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青囊一卷鎮乾坤,百草修真別有根。
莫道仙山無覓處,人間疫起即魔門。
話說天地初分,陰陽判而萬物生。自神農嘗百草以降,世間便有草木含靈,稟四時之氣,得日月之精?;蛏钌酱鬂?,或長幽谷荒丘,千載修煉,化形為人,是為百草劍俠。歷代相承,聚于青囊書院,掌十二宗門,執四百藥性,以醫道濟蒼生,以劍術伏邪魔。此乃天道**,綿延萬載不墜。
卻說那江南有座松江府,乃魚米之鄉,物阜民豐。時值仲春,本該桃紅柳綠、鶯歌燕舞的時節,誰知一場大禍從天而降,攪得這繁華之地變作修羅鬼域。端的是一場什么災殃?有詩為證:
黑霧沉沉壓古城,**索命不留情。
家家閉戶空垂淚,處處哀聲動地驚。
原來半月之前,松江府城西忽然起了一陣怪風。那風色作青黑,腥臭難當,自西方呼嘯而至,掠過之處,草木凋萎,鳥雀墜地。風過之后,城中便有人忽發高熱,初起時不過頭疼身痛,尚能行走;未及三日,便渾身滾燙如火炭,咽喉腫痛不能吞咽,面上生出紅斑,口出譫語,六脈洪大而數,舌苔黃燥。更可駭者,患病之人雙目赤紅,神志昏亂,見人就咬,被咬者頃刻便染上同癥。一時間,瘟疫如野火燎原,旬日之間,染者已逾萬人。
府衙之中,知府姓錢名通,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面飛報**,一面召集全城郎中會診。誰知眾郎中齊聚一堂,有的說是傷寒,有的說是溫病,有的說是時氣,爭執不下,開出的方子五花八門。那些服了辛溫發散之藥的病患,非但不見好轉,反倒加重了幾分,熱勢更盛,口鼻出血而亡者不計其數。這正是:庸醫誤病猶添病,錯藥**不見刀。
錢知府急道:“諸位先生,這瘟疫來得蹊蹺,尋常藥石全然無效,莫非是妖邪作祟不成?”
言未畢,堂下一陣騷動。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城中幾個有名的鄉紳攙扶著一位白發老者踉蹌而入。那老者姓蘇,乃松江府首富,家中二百余口人,七日內倒下一百八十余口。此刻他面色慘白,氣若游絲,顫聲道:“大人,老朽聽聞這疫病不似尋常瘟疫,倒像是……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吸人的精氣。老朽親眼所見,小孫病發之時,眉心隱隱有黑氣溢出,飄向城西方向去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錢知府臉色煞白,正要細問,忽聽外面一陣喧嘩,一個衙役跌跌撞撞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大……大人,不好了!城西亂葬崗上不知何時聚了一團黑霧,有十丈方圓,見人就吞。凡是靠近之人,都被那黑霧裹了進去,再不見出來!”
錢知府癱坐在椅上,半晌說不出話。滿城風雨,人人自危,松江府儼然成了一座死城。
且說正當眾人束手無策之際,忽聽得城外一陣馬蹄聲響,那聲音清脆激越,如碎玉落盤,自遠而近。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匹白馬如飛而來,馬上端坐一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穿一領素白衣衫,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隱隱有金色花紋,細看卻是一枝盛開的忍冬花形狀。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青囊書院清熱宗弟子,人稱“雙花劍女”的金銀花。
這金銀花究竟是何來歷?有贊為證:
本是山間一株藤,凌霜傲雪歲寒心。
忍冬花開分雙色,清熱解毒冠古今。
青囊書院修百載,方得人形劍通神。
甘寒入肺清瘟熱,劍光到處瘴不存。
原來這金銀花本是伏牛山中一株千年忍冬藤,受日月精華、天地靈氣滋養,修得人形,入青囊書院清熱宗修煉已有三百年道行。此女天性清涼,嫉惡如仇,一手“銀翹劍法”使得出神入化,專克風熱瘟疫。這日她正在山中采藥煉丹,忽見天際有一道青黑之氣沖天而起,隱隱有鬼哭神嚎之聲,心知必有瘟疫邪魔出世,當即御劍而來,不過半個時辰已抵松江府城外。
金銀花勒馬駐足,舉目望去,只見松江府上空籠罩著一層青黑霧氣,那氣盤旋不散,隱隱形成一個巨大的骷髏形狀,張口欲噬。城中哭聲震天,怨氣沖霄,與那黑氣交結在一處,更增威勢。心中暗道:“好重的濁瘴之氣!這絕非尋常時疫,恐怕是濁瘴魔淵中的邪物在作怪。若是風熱瘟毒,我倒不懼;但觀此氣色,似乎還夾雜著別的東西……”
翻身下馬,將韁繩系在路旁枯柳之上,伸手按住劍柄。那柄劍名喚“雙花劍”,劍身出鞘時,但見一道清光閃過,照得周圍三丈一片通明。那清光之中,劍分兩刃,一刃呈銀白,一刃呈淡金,正是金銀花本相所化,銀刃清解熱毒,金刃疏散風熱。
她正要入城,忽聽身后有人喚道:“姑娘留步!”
金銀花回身一看,只見一位中年文士從路旁茶棚中走出,身著青衫,背負藥箱,面容清瘦,兩眼神光內斂。這人來得無聲無息,竟連金銀花都未察覺,足見道行不淺。文士拱手道:“在下茯苓,乃是利水滲濕宗弟子,云游至此。敢問姑娘可是清熱宗的金銀花師妹?”
金銀花還禮道:“正是。師兄在此,莫非也是為了這城中瘟疫?”
茯苓點頭道:“不錯。貧道半月前在臨安府便察知此方有異,沿途追蹤那濁瘴之氣而來。只是……”他頓了頓,望向城中那團黑霧,神色凝重,“這瘟疫來得蹊蹺。依貧道看,這絕非普通瘟疫,其背后必有更兇戾的邪祟。單憑師妹的清熱之法,恐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金銀**眉微挑,道:“師兄此言差矣。我觀此疫,發熱口渴、咽喉腫痛、脈浮數、舌紅苔黃,明明是風熱瘟疫之癥。我銀翹劍**是對癥之法,如何說是治標?”
茯苓搖頭道:“師妹只看表象。你且細觀那黑霧,其中可有異常?”
金銀花凝神細看,這一看不要緊,只見那黑霧深處隱隱有一條條細絲般的濁氣,如蛛網般蔓延入城中,每條濁絲的末端都連著一戶人家。那些濁絲正在緩緩蠕動,仿佛在吸食什么東西。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濕濁?”
茯苓道:“正是。風熱在外,濕濁在內。熱邪熏蒸于表,濕邪潛伏于里。若不祛濕而只清熱,熱雖暫退,濕必復熾,到時病勢反倒纏綿難愈。這便是為何城中那些服了辛散之藥的病患不見好轉,反更沉重。只發其表,不去其濕,正氣一虛,邪便深入?!?br>金銀花聞言默然。她雖是清熱宗高手,向來自信,卻也知茯苓所言有理。二人正在商議,忽聽城內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接著便見那團黑霧猛然膨脹,從亂葬崗方向涌出無數條黑色的觸須,向四面八方伸展而去。每條觸須所過之處,草木盡枯,磚石開裂,尋常百姓躲避不及,被觸須纏住便渾身抽搐,不消片刻便化為干尸。
茯苓失色道:“不好!那邪物要強行吞噬生靈精氣來壯大自身了!”
金銀花不再猶豫,拔劍出鞘。雙花劍在手,她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周身清氣縈繞,衣袂無風自動。只聽她朗聲喝道:“妖孽!百草劍俠在此,豈容你殘害生靈!”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光,直沖入城。長劍揮處,一道銀金色的劍芒破空而出,那劍芒凌空化作千百朵盛開的金銀花,每一朵都散發著清涼之氣,紛紛揚揚灑向那些黑色的觸須。花與觸須一觸,便聽得“嗤嗤”聲響,仿佛燒紅的烙鐵落入水中,那些觸須頓時冒起青煙,紛紛退縮。
茯苓在后看得真切,暗暗點頭:“好一招‘天花散毒式’!金銀花師妹的功力果然精純。”他也不怠慢,從藥箱中取出一柄玉尺,那玉尺通體瑩白,上刻云紋水波。茯苓持尺向地上一頓,口中念動真言:“云蒸霧蔚,滲濕利水,急急如律令!”
玉尺之上騰起一片白色霧氣,那霧氣涌入城中,沿著街道蔓延開來,所到之處,地面滲出點點清露,空氣中那股黏膩的濕濁之氣頓時消散了不少。這正是茯苓的看家本領,云隱滲濕之法,專能化解濕濁之邪。
金銀花回眸一笑:“好一個云隱居士!師兄這手滲濕法果然妙極,不如你我聯手,今日便除了這妖孽!”
茯苓笑道:“固所愿也?!?br>二人一前一后,向那亂葬崗方向殺去。一路上,金銀花劍光如練,銀花紛飛,每一劍都帶著清涼甘寒之氣,專散風熱之毒。她所使的正是“銀翹劍法”八十一式,其中“疏散風熱”、“清熱解毒”、“利咽消腫”、“透疹止*”諸般變化層出不窮,劍光到處,那些濁瘴觸須紛紛斷裂消散。茯苓則在她身后以滲濕之法清理戰場,白色霧氣如潮水般漫過,將那些殘余的濕濁之氣盡數化解。
二人配合默契,轉眼間已殺至亂葬崗前。只見那亂葬崗上,黑霧濃得幾乎凝成實質,霧中隱隱有一張巨大的鬼臉,五官扭曲,猙獰可怖。那鬼臉張口一噴,便是一股腥風,風中夾著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撲向二人。
金銀花橫劍當胸,清叱一聲:“來得好!”劍身一振,銀光暴漲,那些黑色顆粒被劍光一照,頓時顯出原形,竟是一只只細如針尖的黑色毒蟲!她劍走輕靈,使出一式“風熱消散”,劍尖顫動如風拂楊柳,只聽叮叮當當一陣急響,萬千毒蟲盡數被劍尖點落。
茯苓贊道:“好劍法!”他玉尺一揮,空中凝出一片云霧,將那些毒蟲**裹住,遠遠拋開。同時口中提醒道:“師妹小心,我觀此霧并非天然形成,其中必有操控之人。此等毒蟲,非尋常瘟疫所能化生,怕是濁瘴魔淵中有六邪魔君的手筆?!?br>金銀花心頭一凜,正要答話,忽聽那黑霧深處傳出一個聲音。那聲音沙啞低沉,似人非人,似獸非獸,帶著說不出的陰森詭異:“嘿嘿嘿……區區兩個青囊小輩,也敢來壞本座的好事?你們可知本座是誰?”
黑霧翻涌,漸漸凝聚成一個人形。那人身披黑袍,周身縈繞著青黑色的氣流,面容藏在斗篷之下看不真切,只露出一雙赤紅色的眼睛。他的雙手枯瘦如雞爪,指甲足有三寸長,漆黑如墨,每一根指甲尖上都懸掛著一縷縷絲線般的氣流,延伸向城中的方向,正是那些吸食生靈精氣的濁絲。
金銀花劍指黑衣人,冷聲道:“你是何方妖孽?報上名來!”
黑衣人呵呵笑道:“本座乃濁瘴魔淵座下,六邪魔君之首,風魔扶搖是也。你這小丫頭倒有幾分眼力,能識得本座的風熱之法。不過,你以為就憑你二人,便能阻我?”
他話音一落,身形驟然而動。好快!只見一道黑影掠過,快到幾乎看不清軌跡,下一刻已出現在金銀花身后,五根漆黑的指甲直**后心。這正是風邪的特性,善行而數變,其行蹤飄忽不定,令人防不勝防。
但金銀花在清熱宗修煉三百年,又豈是易與之輩?她早將甘寒之氣布滿周身,風魔的指甲剛一觸到她后背的護體清光,便如觸烙鐵,嗤嗤冒起青煙。風魔痛呼一聲,身形暴退,驚怒交加地看著自己焦黑的手指。
金銀花回身一劍,劍光化作一道長虹直取風魔咽喉,口中冷笑道:“風邪善行數變,你以為我不知道么?我甘寒之氣專克你風熱之毒,今日便是你的克星到了!”
風魔閃身避過,雙袖一揮,漫天黑風驟起。那黑風中夾雜著無數細小的邪氣,一旦被其侵入肌膚,便會化為瘟疫,傳遍全身。他獰笑道:“小丫頭,你可知風邪最擅傳變?你能克我,我倒要看看你能克得了這滿城百姓嗎?只要有一人被我的風邪入體,七日之內,便會傳遍一州之地!”
說罷,他竟不再與金銀花纏斗,身形一分二、二分四,化作數十道黑影,分別撲向城中各處。這風魔扶搖不愧是六邪之首,行事狠辣,竟要以滿城百姓為人質,逼迫金銀花分心。
果然,金銀花面色一變,若讓風魔分身散入城中,后果不堪設想。她銀牙一咬,縱身躍上半空,將雙花劍高高舉起,口中念道:
“忍冬之花,雙色呈祥。銀者清熱,金者疏風?;ㄩ_滿城,百毒不侵。急急如律令!”
話音方落,雙花劍上光芒大作。銀光化作千朵銀花,金芒化作萬片金葉,鋪天蓋地灑向全城。那銀花落在病患身上,便有一股清涼之氣透體而入,高熱漸退;那金葉飄在百姓頭頂,便有一陣和煦之風輕輕拂過,邪氣消散。這正是金銀花的成名絕技“雙花漫天·普濟眾生”。這一招耗費真元極多,若非萬不得已,她絕不肯用。
金銀花使出這一招后,面色蒼白,氣息微促,顯然耗損不小。但城中那數十道黑影也被漫天花雨迫得無處藏身,紛紛被逼回亂葬崗,重新聚合成風魔本體。
風魔見狀,不怒反笑:“哈哈哈,小丫頭,你這一招倒是漂亮。不過,你還能使得出第二次嗎?”
金銀花拄劍而立,冷然道:“使不出又如何?你能奈我何?”
風魔陰笑道:“你道本座在此興風作浪,為的只是這區區一座松江府?實話告訴你,本座在此不過是試探罷了。青囊書院的百草劍俠果然名不虛傳,但你可知,六邪魔君不只我一個。待到我六兄弟齊聚,便是你們青囊書院覆滅之日!”
他大袖一揮,黑霧翻涌,身形漸漸消散。風中傳來他最后的聲音:“今日暫且留你一命,來日方長。你們且記著,這不過是開始罷了?!?br>黑霧散盡,亂葬崗恢復了死寂。城中那股青黑之氣也漸漸消散,但金銀花和茯苓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退卻,風魔扶搖并沒有被真正擊敗,他只是戰略性撤退罷了。
茯苓走到金銀花身邊,遞上一枚丹藥:“師妹,你先服下回元丹,恢復一下元氣?!?br>金銀花接過丹藥服下,面色稍霽,望向風魔消失的方向,神色凝重:“師兄,他方才說六邪魔君齊聚,莫非濁瘴魔淵真的要動手了?”
茯苓嘆道:“怕是如此。我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你我二人之力恐怕不夠。據我所知,青囊書院十二宗門中,補益宗的人參元君道行高深,若能請得他出山,或許能有轉機?!?br>金銀花點頭道:“人參師兄確實是我輩翹楚,我與他有過數面之緣。只是……”她神色忽然一黯,欲言又止。
茯苓看出她有心事,卻不好追問,只道:“城中疫情雖暫緩,但已染病者仍需救治。師妹先歇息片刻,待我以滲濕之法再清理一遍城中殘余的濕濁之氣,以免復發。”
金銀花正要稱謝,忽然一陣劇烈的頭暈襲來,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原來她方才那一招“雙花漫天”消耗太過,雖有回元丹補充,但體內的元氣一時難以恢復。更重要的是,她隱隱感到體內有一股異樣的寒氣在竄動,那是方才與風魔交手時,對方那黑色指甲上附著的陰寒邪氣,竟在不知不覺中滲入了一絲。雖然微不足道,卻如附骨之疽,難以清除。
她心中一驚,暗道:“不好,我怕是中了暗算。風魔明知甘寒克他風熱,卻故意與我正面交手,為的就是暗中將這陰寒邪氣渡入我體內。他是要以陰寒克制我的甘寒……此等算計,端的歹毒!”
原來藥理之中,金銀花性味甘寒,最擅清熱解毒,但其本性也有禁忌,甘寒之品,若遇陰寒之邪,便會被其克制,藥力反被牽制。風魔扶搖正是看準了這一層,才在撤退時暗中做了手腳。
茯苓見她神色不對,急忙上前把脈。一搭脈,臉色頓變:“師妹,你體內怎么多了一股陰寒之氣?這……”
金銀花勉強笑了笑:“不礙事,不過是風魔的一點小手段罷了。我自有辦法化解?!?br>茯苓搖頭道:“師妹不可大意。這陰寒邪氣雖輕,卻盤踞在你經絡之中,若不及早祛除,天長日久恐成大患。我聽聞溫里回陽宗的艾葉師妹??撕埃裟苷业剿?,或許能以溫經散寒之法幫你驅除這股邪氣?!?br>金銀花默然不語,心中卻想:“風魔扶搖已如此棘手,他說還有五位魔君……這濁瘴魔淵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而我體內這陰寒之毒若不及時**,下次再遇風魔,便不是他怕我,而是我怕他了。”
夜色漸深,松江府雖暫時渡過了最危急的時刻,但城中滿目瘡痍,死者已逾三千,傷者不計其數。那些被金銀花以雙花劍雨救治的病患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元氣大傷,非短日所能恢復。
茯苓在城中四處以滲濕之法清理殘余邪氣,忙了整整一夜。金銀花則倚在城樓之上,望著天邊那輪殘月出神。她**著雙花劍的劍身,低聲自語道:“師父曾說,百草劍俠的使命便是濟世救人,以藥性降魔。今日我雖擊退了風魔,但死傷如此慘重,終究是我的不足。若我能早些趕到,若我能識破風魔的暗算……還有那股陰寒之氣,我該如何是好?”
正思忖間,忽聽城下有馬蹄聲響。她探頭一看,只見三騎快馬自北而來,馬上之人在月光下看得分明:當先一人身材魁梧,氣度沉穩,腰間掛著一柄黃澄澄的長劍,劍鞘上刻著重重參紋;左首那人五綹長須,面容溫和,馬鞍旁掛著一個大大的藥囊;右首那女子青衫素裹,手持一柄青鋒劍,周身透著一股銳利的英氣。
金銀花認出當先之人,頓時面露喜色,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青囊書院補益宗大師兄,人稱“元君”的人參真人。這位人參元君乃是千年野山參化形,大補元氣之功冠絕十二宗門,為人沉穩厚重,是年輕一代劍俠中的領袖人物。他身后二人,那五綹長須的老者模樣的乃是陳皮疏風道長,理氣宗高手;那青衣女子則是艾葉青火娘子,溫里回陽宗的杰出弟子。
三人來得恰是時候。
金銀花強撐著站起,正要縱身下城迎接,忽然感到體內那股陰寒之氣猛然發作,眼前一黑,竟從城樓上直墜下去。
人參眼疾手快,飛身而起,在半空中將她穩穩接住。一搭脈,他臉色驟變,沉聲道:“好陰險的手段!艾葉師妹,快,她體內有陰寒邪氣,你最擅溫經散寒,速速施救!”
艾葉翻身下馬,取出三根艾條點燃,以艾灸之法分別灸在金銀花的關元、氣海、足三里三處穴位上。只見縷縷青煙升起,一股溫暖的熱流沿著經絡緩緩流入金銀花體內,那陰寒之氣遇到這股熱流,頓時如雪遇陽,漸漸消散。
半晌,金銀花悠悠醒轉,見是三位師兄師姐到了,頓感安心,勉強笑道:“多謝師兄師姐相救。你們怎么也來了?”
人參道:“青囊書院接到茯苓師弟的傳訊,說江南有大疫,疑似六邪復蘇。師尊們命我等星夜趕來。想不到風魔竟已如此猖獗。”他抬頭望向城中那片廢墟,眼中閃過一道寒芒,“看來,六邪魔淵真的坐不住了?!?br>陳皮捻須道:“諸位,風魔雖退,但他說六邪齊聚絕非虛言恫嚇。依老朽看,我等既已聚齊五人,不如就在此地設立據點,一面救治百姓,一面追查其余五位魔君的下落。”
艾葉點頭道:“陳皮師兄所言極是。不過當務之急,是讓金銀花師妹好生調養。她方才那一招耗損極大,又被陰寒之邪所侵,需得溫養數日方可用劍。在此期間,若風魔卷土重來,我們需得合力應對?!?br>茯苓從遠處走來,滿身風塵,聞言道:“諸位放心,我已以滲濕之法將城中濕濁清理干凈,又布置了一個小型的四神健運陣,可保城中半月之內不生新疫。只是……”他看向眾人,目光凝重,“這松江府只是開始。我在來的路上便已聽聞,北方的汴梁、西面的武昌、南邊的長沙,近來都出現了類似的瘟疫,只是癥候各不相同。若我所料不差,其余五位魔君也已經出手了?!?br>五人相顧無言。夜風吹過,卷起滿地殘葉,城中燈火零落,偶有哭聲傳來,令人聞之心碎。人參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諸位,六邪肆虐,天下板蕩。我等身為百草劍俠,濟世救人乃分內之事。不過,要對付六邪魔君,絕非單打獨斗所能成事。我聽聞青囊書院中有一部秘傳,五十首名方連環大陣,唯有集齊十二宗門之力方能催動。此事干系重大,需得從長計議?!?br>正說間,忽聽遠處傳來一陣詭異的笛聲。那笛聲凄厲尖銳,猶如萬千冤魂齊哭,聽得人心頭狂跳,氣血翻涌。五人齊齊變色,循聲望去,只見北方天際隱隱有寒光閃爍,似有一道冰藍色的極光正在緩緩逼近。
人參握住腰間劍柄,目光如炬,沉聲道:“看來,第二位魔君已經等不及了。諸位師妹師弟,今夜恐怕還歇不得?!?br>正是:剛逐風魔離險境,又見寒光逼人來。
不知那北方來的是何方魔君,且聽下回分解。