聲都停了。

我跪在金磚上，額頭貼地，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

震驚，譏誚，憐憫。

還有一道幾乎要將我刺穿的目光。

裴硯舟。

他從武將席間起身，大步走到我身旁。

下一瞬，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頭。

“陛下。”

他跪下，聲音沉穩，卻壓著怒意：

“姜照眠今日病中赴宴，神志不清，說了胡話。”

“臣與姜家早有婚約。”

“還請陛下莫怪。”

我偏頭看他。

眼前的裴硯舟年輕英挺，眉眼鋒利，還是那個剛立下戰功、全京城貴女都想嫁的少年將軍。

前世也是今日，他在大殿上向皇帝請旨，求娶我為正妻。

那時我以為，少年情深，終身有托。

后來才知道。

正妻二字，是他給我套上的枷鎖。

他會用這兩個字，讓我替柳如霜認錯，替柳如霜受罰，替柳如霜養孩子。

再讓我的女兒繼續跪下去。

裴硯舟壓低聲音：

“姜照眠，你鬧夠沒有？”

“你知不知道四皇子是什么人？”

“他被圈在宗人府三年，連只鳥都飛不出來。”

我笑了笑。

“所以正好。”

“清凈。”

裴硯舟臉色一沉。

他的手指又收緊幾分。

“你以為這樣能氣到我？”

“照眠，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這種場合不是你胡來的地方。”

我盯著他，輕聲道：

“裴將軍想多了。”

“我不是氣你。”

“我是不要你了。”

他眼底劃過一瞬錯愕，隨即是被冒犯后的陰冷。

他猛地抬頭，對皇帝拱手：

“陛下，臣還有一事。”

“臣此次平定北境，蒙柳家女柳如霜舍身相救，臣愿求娶柳氏為平妻。”

殿中嘩然。

我卻并不意外。

前世柳如霜是戰亂中救他的孤女。

他說她孤苦無依，必須給她一個名分。

我心軟退讓。

一退，便退了一生。

可這一世，他竟然提前說了出來。

看來，不止我一個人回來了。

我緩緩抽回手。

裴硯舟不肯松。

我便直接拔下發間金簪，抵在自己腕上。

尖銳簪尖劃破皮肉，血一下涌出。

裴硯舟瞳孔一縮。

“姜照眠！”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

“放手。”

他松開手，卻咬牙切齒：

“你瘋了？”

“為了一個廢皇子，你要毀了自己？”

我沒有理他。

而是取下腰間一枚玄鐵令牌，雙手奉上。

“陛下。”

“這是先父臨終前留下的北境舊部令。”

“姜家三代**，從無二心。”

“臣女愿以此令為憑，求陛下成全。”

皇帝一直沉默。

直到看見那枚令牌，他的眼神才終于變了。

前世我嫁給裴硯舟后，這枚令牌被他哄走。

后來他借姜家舊部穩住北境，扶持新帝，權傾朝野。

而我，只得了一句：

“婦道人家，拿著這些東西也無用。”

這一世，我不會再給他鋪路。

裴硯舟臉色終于變了。

他低聲威脅：

“你把令牌交出去，就再沒有退路。”

我抬眼看他。

“我早就沒有退路了。”

“裴硯舟，是你親手斷的。”

皇帝接過令牌，指腹摩挲良久。

“姜照眠。”

“你當真想清楚了？”

我重重叩首。

“臣女想得很清楚。”

“寧嫁幽囚人，不入將軍門。”

裴硯舟呼吸驟沉。

他死死看著我，低聲道：

“你會后悔的。”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裴將軍。”

“后悔的人，不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