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妻子生病我去旅游今年我心梗才明白她的狠心》,是作者小魚的小說,主角為志遠玉琴。本書精彩片段:“爸,這是媽讓我給你的,她不來了。”志遠把信封拍在床頭柜上,“她說準備了三個月,讓你務必看看。”我僵在病床上,剛放完心梗支架的胸口一陣鈍痛。去年玉琴做乳腺癌手術,我沒去陪床,反而跑去四川旅游。如今我心臟病發作躺了五天,分房睡了二十四年多的她,竟連一面都沒露。我哆嗦著手撕開信封。看清最后那行字的瞬間,我渾身血液倒流,指節攥得煞白。下一秒,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爆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我和周玉琴分房睡,到今年...
“爸,這是媽讓我給你的,她不來了。”
志遠把信封拍在床頭柜上,“她說準備了三個月,讓你務必看看。”
我僵在病床上,剛放完心梗支架的胸口一陣鈍痛。
去年玉琴做乳腺癌手術,我沒去陪床,反而跑去四川旅游。
如今我心臟病發作躺了五天,分房睡了二十四年多的她,竟連一面都沒露。
我哆嗦著手撕開信封。
看清最后那行字的瞬間,我渾身血液倒流,指節攥得煞白。
下一秒,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爆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我和周玉琴分房睡,到今年已經二十四年多,算起來是第二十五個年頭。
去年她查出乳腺癌,做手術那天我沒去,跟幾個老同學去了趟四川旅游。
今年我心臟病發作,在醫院里躺了整整五天,她連面都沒露。
兒子把一封信放在我床頭,我拆開看完最后一行字,心電監護儀直接叫了起來。
護士沖進來的時候,我眼睛還死死盯著那張紙。
先說我和周玉琴的事。
我倆是989年秋天經人介紹認識的,她在供銷社當會計,我在機械廠做行政,同一個街道,住得不遠。
頭一回見面是在介紹人老孫家里,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扎著馬尾辮,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手里端著一杯茶,半天沒喝一口。
老孫媳婦推了我一把,小聲說,這姑娘叫周玉琴,人踏實,脾氣好,家里條件一般但沒負擔,你看看合不合適。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頭,目光碰上了,她趕緊低頭,耳朵根子紅了一片。
我當時覺得這姑娘挺好的。
后來陸陸續續見了幾回,她話不多,但我說過的事她都記著。
有一回我隨口提了一句愛吃茴香餡餃子,下回見面她就帶了一個飯盒來,打開一看,茴香餡餃子,還擱了點兒醋,怕涼了用毛巾裹著飯盒。
那個飯盒讓我下了決心。
我倆990年冬天領的證,轉過年辦了酒席,單位給分了一間宿舍,四十二平米,不大,但兩床被子一鋪,鍋碗瓢盆一擺,就是家了。
婚后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不差。
她在供銷社上半天班,我在廠里上全天,下了班誰先到家誰做飯,另一個洗碗。
星期天騎車去菜市場,她坐后座上,胳膊摟著我腰,風吹過來頭發掃我脖子上,*酥酥的。
她說,騎慢點兒。
我說,知道了。
那時候我倆睡一張床。
那時候我們是真兩口子。
兒子趙志遠是992年冬天生的,六斤八兩,白白凈凈,哭聲又大又亮。
玉琴坐月子那個月,我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去早市買豬蹄,回來擱黃豆燉上,燉到湯發白。
她喝了一口說咸了,我說咸了也得喝,對身體好。
她瞥我一眼,把那碗湯喝了個底朝天。
有一回**來家里看她,娘倆在里屋說話,我在外屋抱著孩子,耳朵豎著。
聽見**問她,小趙這人到底怎么樣,對你好不好。
她停了一下說,挺好的。
就三個字,挺好的。
我當時聽見了,心里還挺得意。
現在回頭想,她說那三個字的時候,大概沒說假話,但也沒說全部的真話。
分房這事,說起來起因我都嫌丟人。
998年秋天,志遠剛滿六歲,我們搬進了單位新分的房子,五十三平米,兩室一廳。
搬進去頭一個月,我倆還睡一個屋,沒出什么問題。
出事是在那年十一月份。
那天晚上,我跟幾個同事出去喝了頓酒,原因是我被提拔了車間副主任,幾個人鬧著要慶祝,推杯換盞喝到快十二點才散。
到家的時候都快十二點半了,我拿鑰匙開門,鞋一脫歪歪扭扭往沙發上一倒。
玉琴沒睡,坐在客廳里等我,面前擱了一杯茶,早涼透了。
她說,這么晚。
我閉著眼睛說,應酬,沒辦法。
她沒再說什么,站起來去廚房給我熱飯,端出來放在茶幾上,擺了一碟腌蘿卜,一碗小米粥。
我喝了不少酒,胃里翻騰著難受,喝了兩口粥就推開了,說吃不下了。
她看了看那碗只動了兩口的粥,嘴巴動了動,沒出聲,把碗收走了。
我進臥室脫了衣服倒頭就睡。
睡到半夜被自己的呼嚕聲吵醒了,翻了個身,胳膊肘碰倒了床頭柜上的杯子,涼水灑了我一肩膀,床單濕了一**。
玉琴被驚醒了,坐起來拉開燈,看見一床的水,眉頭皺了起來。
她說,你就不能小心一點。
我那時候迷迷糊糊的,酒勁兒還沒散,被她這話一刺,心里那股無名火就躥上來了。
我說,大半夜的你嚷嚷什么。
她聲音也高了,你打呼嚕打得我一晚上沒合眼,還把水灑一床,我說一句都不行了。
我說,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說,你哪回是故意的,可結果不都一樣嗎,你喝完酒回來倒頭就睡,我在旁邊一宿一宿睡不著,你知不知道。
我坐起來看著她,行,是我的錯行了吧,我去客廳睡,不打擾你。
我抱起枕頭就往外走,把門摔得砰一聲響。
那晚我睡在客廳沙發上,意外地睡得很踏實,沒人翻身,沒人說話,清清靜靜的。
我以為就這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玉琴已經把沙發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沙發角落里。
早飯也做好了,擺在桌上,兩個人坐下來吃,誰也沒提昨晚的事。
我想她大概在等我開口,我也在等她先開口。
吃完飯她收了碗,志遠背著書包上學去了,她換了衣裳去上班,走到門口轉過身來說了一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紅燒魚,晚上熱一下吃。
然后門關上了。
她就這么走了。
連一句我們談談都沒有。
那一宿變成兩宿,兩宿變成一個星期,一個星期變成一個月,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中間有那么一回,我半夜起來上衛生間,路過臥室門口,門半開著,她坐在床邊梳頭,對著鏡子把長頭發一綹一綹梳順了,然后盤起來,動作很利落。
我站在門外面看了幾秒鐘,腳往前邁了半步,又縮回來了。
我告訴自己,算了,改天再說。
改天就沒了。
后來有一次志遠問我,爸,你怎么老睡客廳。
我說,客廳涼快,睡習慣了。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跑去看動畫片了。
小孩好糊弄。
分房的頭半年,我偶爾還覺得別扭,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事,想找個機會跟她說要不我還是回屋睡吧。
但每次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不清為什么咽回去,可能就是不想先開口,覺得她應該先開口才對。
后來單位又調整了一次住房,換成了七十五平米的三室一廳,志遠一間,我一間,她一間。
搬進去那天晚上,玉琴買了個小蛋糕回來,說慶祝喬遷之喜,切成三塊,每人一塊。
吃完蛋糕她指著朝北那間屋子說,這間你住,朝北涼快,你怕熱。
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安排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我想說點什么,志遠插嘴問朝東那間他住行不行,玉琴說行,早上有太陽,好叫你起床。
話題就這么岔開了。
那天晚上我搬著鋪蓋進了朝北那間屋,關上門,躺在新床上,盯著新刷的白墻。
窗外起了風,窗簾一下一下地拍著窗框。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算了,就這樣吧。
搬到三室一廳的第三年,玉琴把她那間屋的門鎖換了。
我一開始沒在意,以為是舊鎖不好使了。
后來有一回我要進去找一份戶口本復印件,手按在門把上推了一下沒推開,才想起來鎖換了,我沒有鑰匙。
我去敲她的門,她開了,手里拿著本書,問什么事。
我說你那屋我進不去了,有鑰匙沒有。
她沉默了一下,把書夾在胳膊底下,去柜子里找了一把鑰匙遞給我,沒說話。
我拿了戶口本出來把鑰匙還給她,說了聲謝了。
她接過鑰匙,沒出聲,把門關上了。
我當時也沒多想。
現在躺在這張病床上再想這件事,才覺得不對勁。
她為什么要換鎖。
那間屋子里有什么東西是她不想讓我看到的。
還是說那個鎖,鎖的不是什么東西,而是一種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能再隨便進她的屋了,就像不能再隨便進她的生活里一樣。
可那時候我從來沒想過去問。
志遠203年結的婚,兒媳婦叫劉芳,本地姑娘,圓臉大眼,說話嗓門亮堂,一笑倆酒窩。
頭一回上門,劉芳進門就喊叔叔阿姨,幫著玉琴擺筷子端菜,嘴甜手也快。
玉琴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軟了。
飯桌上劉芳問,阿姨,這個排骨湯怎么燉的,好喝。
玉琴放下筷子,認認真真給她講,排骨要先焯水,冷水下鍋,水開了撇浮沫,然后放兩片姜,小火燉一個半鐘頭,出鍋前撒鹽。
劉芳拿出手機來記,玉琴講得仔細,一個步驟不落。
我坐在邊上看著玉琴說話的樣子,忽然有點恍惚。
我上一次看見她這樣跟人說話,是什么時候。
想不起來了。
婚禮那天,玉琴穿了件酒紅色的旗袍,頭發盤起來,別了根珍珠簪子,比平時精神了一大截。
有親戚過來拍她手說,玉琴,你這些年越來越有氣質了。
她笑了笑說,老了,有什么氣質。
人家說,真的,一看就是有修養的人。
她側過臉去,笑意淡了一點。
那個親戚沒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婚宴散了以后,我和她坐在酒店大堂里等志遠,周圍安靜下來,她把簪子抽下來,頭發散了,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看著很累。
我看了她一眼。
忽然想起我們結婚那天,她也是這樣靠在椅子上,我幫她把頭上的**摘了,她偏過頭對我笑了一下,那笑里頭有一點累,一點甜,一點不好意思。
那種笑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
我說,累了。
她睜開眼,嗯了一聲。
我又沒話了,就那么跟她并排坐著,各自沉默。
志遠跑過來說車來了,我倆站起來往外走,她走前頭,我跟在后頭。
上車前她回過頭來說,外面風大,你把拉鏈拉上。
說完就上車了。
我站在車外頭把拉鏈拉上,然后鉆進去。
志遠和劉芳在前頭說話,年輕小夫妻說說笑笑的很熱鬧。
我和玉琴坐后頭,一人靠一邊窗戶,中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誰也沒再說話。
207年我工作上出了變故。
廠子改制,我從車間主任的位置上被挪到了一個叫綜合管理崗的位置,說得好聽是管理崗,說得難聽就是把你晾那兒等退休。
實權沒了,辦公室也從原來的單間換到了大辦公室角落里一張桌子,每天上班就是喝喝茶看看報紙。
我心里堵得慌,這事沒法跟別人說。
跟志遠說,他剛有了孩子,小兩口帶娃都忙不過來,不想給他添堵。
跟老同學說,說了又能怎樣,各有各的難處。
跟玉琴說,我也想都沒想過。
我倆分房睡了這么多年,早就沒有什么正經交流了,突然跟她說自己在單位被人踹下來了,我說不出口。
那種話得兩個人之間有那份熱乎氣,才能說得出來。
我們沒有。
那些憋屈就壓在肚子里,壓著壓著就開始往別處發。
那陣子我喝酒比以前兇,脾氣也比以前大,回了家看什么都不順眼。
有一回玉琴炒了個尖椒豆干,豆干大概沒焯水,有點豆腥味。
我夾了一筷子嚼了嚼,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說,這豆干炒的什么味兒。
她抬頭看了看我,說我再回鍋炒炒。
然后把盤子端回廚房去,過了幾分鐘重新端出來,重新放了蒜末熗鍋,豆腥味壓下去了。
她把菜放我面前,沒說什么,坐回去低頭吃飯。
我心里其實知道是自己找茬。
但她不接茬,我就覺得更堵。
還有一回更過分,她在陽臺晾衣裳,手機擱客廳茶幾上,來了個電話,是她妹妹周玉梅打來的。
我接起來說了句她忙著呢就把電話掛了,也沒喊她。
她晾完衣裳出來發現有個未接來電,問我誰打的。
我說**妹,沒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機撥回去,走到陽臺去說了幾分鐘。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一句,也沒什么,就這么過唄。
我不知道她說什么事,但那句就這么過唄聽得我心里一陣煩躁。
她打完電話回來我說,以后打電話別在陽臺上說,鄰居聽見了以為咱家怎么了。
她站住了,手搭在門框上,看了我大概三秒鐘。
然后轉身去廚房了,一句沒回。
那個不回答,比跟我吵一架還讓我難受。
又有一回,她在客廳窗臺上養了幾盆綠蘿,我那陣子心里煩,看什么都礙眼,走過去說了句,這幾盆草都快**了,你倒是澆點水。
她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什么憤怒,什么委屈,就是很平靜,很平靜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轉回去,繼續擦桌子,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就這幾個字,我知道了。
不冷不熱,不咸不淡,像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我跟她之間橫著一堵墻,很厚,我說什么都撞在那堵墻上彈回來,一點痕跡留不下。
她不哭不鬧不跟我吵,就是平靜,那種平靜比任何脾氣都讓人抓狂,因為你不曉得那平靜底下到底壓著什么。
后來有一次我跟老同事周德勝喝酒,喝到半截我說,你說女人這東西,怎么越過越像陌生人。
周德勝嚼著花生米說,都這樣,老夫老妻都這樣,回家各看各的手機,比陌生人還陌生。
我想想也是,就說服自己這很正常。
這一說服,又過去了幾年。
2022年六月份,玉琴查出了乳腺癌。
是志遠打電話告訴我的。
那天我在單位坐著,對面同事老馬正跟我聊退休以后打算去哪兒轉轉,手機響了,接起來是志遠。
他聲音不對勁,爸,媽查出來了,乳腺癌,二期,醫生說得做手術。
我手里的茶杯擱下了,問什么時候查的。
他說上個月就去查了,今天確診的,剛跟我說。
我說上個月就知道了怎么現在才說。
他說媽不讓說,怕我擔心。
志遠的聲音里有什么東西我沒仔細聽,我心里轉了一下,二期能做手術,應該問題不大。
我說手術定日子了沒有。
他說下個月初。
我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又喝了口茶,老馬問怎么了,我說我愛人查出來乳腺癌。
他哎喲一聲,身子探過來,說這可不能大意,你得好好陪著,女人這時候最需要人在身邊。
我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回家,玉琴在廚房做飯,背對著我切菜,砧板上擺著切好的冬瓜、青椒,旁邊碗里腌著肉絲,切得均勻細致,跟平常一模一樣。
好像今天什么都沒發生。
我站在廚房門口說,志遠跟我說了。
她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切,沒回頭。
說什么了。
你知道說什么。
她把切好的菜推到砧板邊,把炒鍋里的水倒掉,聲音很平靜,沒事,醫生說能做手術,做了就好了。
我說手術前需要什么你跟我說。
她說不用什么,我自己能安排。
她把鍋放回灶上,開了火,油倒進去,滋啦一聲。
我說手術那天我去陪你。
廚房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她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后來想了好多遍,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有一閃而過的東西,太快了,我沒看明白。
她轉回去把菜倒進鍋里,拿鏟子翻炒。
不用,志遠會去。
我說志遠去我也去。
她說守明,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用,真不用,你上班忙,請假不劃算,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我說你做個手術我請個假有什么問題。
她說沒問題,就是不用。
我站在那兒想了片刻,說行,那到時候再說吧。
然后轉身回了自己屋。
到時候再說,這句話是我當時給她的答復。
可是到時候,我不在。
不是沒機會去,是我自己選了不去。
手術定在七月中旬。
七月初,我以前廠里的老同事趙大偉打電話來,說幾個老家伙約著去四川轉一圈,九寨溝峨眉山都去,問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說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我去翻日歷,手術是七月十五號,出發是七月十三號,回來是七月二十二號。
時間是撞上的。
我當時怎么想的。
說出來我都覺得自己不是人,但我當時真就是這么想的。
手術嘛,志遠在,劉芳也在,小兩口年輕力壯的,照顧起來比我利索,我在那兒干坐著也幫不上什么忙。
我這些年心情憋悶,單位的事又煩,出去散散心,回來人精神了,對大家都好。
邏輯完整,頭頭是道,把自己說服了。
我跟單位打了請假報告,說我老婆要做手術需要人陪,批了七天假。
然后扭頭買了去成都的火車票。
七月十三號早上,我拉著行李箱出門,玉琴在廚房收拾灶臺。
我換好鞋,推開門,回頭說了一聲,我走了。
她在廚房里應了一聲,嗯。
沒出來,沒回頭。
我就這么走了。
四川確實漂亮。
九寨溝的水,藍得不像真的,站在棧道上往下看,人都是恍惚的。
黃龍的鈣華池一層一層鋪下來,太陽一照金光閃閃的。
峨眉山的猴子搶人東西,老趙的**被一只猴子摘了去,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發了不少照片到朋友圈,每條都有人點贊。
七月十五號那天,我們在峨眉山半山腰,手機響了,是志遠。
我走到旁邊樹底下接起來,喂。
志遠說,爸,媽進手術室了。
旁邊有人喊我快點跟上,我往邊上又走了兩步說,好,你盯著點,有什么情況隨時告訴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那兩秒鐘很短,但我聽見了。
他問,你今天不回來嗎。
我說我在四川呢,回不來,你多操心,醫生說什么及時跟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是滿山的樹,綠得發黑。
老趙在前面喊,守明你磨蹭什么呢,前面有個亭子,風景絕了。
我應了一聲,來了。
手術做了將近四個小時。
我在山上走了將近四個小時,拍了一大堆照片,發了兩條朋友圈。
下山的時候志遠發來消息,手術順利,人已經推出來了,在觀察室。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揣回兜里。
那會兒我心里有沒有一丁點愧疚。
說完全沒有,是騙人的。
有那么一點點,就那么一點點。
但那一點點被我告訴自己手術順利沒事了給壓下去了。
我就是這種人,碰見該做的事找個借口繞開,然后跟自己說繞開是對的。
然后繼續走。
七月二十二號,我回到了家。
推開門,屋里沒人。
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樣,鞋柜、茶幾、飯桌,窗臺上多了兩盆新綠蘿,葉子油亮,長得很好。
飯桌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玉琴的字,飯在電飯鍋里,自己熱。
我進廚房把飯熱了,一個青椒肉絲,一個番茄蛋湯,菜是隔夜的但放冰箱里沒壞,我一個人吃完,把碗洗了,回了自己屋。
那會兒我沒覺得有任何不對,我還想,這不就是我們這些年的日子嘛,本來就是這樣的。
玉琴那時候還在志遠家休養,手術后身子虛,劉芳說讓她多住一陣子方便照顧。
我沒打電話過去問。
志遠隔三差五發消息說媽恢復得還行在吃藥,讓我放心。
我回個知道了。
就這些。
她回來是十來天以后的事,志遠送她回來,進門的時候我看她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眼窩有點陷下去,但精神頭還撐著。
換了拖鞋走到客廳坐下。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想說點什么,又實在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憋出來一句,辛苦了,好好養著。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嗯。
就這一個字。
志遠在旁邊倒水,眼睛往我這邊瞟了一下又移開了。
劉芳把帶來的補品放在桌上,笑著說,媽,這幾天在咱家沒餓著你吧。
玉琴扯了扯嘴角,挺好的,你們照顧得好。
劉芳坐過去挨著她說,以后覺得一個人悶了隨時來住,我們那間客房就是給你留的。
玉琴拍了拍劉芳的手,沒說話,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日頭挺好,照進客廳落在她身上,她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像一件被人擺在角落里很久了的東西,你不去碰它,它也不來找你。
我那時候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下午才是一切真正開始往下走的時候。
今年四月出頭,一個普通的工作日,我在單位坐著,突然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不是疼,是絞,從胸腔中間往外擠,擠得人喘不上氣,整個上半身往下墜。
我想喊人,嗓子眼發不出聲來,手撐在桌沿上想站起來,沒撐住,從椅子上滑下去了。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白墻白燈白床單,滿鼻子消毒水的味兒。
志遠站在床邊,臉煞白,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劉芳在旁邊攥著紙巾,眼圈是紅的。
志遠說,爸你醒了,你知道你在哪兒嗎。
我嗓子干得像糊了一層砂紙,擠出一個字,醫院。
他說對,你急性心梗,已經做了介入手術,放了一個支架,現在在重癥監護室。
我閉了閉眼,胸口還有鈍痛,像什么東西壓著。
睜開眼問,**呢。
志遠沒馬上回答,偏過頭看了看窗外。
那一下沉默比說什么都清楚。
他說,你好好歇著,別想太多,有我們在這兒。
我又問,我問**呢。
劉芳輕輕拽了一下志遠的袖子,志遠把頭偏得更開了,走廊上有護士推著車過去,咕嚕咕嚕響了一陣。
他最后說,她有事,來不了。
我沒再問了,不是不想問,是那一刻有什么東西從頭頂澆下來,涼的,慢慢滲進骨頭縫里。
志遠每天來,劉芳每天來,帶些清淡的吃食,陪我說一陣子話,問我感覺怎么樣。
但玉琴,沒來。
我躺在那張床上,盯著天花板,門外每有腳步聲我都會偏過頭去看。
每一次都不是她。
過了幾天我忍不住又問志遠,**到底怎么說。
志遠把手里削好的蘋果遞給我一瓣,猶豫了一下說,她說她曉得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她不來。
志遠張了張嘴。
我問,她是不來還是來不了。
志遠沉默了很久,把手里削蘋果的刀子放下,說,她說她不來。
我閉上眼睛,沒再問了。
住院第五天下午,志遠一個人來的,劉芳沒跟著。
他進來把東西放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一陣,一句話沒說。
我側過頭看他,他低著頭,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收著,像是在琢磨什么。
過了一陣他抬起頭來,跟我說,爸,你知道媽做手術那天,她在醫院等了多久嗎。
我沒說話。
從早上五點半,到下午兩點,八個多鐘頭。
他看著我,她一個人簽的手術同意書,一個人被推進去的,一個人在病房里醒過來的。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說,你知道她醒過來第一句話說的什么嗎。
我搖了搖頭。
護士后來告訴我,她睜開眼第一句話是,他人呢。
護士問誰。
她說,我丈夫。
護士說沒有人。
她就點了下頭,沒再問第二句。
病房里安安靜靜的,走廊上有人推著病床經過,輪子碾過地膠的聲音一長一短。
爸,你去四川玩得開心嗎。
我沒法回答。
媽做手術那兩天我翻過你的朋友圈,志遠的聲音很平,平得讓我不敢看他,九寨溝,黃龍,峨眉山,發了十幾張照片,張張都在笑。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低著頭看我。
爸,我就問你一件事。
如果那天躺在手術臺上的是你,我媽跑去旅游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我嘴唇動了動。
你不用回答,他說,因為你已經知道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床頭柜上。
這是媽讓我給你的,她說她不來了,還說這信里頭的東西她準備了很久,讓你一定看一看。
志遠拿起外套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我。
爸,你住院第一天我問媽,要不要去看看。
她回了八個字。
他轉過頭來看了我最后一眼。
他當年,也沒有來。
門合上了。
病房里就剩我一個人,和床頭柜上那個白色的信封。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才伸手去拿,手指頭有點抖,撕開封口的時候撕歪了,露出里面幾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是她的字,一筆一劃寫得很端正,跟她在供銷社開了二十多年**練出來的一模一樣。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頁的最后一行。
那行字只有短短十幾個字。
我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然后我覺得全身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頭頂又一下子全退下去,手指頭攥著那張紙攥得骨節發白。
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突然響起來。
護士推門沖進來,按住我的肩膀,大聲喊著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