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年我十歲------------------------------------------。。一個**醫生,見過無數人在自己手下被麻翻、被救活、被送走,到頭來輪到自己,照樣是身上插滿管子,監護儀的滴答聲像倒計時。肺部CT全是白茫茫的磨玻璃影,血氧飽和度怎么都拉不上去,護士換了兩臺呼吸機也沒用。,未婚,沒房,存款勉強過了六位數。老爹在工地上摔斷了腿,老媽守著一間快倒閉的糖水店茍延殘喘。三個姐姐遠嫁他鄉,一年到頭連個電話都湊不齊。,翻個面都是同一副德行。。——。,腳底下是踩了十年的黃土路,鼻子里灌進來一股熟悉到想哭的味道——泥巴混著木漆,還有隔壁鄰居家灶臺上飄出來的蔥花熗鍋。我低頭看自己,藍白相間的校服,褲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腳踝,上面那顆胎記還老老實實趴在那兒。。。。真***疼。,蘆花雞正低頭啄米,啄一下抬頭看一下,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門口那棵梧桐樹又粗了一圈,樹皮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是我七歲刻的,筆畫被風雨磨得發白,但還認得出來。"塵君!站門口發什么呆?",中氣十足,跟記憶里那個躺在床上咽氣的瘦小老**判若兩人。"你爹從廣地帶了餃子回來,快進來!"
我攥著拳頭,指甲摳進掌心,疼,又疼了一遍。不是夢。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堂屋的燈泡還是那盞昏黃的白熾燈,鎢絲燒得發紅,在墻上投出一圈暖融融的光。老爹坐在條凳上,正從蛇皮袋里往外掏東西。藍襯衫洗得發白,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有幾道新鮮的口子,像是路上磕的。
他抬頭沖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煙熏黃的牙:"來來來,韭菜餡的,店里包的,還凍著呢。"
那張臉比我記憶里年輕了二十歲。眼角還沒爬滿皺紋,兩鬢還是黑的,笑起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我快忘了的、沒被生活壓垮的硬朗勁兒。
再過七年,這根脊梁會被工地上的一根鋼管砸斷。那時候他連笑都扯不出弧度,整日整夜癱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一句話不說。
我走過去,接過那袋餃子。塑料袋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涼絲絲的。
"爸,"我的聲音有點啞,喉嚨里頭像是塞了團棉花,"路上累不累?"
老爹愣了一下,伸手揉我的腦袋,掌心粗糙帶繭,磨得我頭皮發*。"臭小子,什么時候學會關心人了?"
奶奶從灶間探出頭笑,圍裙上還沾著面粉:"咱們塵君長大了嘛。"
三個姐姐從里屋一窩蜂擠出來,嘰嘰喳喳跟麻雀開會似的:"爸,餃子煮不煮?""我要吃韭菜餡的!""爹下次帶蝦餃回來唄,蝦餃好吃!"
我端著搪瓷碗坐到桌邊,咬了一口。
皮搟得厚薄不勻,有一處露了餡,湯汁淌到手指上。但那股味道一下子把我砸懵了——韭菜雞蛋的香,混著老家灶臺特有的柴火氣,還有面皮上沾著的那一點點冰凍過的生澀。十年了。整整十年沒吃過老爹親手包的餃子。后來他癱了,后來我媽一個人守著店,后來全家各奔東西,再沒人有心思在灶臺前和面搟皮。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吃,嚼得很慢。
"咋了?不好吃?"老爹湊過來看我臉色。
"好吃。"我說,沒抬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盯著房梁上糊的舊報紙。報紙是2003年的,頭版印著"神舟五號成功發射",邊角被灶煙熏成了焦**。隔壁***鼾聲隔著一道薄墻傳過來,一長一短,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我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白天整理爺爺遺物的時候,從他那口舊樟木箱子最底下翻出來的。一枚玉佩,巴掌大小,青白色的玉面上刻著纏枝紋,中間隱約一個我看不懂的符號,像是字又像是畫。爺爺走之前沒交代過這玩意兒,我爸他們也沒人提過。箱子里亂七八糟什么都有——老式的糧票、半瓶沒喝完的酒、一沓發黃的記賬本——唯獨這枚玉佩干干凈凈,像是被人特意擦過才放進去的。
我捏著玉佩的指尖有點發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玉面上泛出一層極淡的光。我把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除了做工比一般地攤貨精細點,沒看出什么名堂。但掌心那種溫度一直在,不燙手,溫溫熱熱的,像握著一枚被太陽曬過的石子。
我把它塞回枕頭底下,翻身面朝墻壁。
墻皮有一塊剝落了,露出底下黃泥夯的墻芯。我就盯著那塊墻皮開始盤算。
十歲。四年級。距離老爹出事還有七年。
前世我是**醫生,本科五年碩博三年規培三年,在手術室里站了十年。除了給人插管推藥,我還會什么?
會算賬。在醫院那幾年值夜班的時候翻了不少閑書,企業管理、市場營銷、連鎖經營,亂七八糟什么都看了點。當年是為了打發時間,現在回頭想,那些東西全刻在腦子里,一個字沒丟。
會看人。見慣了生離死別,見過家屬跪在手術室門口磕頭、見過當兒子的簽****同意書時手抖得握不住筆,這個世界上最真實的那一面我見過太多次了。
還能……想起來。
我想起來2008年金融危機,想起來***刺激計劃,想起來茅臺股價從幾十塊一路沖到幾百塊。我還想起來縣里那幾年開什么店賺錢、什么地方的鋪位要漲租、哪條街會在三年后拆遷。
但這些事一個十歲小孩做不了。一個窮山村里的小學生突然顯露商業天賦,要么被當成怪物,要么被人盯上。兩種結果都不是我想要的。
關鍵是不能急。
我翻了個身,聽著***鼾聲。老爺子走了,家里主事的是我爸,但他常年在廣地,隔幾個月才回來一趟。我媽守著糖水店,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三個姐姐都在讀書,一個比一個花錢。奶奶一個人拉扯我們四個,從早忙到晚沒歇過。
這個家經不起再折騰了。
腦子里轉著這些念頭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下午老爹掏餃子的時候,他口袋里頭露出一角紙。**的,鋪租催繳單。他沒拿出來,但彎腰的時候那張紙翹了個邊,我看見了上面的數字。
那個數字乘以三,就是前世逼得他關店的那個數。
我閉著眼睛在心里算了一筆賬。他現在的糖水店在廣地老城區,人流量可以但鋪租在漲,明年漲百分之二十,后年再漲百分之十五,第三年翻倍。他撐到第三年就徹底撐不住了。
但如果換鋪位呢?往東邊走三條街,人流量差不多,鋪租便宜一半。再改一下菜單,把品類從十三種減到六種,做精不做多。再搞個電話訂餐,專門做附近寫字樓的午市外賣——這年頭外賣還是個新鮮詞,但我知道這東西后來能養肥多少人。
我把這筆賬在腦子里算清楚了,每一步的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
然后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吃完早飯就趴桌子上寫作業。
奶奶在院子里曬蘿卜干,蘆花雞圍著她腳邊轉。三個姐姐上學去了,老爹還睡著——他昨天半夜才到家,趕了幾趟車,累得夠嗆。
我寫的不是作業。
我從作業本最后面撕了張白紙,把昨晚腦子里算的那筆賬抄上去。一邊寫一邊改措辭,盡量讓它看起來像一個"十歲小孩道聽途說來的想法",而不是一份正兒八經的商業策劃書。
鋪位、菜單、外賣、人工、成本、利潤。每一條下面都寫了兩行字:"我聽隔壁叔說的"或者"上次電視上看的"。我連字跡都故意寫歪了幾處,不像我平時交作業時那種工工整整的方塊字。
寫完了我把那張紙夾在作業本里,合上,放在堂屋桌上最顯眼的位置。
老爹中午起來刷牙,路過桌子,順手翻了翻我的作業本。
他看見了那張紙。
我沒出去,躲在里屋門縫后面偷看。他捧著那張紙,眉頭先是皺著,然后慢慢松開,瞇著眼把每一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捏著那張紙走到院子里,對著太陽又看了一遍。
我媽后來跟我說,那天中午老爹吃飯的時候一直心不在焉,筷子伸到咸菜碟里夾了兩次空氣。
他沒跟我提那張紙的事。
但是第二天他走的時候,我注意到他蛇皮袋里多了一個文件夾——那是我爸專用的記賬本。他往常從不帶那東西去廣地。
我站在村口看他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遠,肩上的蛇皮袋一顛一顛的,跟昨天一樣,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樣了。陽光打在他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這一次,那條路上不會再有一根鋼管等著他。
我轉身回屋。奶奶在灶間喊我:"塵君,把院子里蘿卜干收了,要下雨了。"
天上果然堆了云。
我收了蘿卜干,坐在門檻上,屋檐滴水濺到腳面上,涼絲絲的。老屋的瓦檐滴滴答答響成一片,蘆花雞躲進雞籠,探著腦袋往外看。奶奶在灶間哼著黃梅戲,燒火棍撥弄柴火的噼啪聲混在雨聲里,有一種奇異的安穩。
我從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
雨天光線暗,玉面不像昨晚那樣泛光了,但攥在手心里的溫度還在。我說不上來為什么一直揣著它,大概是爺爺留下的東西里頭,只有這件讓我覺著不一樣。
我把玉佩舉到眼前,透過它看外面的雨。青白色的玉把天空濾成了一種沉沉的青灰色,中間那個符號在透光的時候好像……動了。
我眨了眨眼。
再一看,又沒動。安安靜靜的,就是一塊玉。
我把玉佩塞回口袋,起身去灶間給奶奶添柴。老人家蹲在灶口前,正拿火鉗夾著一根半濕的樹枝往里送,嘴里還在哼戲。我接過來把樹枝掰斷塞進去,火苗撲地一下竄高了。
"哎呀你這孩子,"奶奶拍了一下我后腦勺,力氣不大,帶著灶灰的味道,"別幫倒忙。"
我蹲在她旁邊,看著灶膛里的火把她的臉映得通紅。
"奶,"我說,"你以后少干點活,多聽聽戲。"
她白我一眼:"聽戲能當飯吃?"
"我有辦法。"我說。
她大概以為我說的是"等我長大了養你"那一套,笑了一聲,沒接話。但那天下午我真的拿她那個小收音機研究了一下。縣城里能收到兩個臺,一個放新聞一個放戲。我把天線掰了掰,調到一個信號清楚的位置,黃梅戲的聲音滋滋啦啦地從喇叭里淌出來。
奶奶后來每天下午都坐在院子里聽那個收音機。我走的時候她還在聽,戲詞混著柴火煙飄了一院子。
老爹走了之后的那個星期,有一天下學回來,奶奶遞給我一封信。信封上是我爸的筆跡,信封上貼著一塊二毛的郵票,郵戳是廣地的。
信很薄。我拆開,里面只有半張稿紙。
"兒子,鋪子的事按你說的試了。東街那個鋪位問了,便宜,位置也行。菜單減了幾樣,電話訂餐加了。上個月流水比去年同月多了一千八百。"
信的最后一行寫的是:"你咋懂的?"
我把信折好,塞回枕頭底下,挨著那枚玉佩放。
我沒回信。有些事現在說不清,等到能說清的時候再說。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房梁上那張神舟五號的舊報紙,嘴角翹了很久沒壓下來。
那天晚上還有一件事。
我半夜醒了一次,不知道幾點了,月光從窗戶紙外面滲進來,淡淡的。玉佩在枕頭底下隔著布料硌著我的后腦勺。我伸手摸進去,碰到玉面的一瞬間,指尖麻了一下。
一陣極細的暖流順著指肚鉆進手掌,沿著小臂往上走,過了肩膀,后腦勺靠里某處忽然亮了一下——我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像是一間關了太久的黑屋子被人推開了一條縫,有光從外面照進來。
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下冒上來的,模模糊糊,聽不清字句,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的調子,好像我很久以前就聽過。聲音很短,三五秒就沒了,玉佩的溫度也退回去了,手指上那種麻酥酥的感覺跟著散了個干凈。
我睜著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心跳得有點快,不全是害怕。我活了兩輩子了,什么妖蛾子沒見過,但剛才那個事不在我上輩子的經驗范圍里。
我把玉佩攥緊,沒松手,就這么攥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手心硌出了一道紅印子。玉佩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像塊石頭。
我把它重新穿上線,掛脖子上了,塞進校服領子底下。白天的光線下,它看起來就是一塊舊得有點發黃的青白玉,不值幾個錢的樣子。但是貼著胸口那塊皮膚,一整天都是溫的。
奶奶問:"你脖子上掛的啥?"
"爺爺留的平安符。"我說。
她沒再問,轉身去喂雞了。
我背著書包往外走,露水打濕了褲腳,太陽剛從東邊山梁上冒出來一半,把老屋的影子投在黃土地上,又長又緩。蘆花雞在院子里咕咕叫,收音機里放了半截黃梅戲,奶奶跟著哼了兩句。
我走到村口回頭看了一眼。
老屋的瓦頂上籠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煙囪里冒出細細的炊煙,三個姐姐的自行車歪在院墻外面,老爹那件藍襯衫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被晨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我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轉身往學校走。
十年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那個聲音,是我師父跟我說了第一句話。
只不過當時他元神碎得跟篩子似的,連一句整話都拼不出來,好不容易攢了點力氣,就喊了一個字。
那個字在好多好多年以后我才聽明白,他喊的是個名字。
我自己的名字。
但那天早上,我只覺得脖子上的玉佩暖暖的,陽光照在臉上,土路踩在腳下,村口那棵老榆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十歲的我背著書包走進晨光里,前面是一天普普通通的課,后面是一個剛打好補丁的家。
那是我兩輩子加起來最踏實的一個早晨。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我睡著之后,玉佩在我胸口亮了一整夜。
微光透過校服布料,在黑暗里映出一小圈青白色的暈,像一顆安定而微弱的心跳。
隔壁房間的奶奶翻了個身。
窗外的月亮向西沉了沉。
夜還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